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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恶水码头-解药与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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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天·黎明
修复剂注射后的第十二个小时,林晏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额头微烫,许瞳以为是自己紧张产生的错觉。但到凌晨三点,他全身滚烫,呼吸急促,脸颊浮现出不正常的潮红。阿哲被叫醒,老唐翻出所剩无几的退烧药,碾碎后用清水调成糊状,许瞳小心地喂进林晏嘴里——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药效冲突?”老唐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浸湿冷水,敷在林晏额头上,“说明书上没说会发烧。”
许瞳翻开那张皱巴巴的说明书,就着昏暗的应急灯光仔细看。副作用栏确实只列了“头痛、恶心、短期记忆混乱”,但最下面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注:如出现高热、痉挛或意识水平下降,可能为神经排斥反应,需立即停止用药并寻求专业医疗援助。*”
专业医疗援助。在黑石码头?笑话。
“怎么办?”阿哲声音沙哑,“要告诉罗九吗?”
“告诉他有什么用?”许瞳强迫自己冷静,“他会把我们赶出去,或者趁人之危提出更苛刻的条件。”
她检查林晏的生命体征:心跳过快,呼吸浅促,但至少还在呼吸。她想起萍姨给的那些晒干的草药——“治发烧的”。也许有用,也许没用,但这是唯一的选择。
“阿哲,你守着。老唐,跟我去找萍姨。”
天还没亮,码头笼罩在灰蓝色的薄雾中。许瞳和老唐沿着湿滑的木板匆匆走向萍姨栖身的角落——一艘被遗弃的破船壳,用油布和塑料板勉强搭了个遮风挡雨的窝棚。
萍姨已经醒了,正蹲在船壳外用一个小铁罐烧水。看见许瞳,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药没用?”老妇人问。
“发烧了。很烫。”
萍姨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干枯的草根和叶子。“煮水,喂他喝。一天三次。”她顿了顿,“但孩子,这只能降温,治不了根本。他那伤……是脑子里的伤,对不对?”
许瞳点头。
“脑子的伤,得用脑子的药。”萍姨压低声音,“罗九给你的那瓶,治不了。那是给身体用的,不是给魂用的。”
“魂?”
“人分两半,身和魂。”萍姨用枯瘦的手指点点自己太阳穴,“你朋友的魂,丢了。漂在水上,或者卡在哪个缝里。找不回来,身子再好也没用。”
许瞳感到一阵绝望:“怎么找?”
“往南走。”萍姨望向雾气弥漫的水面,“我听说,翡翠港那边,有人会‘叫魂’。但价钱贵,规矩也怪。”她拍拍许瞳的手,“先把你朋友的身子稳住。魂的事,慢慢来。”
回到“渡鸦号”,他们立刻煮草药水。味道苦涩刺鼻,但林晏在无意识中吞咽了几口。两小时后,体温开始缓慢下降,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许瞳瘫坐在船舱角落,累得几乎虚脱。阿哲递给她半块压缩饼干和一点水。
“我们得走。”他说,“今天就走。罗九的补给已经送来了,船也修好了,没必要再留。”
老唐从甲板下来,脸色凝重:“走不了。码头出口增加了守卫,说是‘近期有水老鼠威胁,加强戒备’。但我看见黑老三在清点武器——不是防备水老鼠,是要对付我们。”
许瞳心一沉。罗九果然没打算轻易放他们走。
“他想干什么?”阿哲握紧拳头,“我们完成了任务,拿了药,他还要怎样?”
“我们知道的太多了。”许瞳苦笑,“知道水老鼠的据点,知道他们的人数和武器,知道周红投靠了他们。更重要的是……”她看向昏迷的林晏,“罗九可能猜到了我们的真实身份。”
“他怎么会知道?”
“老唐修仪器的手艺,阿哲对船只的熟悉,还有我……”许瞳摇头,“我们在黑石码头这一个月,暴露了太多不属于普通难民的东西。”
上午八点,罗九派人来传话:请许瞳去一趟。
这次集装箱屋里只有罗九一人。他坐在桌后,面前摊开着一张手绘的南部水域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记号标注着各个据点和航线。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朋友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但稳定了。”许瞳小心回答。
罗九点头,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黑石码头往南,两百公里,是翡翠港。再往南一百五十公里,是‘遗忘之湖’。继续往南,就进入完全的无政府水域——沉船坟场、辐射区、还有新人类的聚居地。”
他抬头看许瞳:“你们要去哪?”
“我们……还没决定。”
“那我帮你们决定。”罗九身体前倾,“去翡翠港,帮我带一件东西给白夫人。”
白夫人。翡翠港的码头主,那个“带孩子交易减半”规矩的制定者。
“什么东西?”
