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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恶水码头-白夫人的孩子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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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弹没有射出。
在扳机扣下的瞬间,水下突然爆开一团浑浊的气泡,一个身影如同黑色的箭矢冲破水面,手中的渔枪精准地刺穿了枪手的肩膀。是阿哲——他刚才悄悄潜入水中,从下方发起突袭。
枪手惨叫一声,冲锋枪脱手。另外两个袭击者立刻调转枪口,但老唐从船舱里扔出一枚烟雾弹,浓密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笼罩甲板。
“开船!全速!”许瞳朝驾驶室吼道。
阿哲已经爬回船上,肩膀被子弹擦伤,鲜血染红袖子。他顾不上处理伤口,冲到驾驶位,猛推油门。“渡鸦号”的引擎咆哮,船头高高扬起,破浪疾驰。
烟雾中传来枪声和咒骂声,但子弹都打偏了。那几个袭击者显然没料到如此激烈的反抗,等他们重新找到方向,“渡鸦号”已经冲出了百米开外。
“甩掉了?”老唐紧张地看着后方。
“暂时。”阿哲咬着牙操控船舵,“但他们会追上来。他们有水下推进器。”
许瞳抱着金属箱子,心脏狂跳。脉冲发生器的核心部件。罗九和白夫人要重启那种毁灭性的技术?为什么?
她看向依旧昏迷的林晏,忽然明白了什么。林晏参与过净化场的设计,他的大脑里可能还残留着相关记忆。罗九留下他们,不只是要他们传递箱子,更是要把林晏作为一个“活体密码”或“技术顾问”,送到白夫人那里。
而袭击者——那些自称“守钟人”的人——显然要阻止这一切。
“我们必须打开箱子。”许瞳说。
“罗九说了不能打开!”阿哲反对。
“罗九也说了他不会对我们不利,结果呢?”许瞳把箱子放在甲板上,“如果里面真是脉冲部件,我们必须知道是什么,怎么处理。”
老唐拿来工具。箱子是密码锁,但锁具并不复杂。老唐用自制的开锁工具鼓捣了几分钟,“咔哒”一声,锁开了。
许瞳深吸一口气,掀开箱盖。
里面不是机械部件,而是一个透明容器,装着淡紫色的凝胶状物质。凝胶中悬浮着几十个微小的、闪烁着银光的晶体,像被冻结的星星。容器侧面贴着标签:【定向神经脉冲放大器-生物兼容型原型】。
“这是……活的?”阿哲难以置信。
老唐凑近观察:“生物技术。这些晶体可能是某种基因改造后的微生物集群,能放大特定的神经信号。如果接入脉冲发生器……”他脸色发白,“可以精确控制影响范围,甚至针对特定人群。”
许瞳想起新长安的脉冲——那是无差别的、范围性的攻击。而这个东西,可以做到“只杀死特定的人”。
“白夫人想要这个干什么?”她喃喃自语。
“控制。”阿哲简单地说,“有了这个,她可以让不听话的人瞬间失去意识,或者更糟。”
“或者,”老唐补充,“她可以筛选‘合格’的人口,建立一个完全受控的社会。就像她那个‘带孩子减半’的规矩,本质就是筛选。”
许瞳合上箱子。她现在面临选择:继续前往翡翠港,把东西交给白夫人,换取林晏的治疗;或者调转方向,带着这个危险的东西逃走,但林晏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还有第三条路:毁掉它。
“我们能毁掉它吗?”她问。
老唐摇头:“不知道。这种生物材料可能很稳定,也可能一接触空气就失活。贸然打开,风险太大。”
“追兵来了!”阿哲盯着后视镜。
水面上,三艘快艇正快速逼近,每艘船上都站着两三个人,穿着和刚才袭击者同样的黑色潜水服。
“他们怎么这么快找到我们的?”
“箱子可能有追踪器。”老唐快速检查箱子,果然在底部发现一个微小的金属片,“扔了它!”
