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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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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安山。
它虽名带山,却不是山。此地是大梁与戎和的接壤处,再南些,便是与楚国的交界之地。
“唳——”
雄健有力的苍鹰在空中尖啸盘旋,几圈后,俯冲而下,如同一把锐利的剑,在一支沾染鲜血的军旗周围悬停,旗面上印着一方苍劲磅礴的“任”字。
任迦陵卸甲换好衣服,掀帐而出。
外面静静立着一人,正是副将宁弋。闻声而动,他走上前,将手里的信筒递给她:“将军,陛下的信。”
任迦陵压眉,低声道:“何事?”
宁弋微顿,拆开信快速扫了几眼,片刻后,说:“陛下得知将军得胜,望即日返京,好为您接风洗尘。”
“知道了。琐事繁多,还需打理,吩咐下去,三日后再启程。”任迦陵掠过他向前走。
“可是——”宁弋捏着信有些犹豫。
任迦陵转头,她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更为清晰分明,鼻梁在面上折叠出阴影,仿若一把未出鞘的薄刃。
她启唇,面色平静缓和,只是眉宇之中无端地透露出几分凛冽。
“我说了,再休整两日。”
宁弋只觉心头一颤,利落应声:“是”。
抬头时只看到任迦陵的背影,半晌他才带着迟疑问道:“将军这是去哪?”
“走走。”
隔着有些远,任迦陵的声音传来。她抬起手随意晃了晃:“老规矩,一炷香。”
宁弋了然地轻叹了口气。
这是他二人之间一贯的约定,一炷香的时间,若是任迦陵在此期间未归,那宁弋便循着她留下的记号去找她。
任迦陵走了许久,才觉得血腥味没那么重了,她走到了河边,倚靠在河边的一棵树边,慢慢滑坐下去。
一扫先前的利落沉稳,她闭着眼,眉间微蹙,面容甚至带着几分疲惫。
如今这般就好像才是她的真面目似的,习惯了于众人面前戴着面具,到了无人境地,才是自己。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鼻前总是混杂着浓厚的血腥味,甚至一合上眼便是那些画面,鲜血、惨叫、尸体横纵,望向她的眼,抓向她的手……竟是挥之不去了。
还是不适应。
任迦陵自嘲叹息,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纵使在军中已三两年,可这般生活与身份还是觉得陌生与煎熬。
而她面对这些却是只能逃避,找个清净地方,像现在这般,逼着自己不去想。
若是从前——
罢了,罢了。
她靠坐在树下,闭着眼细数时光的虚无与浮沉。
良久,任迦陵睁开眼睛,情绪平复的差不多了。
也是时候了,再晚些,宁弋该着急了。
她拾掇好杂绪,转身准备离去,余光里掠过河中岩石的倒影。
忽地,她停顿两秒。
——不太寻常。
任迦陵慢慢皱起眉头,向前几步,望向那块较大的石块和它的“倒影”。
待看清之后,她瞳孔微缩——
那哪里是倒影,分明是一个不知死活的人!
依着身形和衣服来看,应当是个男人。
这条河虽不似其他深,河水却是急得不成样,这人千幸万幸不被冲走,皆因这块石头在此拦他。
那男子衣着较暗,加之河水也不甚清澈,日光映射下竟叫她一下子看成了这大石块的倒影,再仔细看些,周身河水也掺杂些许暗红。
此地属两国相交地界,战事频发,这若是哪位将士的尸身,流落在外,无家可归……
她皱起眉头暗道不好,立定片刻便踏入水中。
水流湍急,她跨步向前,靠近那人身边。
幸而这岩块离河边不远,不然,此人淹也要被淹死了。她勾住那男子的脚,用力将他拖到河边,长时间浸入水中,衣物也增添了不少重量,方才差点就失了手。
费劲给人挪上岸,任迦陵喘了两口气,蹲下身,便发现他身上带有浓重的血腥味,多处衣衫破损,胳膊小腿处尽是伤口,有刀伤,也有箭伤……
她眉间紧蹙,眸色复杂,心道也是命大,抬起手探到他鼻前。
气息微弱……
不过倒是还有口气在。
任迦陵轻松了口气,这才有闲空去观察他的样子。抬手拨开那人湿乱的发,长相露出,她微微顿住。
那男子脸色虽苍白如纸,却也掩饰不住其眉目俊朗,容颜清俊,不知道的,还会以为是哪家的病弱公子哥呢。
任迦陵先前松的那口气仿佛间又猝然停住。
公子哥……?
他这样的长相若是在军中又怎会无人关注?
她眸光微动,片刻后,她抓起男人的手,观察之下发现他手中虽也生有厚茧,却是与她常年提刀握剑的不同,和她常见的军中将士更不同。
任迦陵翻探他的衣服,搜寻他的周身,最后,面色微沉地停止了动作。
他不是任家定远军的人,甚至都不是军中之人。
出现在这个地方,若是连军中之人都不是,身上还受了这般伤,身份便有疑了……
她权衡着,慢慢站起身,再度看向他,眼里取而代之的是不容忽视的戒疑与审视。
少顷,任迦陵抬步离去。
她走出小段距离,脚步便慢了下来。
眉头似打了结,内心之中也是天人交战。
身为一位将军,这个男子的身份尚且不清楚,冒然救他,失了谨慎;
可若一个寻常人,遇到这般情境,想必……也会是伸以援手的吧,哪怕是个陌生人。
他受了那样的伤,又在水中滞留许久,若是再放任他一人只身在这,恐怕……
再说,他若是真是有什么身份,甚至他国奸细,又怎会让自已伤成这副模样,出现在这种地方?
