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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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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谢榆河抬脚走向她。
他的衣袖随风而动,走在轻风中,显得愈发清瘦虚弱了。
任迦陵面无表情看了他几秒,放下手垂眼低声道:“……倒是不怕死。”
“倒不是谢某不怕死,只是姑娘刚救下我,难不成此刻又想要我的命。”谢榆河应声,想到了他们为何能相遇,眼中划过一丝讥讽,“况且,也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姑娘?
任迦陵面色略微古怪,抬头瞥他一眼,淡淡道:“我若就是这般人,救下你,又杀你,你当如何?”
“那我只好凭君处置了。”
谢榆河看着她,微微勾唇。
他眉目俊秀,身上穿的是李含从前的青灰旧衣,这样一衬,更像个文弱书生了。
但任迦陵知道,他不是。
任迦陵放下手中的弓,转身时深深看了他一眼。
谢榆河将周身景象尽收眼底,低着头,眼中掠过一抹暗芒。
任迦陵走出一段距离,察觉到后方没动静,她回头看着说要见她的那人。
“还不走?”
谢榆河恍若被点醒般回了神,抬步跟了上去。
任迦陵坐在桌前抬手倒了杯茶,看向对面的人,直接问道:“说吧,找我有何事。”
谢榆河微怔,随后解释说:“我是来谢姑娘救命之恩的。”
任迦陵仿若未闻,她抬眸,目光如同实质一般充满压迫性,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开口却没接他的话:“你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连串的问题压下来,在他的脸上却也未见一丝慌乱。
周身的空气似乎也因这些话而下沉,变得有了分量。
谢榆河默然片刻,才缓缓开口。
“实不相瞒,我先前是为投奔而去。”谢榆河苦笑说道,谈及此处面色中似夹杂着一闪而过的痛楚,“我自小随母亲生活,家中并不宽裕,不久前家母辞世……”
任迦陵唇微抿:“抱歉,节哀。”
谢榆河摇了摇头:“我本是要遵循着母亲遗愿去寻父亲......”
似乎是看出任迦陵脸上的疑惑,他又继续说道:“我父亲在我出生后没几年便失了踪影。”
为何会无故失踪,谢榆河没说,任迦陵也没多问,只坐在对面静静地听。
“谁知等我寻到消息才知晓,我那不知踪迹的父亲这几年早就家庭美满,儿女双全了……呵,多可笑。”他嘴角浮起一抹冰冷的讽笑。
“无奈之下我只得离去,而那家人知道了我的存在,竟是不顾后果要取我性命。逃离的路上,幸而有条河,我便跳了下去,自此,是生是死便是老天说了算。”
他咬牙诉出害得自己险些丧命的经历,眸中深处带有切齿的寒意与痛恨。
“可惜了,你这条命老天也不稀罕。”任迦陵接过话头,淡淡地评价道。
谢榆河嘴角勾起:“是了,不想有缘被姑娘所救。”
他也没想到顺着河流会飘到这地方来,还被眼前的人顺手救下。
白玉杯盏在她手中转了一圈,指尖沿着杯沿摩挲,任迦陵眼眸盯着他,却是轻轻启唇道:“既如此,那你家住何处,得空我便差人送你回去。”
不算得意料之外,对面的人摇头拒绝了。
任迦陵静静看着他,等他接下来的话。
“姑娘救了我,若是没有姑娘,就没了这条命。”谢榆河微微抿唇,语气中有掩盖不住的低沉。
眼下就算是回去也是孤身一人,更别说谈何颜面面对九泉之下的母亲。何况……他还要报恩。
谢榆河看向她,斟酌中又带有试探:“我想……留下。”
任迦陵抚杯的动作顿住,指尖还饶有兴味地微抬着,似乎没想到对面的人这般大胆。
“我知道自己没什么大用处,但留在身边那些小事杂事还是能做的,伺候人也成。您于我,是恩人;我对您,仆役也好,下人也罢——”
任迦陵打断他:“你可知我是谁?”
谢榆河顿住片刻:“知道,你是这里的头儿,是将军。”
她听后,嘴角略带意味地勾起:“既然知道,你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谢榆河沉默,再抬眼却满眼认真:“我这般,自是视你为救命恩人。我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便是你。”
最后,他微微偏过头,轻声加了句:“我在赌,救我的是你,而不是所谓的‘将军’。”
最后一句落下,任迦陵眉梢微动。
他的胆子,是真的很大。
她举起杯子,一饮而尽。眉眼低垂间,长睫盖住眼眸,面上如同经风不动的湖面,丝毫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任迦陵不说话,谢榆河却有些急忙解释:“我知将军疑我,怕我身份不明,可我也知道,怀疑便是给我机会。说出来不怕笑话,我倒还害怕您信极了我。”
“其实不仅是为谋条生路,我也确实是害怕了那雇凶杀人的手段。”
他低头自嘲一笑,眉宇略蹙,与周身气质相合之下竟带有几分萧索失意的意思。
在身份明了后,他也换了称呼。
任迦陵仍旧无言。
对方到现在都不曾表态,一时间他还真有些犹疑不定,谢榆河张口还欲说些什么,下一刻任迦陵便回复了他。
“好啊。”
一锤定音,轻飘飘的两个字落下。
“……什么?”