“不行!”许瞳抱住箱子,“我们需要筹码。没有这个,我们到了翡翠港也是死路一条。”
阿哲猛打方向盘,“渡鸦号”拐进一片沉船残骸区。锈蚀的船体像迷宫般矗立在水面,船只能在狭窄的水道中穿行。
快艇被迫减速,但依然紧追不舍。子弹打在周围的金属船壳上,溅起火花。
“这样下去不行!”老唐喊道,“我们的燃料撑不了多久!”
前方水道突然开阔,出现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水域中央,停着一艘巨大的、涂成白色的船只——不是普通的货轮或客轮,而是一艘经过改装的旧时代游轮,三层甲板,船身漆着褪色的“翡翠公主号”字样。
游轮周围,几艘小艇在巡逻。船顶有瞭望台,上面的人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追逐。
“翡翠港的前哨!”老唐认出来,“我们到他们的地盘了!”
快艇上的袭击者也看到了游轮,他们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做出决定——加速冲来,显然要在“渡鸦号”进入翡翠港控制范围前截住他们。
“冲过去!”阿哲吼道,把油门推到底。
“渡鸦号”的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咆哮,船体剧烈震动。距离游轮还有不到两百米时,一艘快艇斜插过来,试图撞向船身。
阿哲猛打方向盘规避,但“渡鸦号”还是被擦到,船体倾斜,许瞳抱着的箱子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水面。
“不!”她扑过去,但已经来不及。
就在箱子即将落水的瞬间,一道身影从游轮上跃下,像海豚般扎入水中,精准地在箱子入水前接住了它。
是个孩子。看起来不超过十二岁,穿着贴身的黑色潜水服,动作矫健得不可思议。他浮出水面,举起箱子,朝游轮挥了挥手,然后迅速游回。
快艇上的袭击者见状,知道任务失败,调转方向迅速撤离。
游轮上放下绳梯,几个同样穿着潜水服的孩子爬下来,围住“渡鸦号”。
“跟我们来。”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女孩说,语气不容置疑。
许瞳、阿哲和老唐对视一眼,别无选择,只能照做。
他们被带上游轮。船内出人意料地干净整洁,走廊铺着地毯,墙壁上有孩子们的画作。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淡淡的食物香气。
接住箱子的那个男孩已经换了干衣服,是个瘦小的亚洲面孔,眼神锐利。他把箱子递给一个站在走廊尽头的女人。
女人大约四十岁,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长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她没有化妆,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明亮有神,像能看透人心。
“白夫人。”男孩恭敬地说。
白夫人接过箱子,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然后看向许瞳:“罗九的人?”
“算是。”许瞳谨慎地回答,“他让我们把这个交给您。”
“你们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脉冲放大器的生物核心。”
白夫人挑眉:“知道得还挺清楚。”她转身,“跟我来。带上你们的朋友。”
他们被带到一个宽敞的房间,看起来像是医疗室,设备齐全得让许瞳惊讶——有监护仪、输液泵,甚至还有一台小型CT扫描仪。这种旧时代的精密仪器在水上世界几乎绝迹。
林晏被小心地移上检查床。白夫人亲自给他做检查,动作熟练专业。
“神经损伤,深度昏迷。”她摘下听诊器,“罗九给的修复剂暂时稳定了生理指标,但意识层面……”她摇头,“就像一台电脑,硬件修好了,但系统没启动。”
“有办法吗?”许瞳急切地问。
“有。”白夫人看着她,“但需要代价。”
“什么代价?”