罗九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金属箱子,大小和装修复剂的盒子差不多,但更厚实,有密码锁。“把这个给她。她会知道是什么。”
“为什么不派你自己的人去?”
“因为白夫人不信任我的人。”罗九笑了笑,“她只信任……有孩子的人。”
许瞳愣住了。
“你们船上那个昏迷的,算半个孩子。”罗九说,“而且你们带着他一路从北边逃到这里,说明你们至少重情义。白夫人喜欢重情义的人。”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朋友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罗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而且,你们也离不开黑石码头。我说了,近期有水老鼠威胁,码头封锁。”
赤裸裸的威胁。
许瞳看着那个金属箱子,又看看罗九。她忽然明白了:罗九和白夫人之间有某种交易或协定,但互不信任。他们需要一个中立的、可控的、又有足够动机去完成任务的传递者。
她和她的同伴,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报酬呢?”她问。
“任务完成,白夫人会给你们需要的医疗帮助——真正的,专业的。而且,”罗九顿了顿,“我会解除封锁,让你们自由离开,并额外提供三个月的补给。”
三个月的补给。在水上世界,这是一笔巨款。
“我需要和同伴商量。”
“可以。但这次只有半小时。”罗九看了一眼墙上的旧钟,“半小时后,给我答复。”
**渡鸦号·第二次紧急会议**
听完许瞳的转述,阿哲和老唐都沉默了。
“我们成了罗九的快递员。”阿哲自嘲,“从黑石码头到翡翠港,两百公里,水路复杂,还有各种危险。而且谁知道箱子里是什么?万一是违禁品,白夫人一打开,我们就完了。”
“但林晏需要真正的医疗。”许瞳说,“萍姨说得对,修复剂只能治身体,治不了‘魂’。翡翠港可能有办法。”
老唐推了推眼镜:“而且我们没得选。罗九封锁了码头,硬闯几乎不可能。”
“还有一个问题。”许瞳压低声音,“罗九为什么要通过我们传递东西?他和白夫人之间,到底在交易什么?”
“不管是什么,肯定不简单。”阿哲说,“我们这一路,恐怕不会太平。”
半小时后,许瞳回到集装箱屋。
“我们接受。”她说,“但有几个条件。”
罗九挑眉:“说。”
“第一,我们需要详细的航线图和沿途危险区域的情报。第二,出发前,我们要检查船况和补给,确保足够抵达翡翠港。第三,”许瞳直视罗九的眼睛,“如果我们在途中遇到危险,或者抵达后发现白夫人不可信,我们有权力放弃任务,自行离开。”
罗九看了她几秒,笑了:“你学得很快。行,都答应。”
他拿出一卷手绘的羊皮纸地图,上面标注了详细的航线、暗礁区、已知的劫掠者活动范围,还有几个标注着“安全补给点”的位置。
“这些补给点是我的人控制的,凭这个印记,”他递给许瞳一块刻着特殊符号的木牌,“可以换取基本物资,但价格不便宜。”
许瞳接过木牌,触感冰冷。
“箱子什么时候给我们?”
“出发前。”罗九说,“明天一早,码头开放两小时,你们趁那个时间离开。箱子我会在那时给你们。”
“为什么明天一早?”
“因为明天晚上,黑石码头会有一场‘清理’。”罗九语气平淡,“有些人不守规矩,需要处理。场面会有点乱,我不希望你们被卷进去。”
许瞳感到一阵寒意。罗九说的“清理”,很可能又是一场血腥的镇压。
“谁是不守规矩的人?”
罗九没回答,只是摆摆手:“回去准备吧。记住,箱子必须完好无损地交给白夫人本人。中途不要打开,不要丢失。否则……”他顿了顿,“你们知道后果。”
**下午·最后的准备**
许瞳、阿哲和老唐花了一下午时间检查“渡鸦号”。燃料加满了,淡水储备足够十天,食物虽然单调但数量充足。老唐把船上所有还能用的仪器都测试了一遍,确保航行和导航设备正常。
阿哲修好了船舱的一处漏水点,加固了船体几个薄弱部位。他还偷偷藏了几件武器在隐蔽位置——一把改装过的渔枪,两把砍刀,还有萍姨给的那块金属片。
傍晚时分,小海偷偷溜到“渡鸦号”附近,扔上来一个小布包,然后迅速跑掉。
许瞳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和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肉干。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往南走,别回来。罗九要杀不听话的人。小心黑老三。”
她把纸条烧掉,肉干分给阿哲和老唐。
“孩子们都知道要出事了。”许瞳低声说,“罗九的‘清理’,恐怕规模不小。”
老唐担忧地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我们明天能顺利离开吗?”