……都快死了。
任迦陵猛地顿住,无可奈何又带着自弃般深叹了口气。
方才那条河边。
任迦陵去而复返,眉眼的烦躁和纠结快要溢出,她蹲下身拽起男人冰凉的手,咬牙心道:
罢了,今日便做一回任迦陵。
——
意识模糊间,谢榆河只觉得身体仿佛不受控制,内里好像有两股气流交织,冷热交错,浑身不适。
先是胸闷,接着腹部又疼了起来,再然后便是大臂、小腿……
喉咙干涩发痛,他嘴唇蠕动想说话,下一刻,便有人给他喂了水,仿佛洞察了他的想法。
谢榆河努力让意识清明几分,眼睛缓缓睁开,眼前却是不清不楚,只抓得住有两三人模糊的轮廓,周围有人走动,似乎也有人在交谈。
“……军医……如何了?”
“伤口都包扎好了……不过要多注意,多休息……身体内里破败,想要痊愈,还需……”
谢榆河躺在床上,只听见几声模糊的字节,还没动作,一声惊呼传来,竟让他有了片刻的清醒。
“将军,李军医,他……他醒了!”
任迦陵和李军医止住交谈,对视一眼,快速走到床边,看向谢榆河。
他面容苍白,嘴唇不带一丝血色;双眸闭合几次,鸦睫颤动,像是风雨之中蝴蝶无力地挥动翅膀,却又竭力振翅。
朦胧的视野中忽然有人贴近,他睁大双眼,只依稀辨认得出来人身姿瘦削,挺拔板正。
“你是何人?怎会出现在这里?”
声音清透有力,是个女子。
“我是……谢榆河。”他嗓音低哑,话说得缓慢无力,又问:“此地……是哪?”
任迦陵眉头微皱,看向那张病恹恹的面容,回答道:“雁安山。”
“雁安……”他低声重复。这几句话似乎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山”字还未说完,他人眼睛已经合上,又陷入了昏睡中。
李含上前撩起他的眼皮看了看,回过头对任迦陵说:“无碍,只是过于疲惫,睡过去了。”
任迦陵朝他点头:“麻烦李先生了。”
李含抬手,只笑道了声“将军客气”而后便退下了。
两日后。
谢榆河已经清醒过来,睁开眼的那瞬,便转动眸子打量自己所处的地方。
这里一定不是大楚境地,他出走时方向还很明确,若不是他的“好弟弟”……
谢成敬这个蠢货!
谢榆河坐在床边,暗自咬牙。
突然,帐房外传来动静,他敛起面上神色。
宁弋刚进来便见谢榆河要起身下床,连忙把他扶到桌边,给他倒了杯水。
似乎因为刚醒,连反应也慢了半拍。谢榆河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宁弋,判断他的身份,他缓缓接过水,开口谢道:“多谢侠士。”
来人长相是行军中人少有的白净,唯有说话做事时周身内敛的气质微泻,以及那双如同鹰隼一般的锋锐眼眸略彰显出不同于普通人的身份。
他对谢榆河礼貌点头,“公子不必客气,我叫宁弋,叫我名字就行。”
“宁先生,”谢榆河换了称呼,“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宁弋一愣,随即摇头解释:“不,不是我,是我们将军救的你。她在河边捡到了你。”
谢榆河听完一怔,“是么。”
将军?
那在他醒时问话的那个女子……又是谁?
只不过——
又是河边?
谢榆河不由低头苦笑,喃喃自语:“……看来这辈子跟水的缘分倒是不浅。”
“谢公子说什么?”
“没什么。”谢榆河摇摇头,“若是可以,能否带我去见见你们将军,我想当面道谢。”
宁弋顿住:“这……”
“让他来。”
任迦陵动作轻缓擦拭着剑身,眼皮撩起,抬眸望向他。
“将军……?”宁弋有些不放心。
“无妨。”
任迦陵眉眼淡淡的反应还映在心底,饶是到了现在,宁弋还是有些疑惑任迦陵为何答应如此痛快。
身侧的脚步声轻微,他回过神,带着谢榆河来到一处寂静之地,场地空旷,只有一些军中用物。
“谢公子,将军就在前面练箭。军中还有事情要处理,我就不陪您过去了。”
谢榆河向他道谢。
宁弋走后,谢榆河往前没走多久,便看到前方一排靶子,数米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长发高高束起,额前些许碎发被风拂动,侧脸清秀白皙,正专心将弓箭搭在箭弦上,似乎还没有察觉他的到来。
模糊的面容,高挑的身影。
远远看着,却有些微熟悉上涌。
那是——
当时那个女子?
将军?难道……她便是宁弋口中的将军?!
谢榆河惊讶地想着,他欲上前,还未抬脚,下一刻,那人却有了动作。
任迦陵缓缓拉开弦,弓身与肩齐平,随后松开手,利落射出一箭。
箭势如虹,带着破空声精准地落在了箭靶中心上,那头箭尾在空气中轻颤。
她没停,继续搭弓拉弦,没等谢榆河夸赞的话说出口,再抬眼间却见任迦陵不知何时转过身,手中的弓箭已经对准了他。
漆黑的箭头在阳光下反射出锋利的寒光,犹如她的眼神凛然冰冷,饱含杀气。
谢榆河眉眼收紧,险些僵立在原地。
砰、砰——
寂静之中,清晰可闻得似乎只有他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