白夫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游轮上活动的孩子们。他们或是在学习,或是在工作,秩序井然,但脸上都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严肃。
“翡翠港和别的码头不一样。”她缓缓说,“这里的规矩很简单:带孩子的人受到优待,孩子受到保护。但这不是慈善,是……投资。”
她转身面对许瞳:“我收留孩子,教他们生存技能,教他们知识。他们长大后,有的留在翡翠港,有的去其他地方。但无论去哪,他们都会记得,是我给了他们活下去的机会。”
“所以你要忠诚。”许瞳说。
“忠诚太奢侈。我要的是……”白夫人想了想,“共同的记忆。一种‘我们曾经是一家人’的联结。”
她走到许瞳面前:“我可以治疗你的朋友。用翡翠港最好的设备和药物。但作为交换,你们要留下来,至少一年。帮忙照顾孩子,教他们你们会的东西。”
“一年?”阿哲皱眉,“太长了。”
“或者你们可以现在离开。”白夫人平静地说,“带着你们昏迷的朋友,继续在水上漂泊。看他还能撑多久。”
许瞳看向林晏。他安静地躺在检查床上,像睡着了,但可能永远不会醒来。
“我答应。”她说,“但我的同伴……”
“他们可以自由选择。”白夫人说,“留下,或者离开。但留下的人,必须遵守翡翠港的规矩。”
阿哲和老唐对视。阿哲先开口:“我留下。但我要保证,我们不是囚犯。”
“你们是合作者。”白夫人说,“有基本的自由,但必须完成分配的工作。”
老唐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我也留下。”
白夫人满意地微笑:“很好。现在,让我们谈谈箱子里的东西。”
她把箱子放在桌上,输入密码打开。淡紫色的凝胶在灯光下微微发光。
“罗九想用这个换翡翠港一半的控制权。”白夫人说,“但我不需要控制权。我需要的是……保护。”
“保护什么?”
“孩子们。”白夫人手指轻触容器表面,“南部水域最近出现了一些……不正常的东西。不是水老鼠那种劫掠者,是更可怕的。有些船只整船人失踪,只留下空船。有些水域会出现奇怪的幻象,让人发疯。我怀疑是脉冲的后续影响——神经残影,集体幻觉,或者……更糟。”
她看向许瞳:“你们从北边来,经历过脉冲。我需要你们的知识,来理解正在发生的事。而这个,”她指指箱子,“可能是一个关键。”
“你想用它做什么?”
“反向工程。”白夫人说,“如果它能放大神经脉冲,也许也能接收和分析神经信号。如果我们能理解那些‘不正常的东西’是什么,就能找到应对方法。”
她合上箱子:“所以,交易成立。我治疗你们的朋友,你们帮我研究这个,同时帮忙照顾孩子们。”
许瞳感到一丝希望,但警惕依然存在:“我们需要看到林晏的治疗方案。”
“当然。”白夫人走到墙边的白板前,快速画出一个流程图,“首先用药物稳定神经递质水平,然后进行渐进式感官刺激,最后尝试意识唤醒。整个过程需要至少三个月。期间他可能会醒,但记忆、认知功能可能受损,需要康复训练。”
她看向许瞳:“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耐心。而且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你接受吗?”
许瞳看着林晏沉睡的脸,想起旧城洪水前他拉着她逃跑的样子,想起在新长安的雨夜里他的决绝,想起在净化场控制室里他最后的微笑。
“我接受。”她说,“只要有一线希望。”
**两周后·翡翠港**
翡翠港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码头,而是一片由十几艘大型船只连接而成的浮动社区。中心是白夫人的“翡翠公主号”,周围环绕着货船、客轮、甚至一艘小型军舰。船只之间用木板和索桥连接,形成了一个水上的微型城市。
孩子们是这里的主要居民。许瞳很快了解到,翡翠港收留了超过两百个孩子,从婴儿到青少年都有。他们来自四面八方:有些是灾后孤儿,有些是被父母遗弃,有些是主动逃到这里寻求庇护。
孩子们分工明确:年纪小的负责打扫、整理、照顾更小的孩子;年纪大的学习维修、医疗、烹饪、甚至战斗技巧。白夫人建立了完整的教育体系,从识字算术到生存技能,孩子们按年龄和能力分组学习。
许瞳被分配到“手工与创意组”,教孩子们用废料制作有用的东西。阿哲在维修组帮忙,老唐则和白夫人的技术人员一起研究那个脉冲放大器。
林晏接受了第一次治疗后,情况有了微妙的变化:他的眼球转动更频繁,有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抓握。医生说他正在“从深处往上浮”,但何时能真正醒来,还是未知数。
许瞳每天结束工作后,会去医疗室陪林晏说话,给他读孩子们写的诗,讲当天的趣事。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那天下午,她正在教几个孩子用金属丝编小动物,一个叫小雨的女孩忽然问:“许老师,你为什么会来翡翠港?”