谢榆河微微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明明与先前昏迷朦胧之中听到的那道嗓音别无二致,可不知为何,这次的语气慵懒随意,在他耳中仍是不同。
任迦陵见他愣住,眼神迷茫,倒觉有些好笑:“你方才不是说想要留下么,那便留下吧。”
“朝中事多,不日就要回京。若是无事,便提前准备吧。”说完没管剩下那人反应便转身走了。
亭子中只剩下谢榆河一人,他敛眉垂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侧首看向任迦陵渐行渐远的背影,眸光流转,还带着一丝未消的疑惑与不解。
轻风拂过,高束的发也跟着飞扬,步态从容如风,身姿挺拔如松,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鲜活耀眼。
眨眼间,那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在转角处消失。
任迦陵掠过场地,回想起刚刚的谈话。
眼下要忙于回京,现下的打算就是把他一起带回去,到时再另做处置。
这个谢榆河,身上疑点重重,说的话十分她也只信三分。她也确实怀疑他,不过宫中那边又逼得紧……
既然要留下,那她就看看,凭他,究竟能耍出什么花招。
任迦陵抬手招来那边的宁弋。
她目光瞥向谢榆河的位置,只一字:
“查。”
……
大梁上京,东梧门。
一支扛着“任”字大旗的队伍已经跨过城门,定远军奉旨回京。
队伍训练有素,在夹道上徐徐而行。前方驾马领队的男人气度不凡,光看面容略带些书生之气,可身形高大挺拔,举手投足间带着难以忽略的力量感。
此人正是任家军副将宁弋,他侧前方还有着一匹马,本该坐在上面的人此时却不见踪影。
这道城门其实是最不显眼的路,也是任迦陵一贯的作风,她不喜张扬,也不愿在百姓面前过多露面。
所以一般都是宁弋领队安置,而本该领队的任迦陵倒是不知去向。
……身边还带着个人。
宁弋暗自摇了摇头,轻夹马腹,不再多想,他还要赶着回去复命。
顺着城门进来,就见着几条纵横的街道,虽说是街道,往来贩卖走动的商户却是没有多少,而沿着靠城墙的小道走,掠过几排院落,再穿过一条不算宽的巷子,人才逐渐多了起来,贩夫走卒,叫卖声,询价与讨价,孩童嬉笑……这才是独属于这一片的“一方天地”。
周围声色毫不掩饰地传递过来,谢榆河无声垂下眸子。
直至此刻,还是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竟误打误撞到了大梁,还是大梁的都城。
他紧跟着任迦陵,绕过弯,掠过道,最后到了一处停了下来。
谢榆河下意识抬头,“云间客” 三个大字飘逸不凡,笔锋之下又蕴含着遒劲不羁。
这是家面馆。
一个男人靠门微偻着背背对着他们,听到动静,转身睨着眼看向他们,他身着落拓,两袖挽到肘间,手里还拿着碗,面容冷穆,眼神锐利,看着约摸不惑年岁。
“贺叔,两碗面。”
任迦陵熟稔地招呼了一声,与店家似乎很熟悉,应该是经常来。
那男人目光移到任迦陵身上,认出人来,面容微动,严肃板正的脸上这才带有几分“解冻”的意思。
“好长时间不曾见你这丫头了。”
任迦陵带着人进入里间,她顺口打趣道:“我若常来,该是您受不了才对,可别是嫌我烦。”
“去去去……”
贺叔下面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端着两碗面过来了。
面条是他亲自动手擀的,看着细滑筋道,汤底浓鲜而不寡淡,品相很是不错。
来到桌前,贺叔才打量似的看了两眼一边的谢榆河,不过,两眼过后,他就收回了视线,仿佛眼前的人不存在,又像刚才那般和任迦陵招呼起来。
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刹,谢榆河这才发现这个“贺叔”竟然是个坡脚,方才离得远不曾注意,现下近了才得以发现。
任迦陵注意到他的视线,却没多说什么。
她将一旁的辣子推向他,谢榆河却摆手道自己不喜食辣,
任迦陵眉毛微挑,手里捏着筷子顿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向里屋,等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却多了个小玩意。
是个小方盒子,她掀开盖子,里面是呈现淡青色的粉末,而就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扑鼻而来,鲜而不腻,勾人味蕾。
任迦陵挑出两勺,递向他:“那就换个试试?”
她看着谢榆河略微迟疑的眼色,补充道:“加了会更香。”
“多谢。”谢榆河这次倒是没拒绝,接过,轻轻撒在碗里,他拌着面,粉末溶于面汤中,裹挟着面中原有的清香袭来。
“这是云茴。”任迦陵看着他的动作缓慢说道,“其实是楚国那边民传的吃法。”
谢榆河的动作停住,心下不由一动,他抬眼,却撞入打量着他的任迦陵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沉静深邃,如同湖泊一般,注视着他。
这种感觉奇妙也很奇怪,当你看向那双眸子时,像是无意中踏进了一个漩涡,温和却又不失力度。
但当你清醒过来时,你已经处于涡流中心了,对方在悄无声息地攫取你的温度与呼吸。
谢榆河不动声色垂下眼,回道:“是么。”
过了一会儿,他好奇似的追问:“……既是楚国流传的东西,怎么出现在这?”
任迦陵收回目光,也向碗里加了两勺云茴,随意回道:“嗯,是贺叔早年游历时无意间发现的,便学了过来。”
“……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