小雨十岁,很聪明,但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忧郁。许瞳后来知道,她父母在一次劫掠中被杀,她躲在船舱的暗格里三天才逃过一劫。
“我们来这里……寻求帮助。”许瞳斟酌用词。
“为了床上那个人?”小雨问,“他是你丈夫吗?”
“是……很重要的人。”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编手里的金属丝:“我妈妈说,重要的人要好好保护。但她没能保护爸爸,也没能保护自己。”
许瞳心里一痛,摸摸女孩的头:“你妈妈尽力了。”
“我知道。”小雨低声说,“但有时候尽力也没用。”
课程结束后,白夫人来找许瞳。
“我们需要谈谈。”她神情严肃。
她们来到白夫人的办公室,这里堆满了书籍、地图和各种标本。白夫人打开一台老旧的投影仪,墙上映出一张南部水域的地图,上面用红点标注着最近发生“异常事件”的位置。
“看这里,”她指向一片密集的红点区域,“沉船坟场外围,最近三个月,七艘船在这里失踪。不是劫掠,因为没有战斗痕迹。船完好无损,物资也在,但人不见了。”
“守钟人?”许瞳想起那些袭击者。
“不是他们。”白夫人摇头,“守钟人虽然神秘,但他们有明确的目的——阻止脉冲技术扩散。这些失踪事件……更像是某种自然现象,或者人为制造的诡异。”
她切换图片,是几张模糊的照片,看起来是从船上用简易相机拍的。照片上,水面有奇怪的发光现象,像极光,但颜色是病态的绿色。
“船员报告,看到这些光后会听到声音,像是很多人在低语。然后意识模糊,等醒来时,船还在,但有些人不见了。”
许瞳想起萍姨说的“不干净的东西”,想起脉冲后可能产生的神经残影。
“你觉得这和脉冲有关?”
“肯定有关。”白夫人说,“这些事件开始的时间,正好是北边大脉冲后的第三个月。而且频率在增加。”
她看向许瞳:“我需要你们的知识。你们亲身经历过脉冲,可能对这种现象有更直观的理解。”
许瞳如实分享了她在遗忘之湖的经历——那些水下的记忆回声,那些溺死者的最后时刻。也分享了林晏可能意识残留在某处的猜测。
白夫人认真听完,陷入沉思。
“记忆回声……集体幻觉……如果脉冲的能量没有完全消散,而是被水体吸收,然后在特定条件下释放……”她喃喃自语,“那就像一个大湖,储存了无数人的死亡瞬间,现在开始‘播放’出来。”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我们需要去那些区域实地调查。但太危险了。”
“让我去。”许瞳忽然说。
白夫人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对脉冲有亲身经历,也许能抵抗或识别那些幻觉。”许瞳说,“而且……如果林晏的意识真的被困在某个地方,我可能有机会找到他。”
“很危险。你可能回不来。”
“留在这里等他醒来,也是一种危险。”许瞳苦笑,“至少主动去做点什么。”
白夫人看了她很久,最终点头:“好。但你不能一个人去。我会派一个小组跟你一起,包括医生和技术人员。三天后出发。”
许瞳离开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翡翠港的夜晚很安静,只有波浪声和远处孩子们的读书声。她走到医疗室,坐在林晏床边。
“我要出去一趟。”她握着他的手,“去找答案,也去找你。如果你真的在某个地方等我……给我一点指引。”
林晏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像在做梦。
许瞳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等我回来。”
**三天后·调查船启航**
调查船是一艘改装过的中型渔船,配备了声纳、水质分析仪和各种防护设备。船上除了许瞳,还有白夫人的首席医生陈医生,技术人员小李,以及两个经验丰富的船员:大刘和老吴。
小雨也偷偷跟来了——她藏在货舱里,直到船开出很远才被发现。
“胡闹!”陈医生生气,“送她回去!”
“已经走太远了。”大刘看着导航,“来回要浪费一天时间。”
许瞳看着小雨倔强的脸:“为什么跟来?”
“我想帮忙。”小雨说,“我爸爸妈妈……也是在那片水域失踪的。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瞳心软了:“留下可以,但必须听话,不能乱跑。”
小雨用力点头。
航行一天后,他们进入了目标区域。水色从普通的浑浊变成一种诡异的深绿色,水面上漂浮着细密的泡沫,像海水被剧烈摇晃后产生的浮沫。
声纳探测显示水下有大量金属反应——沉船残骸。但奇怪的是,这些残骸的分布不符合自然沉没的规律,更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堆积在一起。
“看那里!”老吴指着前方。
水面下,有微弱的绿光在闪烁,像深水中的萤火虫。光点越来越多,连成一片,缓缓上升。
“就是那个光!”小雨紧张地抓住许瞳的手,“我爸爸妈妈失踪那晚,我也看到了!”
光点浮出水面,不是实体,更像是一层浮在水面的磷光。船从光带上驶过时,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耳边响起模糊的低语声。
“不要听!”陈医生喊道,“戴上耳塞!”
但低语声不是通过耳朵传来的,是直接进入脑海的。许瞳听到一些破碎的词语:
“……冷……”
“……回家……”
“……孩子在哪……”
声音杂乱,男女老少都有,充满了痛苦和迷茫。
“是溺死者最后的意识。”许瞳明白了,“脉冲的能量把这些意识碎片从水底‘激活’了。”
“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小李一边记录数据一边问。
“可能需要特定的环境条件,比如水温、盐度、或者……”许瞳看向天空,月亮正从云层后露出,“月相?”
绿光越来越强,低语声也越来越清晰。大刘和老吴开始出现幻觉,老吴喃喃自语地走向船边,被陈医生一把拉住。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陈医生喊道。
但船突然停了。引擎还在运转,但船不动了,像被什么东西从水下拽住。
“螺旋桨被缠住了!”大刘检查后报告,“好像是……水草?但这里不应该有水草!”
许瞳走到船边,看到水下有黑色的、丝带状的东西缠住了螺旋桨。那不是水草,更像是……头发?
大量的、纠缠在一起的人类头发,从深水中向上生长,缠住了船。
“幻觉!”她告诉自己,“是幻觉!”
但头发是真实的。她能看见,能摸到。而且头发下面,有苍白的手从水中伸出,抓向船身。
小雨尖叫。陈医生给她注射镇静剂,但自己也快撑不住了。小李瘫坐在甲板上,眼神涣散。
许瞳感到意识在模糊。那些低语声变成了清晰的句子:
“留下来陪我们……”
“水里不冷……”
“一起沉下去……”
她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然后她看到了——在绿光最密集的水域中央,有一个身影站在水面上。
是林晏。
不是昏迷的林晏,是健康的、清醒的林晏,穿着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衣服,对她微笑。
“许瞳,”他说,“过来。”
她知道那是幻觉。但她还是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别去!”小雨虚弱地拉住她,“那是假的!”
许瞳停下。她看着水上的林晏,大声问:“如果你是真的,告诉我,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说的是什么?”
水上的林晏愣了一下,然后回答:“我说‘这瓶水分你一半’。”
对。许瞳记得。在旧城的废墟里,他把最后半瓶水递给她。
但她继续问:“第二次见面呢?”
“……我说‘跟我走,我知道安全的地方’。”
“第三次?”
水上的林晏沉默了。他的身影开始波动,像水中的倒影。
“你答不上来,”许瞳说,“因为你只是我的记忆碎片,被这水里的能量具象化了。”
幻影消失了。但低语声更加疯狂,头发缠得更紧,船开始倾斜。
许瞳看向小雨:“你爸爸妈妈失踪前,最后跟你说的是什么?”
小雨流着泪:“妈妈说‘躲好,别出来’。爸爸说‘活下去’。”
“对他们说。”许瞳握住女孩的手,“大声说,你活下来了。”
小雨愣住,然后明白了。她走到船边,对着那些从水中伸出的手,对着那些低语声,用尽全力喊:
“我活下来了!我躲好了!我活下来了!”
低语声停顿了一瞬。
许瞳也喊:“林晏!如果你真的在某个地方,如果你能听见,告诉我该怎么做!”
绿光突然剧烈闪烁。所有的低语声汇成一个声音,是林晏的声音,但遥远得像从深海传来:
“……破坏共振……频率……反向脉冲……”
反向脉冲?许瞳看向船上的设备。老唐和白夫人的研究……脉冲放大器可以接收信号,也可以发射信号。如果这些意识碎片是某种共振现象,也许可以用反向频率干扰或驱散它们。
“小李!”她摇晃技术人员,“设备!能不能发射一个反向神经脉冲?”
小李勉强清醒:“可以……但需要设定频率……”
“用我的脑波!”许瞳说,“把我连接到设备上,用我的意识作为基准频率,然后反转输出!”
“太危险了!你的大脑可能受损!”
“不做的话,我们都会死!”
小李挣扎着爬起来,连接设备。许瞳戴上脑波采集头盔,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回忆林晏——不是幻觉,是真实的他。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最后在直连舱里的微笑。
设备启动。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许瞳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拉扯、放大、然后反转。一道无形的波纹以船为中心扩散开来。
水中的绿光开始熄灭。低语声减弱。那些头发和手缩回水中。
船身一震,螺旋桨挣脱了束缚。引擎重新推动船只。
当最后一点绿光消失时,许瞳瘫倒在甲板上,鼻子和耳朵渗出鲜血,但意识还清醒。
陈医生赶紧给她检查:“轻微脑震荡和颅内出血,必须立刻回去治疗!”
船掉头,全速返航。
小雨跪在许瞳旁边,握着她的手:“你做到了。”
许瞳虚弱地笑笑:“你也做到了。”
她们看向窗外,那片诡异的水域已经恢复正常。但许瞳知道,问题没有解决,只是暂时驱散。这些意识碎片还会出现,而且可能越来越强。
但至少,她们找到了方法。而且,林晏给出了指引——虽然那可能只是她自己的潜意识,或者是某种更深层的连接。
回到翡翠港后,许瞳接受了一周的治疗。恢复期间,白夫人来看她。
“调查数据很有价值。”白夫人说,“确认了脉冲残留能量与水体共振产生意识投影的现象。而且你们证明了反向脉冲可以暂时驱散它们。”
“暂时?”
“能量还在水底,只要条件合适,还会再出现。”白夫人说,“但至少我们有了应对方法。而且……”她停顿,“你连接到设备时,我们接收到了一个微弱的、独立的脑波信号。不是那些碎片,是一个完整的、有逻辑的思维模式。”
许瞳猛地坐起:“林晏?”
“位置不确定,但信号指向南方,遗忘之湖方向。”白夫人说,“和你之前的猜测一致。”
希望重新燃起。
“等我恢复,我要去那里。”
“我会安排。”白夫人点头,“但这次,准备要充分得多。”
她离开后,小雨偷偷溜进来,递给许瞳一张画。画上是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开满花的山坡上。
“这是我爸爸妈妈和我。”小雨说,“还有你,和林叔叔。我梦见我们都在那里,花开了,天很蓝。”
许瞳接过画,眼眶发热。
“会实现的。”她轻声说,“总有一天。”
窗外,翡翠港的孩子们在甲板上玩耍,笑声传到病房里。
在这个破碎的世界,在这个恶水环绕的码头,至少还有孩子在笑,还有人在努力寻找希望,还有人在等待花开。
许瞳看着手里那张稚嫩的画,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某个春天。
那一天,也许会来得很慢。
但至少,已经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