“必须离开。”阿哲说,“留在这里,要么被卷进清洗,要么被罗九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夜幕降临前,许瞳最后一次去看萍姨。老妇人正在收拾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
“您要离开?”许瞳惊讶。
“明天码头会乱,我这种老骨头,经不起折腾。”萍姨把几件破衣服塞进一个塑料袋,“我有个远房侄子,在往东五十里的小岛捕鱼。我去投奔他。”
她递给许瞳一个小布袋:“这个给你。”
许瞳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
“叫‘安魂砂’。”萍姨说,“如果路上遇到……不干净的东西,撒一点。不一定有用,但求个心安。”
不干净的东西。许瞳想起周红说过,南部水域有些地方,水下游荡着脉冲后遗症产生的“残影”——不是鬼魂,是神经损伤者在死亡瞬间留下的强烈脑电波残留,会干扰正常人的意识。
她收下布袋:“谢谢您,萍姨。您保重。”
“你也保重,孩子。”萍姨枯瘦的手拍拍她的肩膀,“记住,水上活着,心要硬,但别全硬。留一点点软的地方,那是人跟鱼的区别。”
许瞳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见萍姨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破船壳的阴影里。
这个码头,这个吃人的地方,至少还有萍姨这样的人。也许这就是人性,无论环境多恶劣,总有一些光,微弱但顽固地亮着。
**深夜·背叛**
许瞳在船舱守夜,阿哲和老唐在休息。林晏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呼吸平稳,但仍然沉睡。许瞳握着他的手,低声跟他说话,说这一路的经历,说黑石码头的残酷,说周红的牺牲,说萍姨的善意。
“你要醒过来。”她轻声说,“不然所有这些,就没有意义了。”
凌晨两点左右,她听见船舱外有轻微的水声——不是波浪,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擦过船身。
她警觉地抓起金属片,悄悄爬上甲板。
月光被云层遮挡,码头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黑暗中,她看见两个人影从水里爬上码头,动作熟练敏捷。他们穿着深色潜水服,背着小型的氧气瓶——不是普通的水老鼠,是受过训练的人。
那两人朝集装箱屋方向摸去。
许瞳的心跳加速。她叫醒阿哲和老唐,三人躲在船舱里,透过舷窗观察。
大约十分钟后,集装箱屋方向传来短暂而压抑的打斗声,很快平息。然后,灯光亮起。
又过了五分钟,黑老三带着几个人匆匆赶到集装箱屋。里面传出激烈的争吵声,但听不清内容。
“内讧?”阿哲压低声音。
“不像。”老唐摇头,“那两个人身手太好,不像码头的人。”
争吵持续了半小时。最后,黑老三铁青着脸走出来,对守卫吩咐了什么。守卫们散开,开始在码头加强巡逻。
那两个人没再出现。
天亮前,许瞳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她看见林晏站在一片开满白色小花的草地上,背对着她。她想喊他,但发不出声音。林晏缓缓转身,脸却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她惊醒,天已经蒙蒙亮。
码头上异常安静。平时这时候应该已经有早起的人开始忙碌,但今天,除了巡逻的守卫,几乎看不到其他人。
上午八点,罗九派人来通知:可以出发了。
他们收拾好最后一点东西,把林晏固定在担架上,盖好防水布。阿哲启动引擎,“渡鸦号”缓缓驶离泊位。
在码头出口,罗九亲自等着。他手里拿着那个金属箱子,递给许瞳。
“记住我说的话。”他盯着许瞳的眼睛,“完好无损,交给白夫人本人。”
许瞳接过箱子,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些孩子……”她忍不住问,“小海他们……”
“他们有他们的路。”罗九打断,“管好你自己。”
船驶出码头,进入开阔水域。许瞳回头,看见黑石码头在晨雾中越来越小,像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巨大坟墓。
阿哲加大油门,“渡鸦号”破开波浪,向南驶去。
航行半小时后,老唐忽然叫起来:“有东西!水下有东西跟着我们!”
许瞳跑到船边,看见水下几道深色的影子,快速游动,紧紧跟着船。
“是罗九的人?”阿哲紧张地问。
“不像。”老唐盯着声纳仪,“速度太快,体型也不对。更像是……改装过的水下推进器。”
话音刚落,前方水面突然炸开,三个人影从水里跃起,精准地落在甲板上。
他们穿着全黑的潜水服,脸上戴着呼吸面罩,手里端着紧凑型冲锋枪——不是水上世界常见的自制武器,是旧时代的军用品。
为首的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年轻但冷硬的脸。
“许瞳小姐。”他说,声音通过面罩的通讯器传出,带着电子合成的质感,“请交出箱子。我们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
许瞳抱紧箱子,后退一步:“你们是谁?”
“这不重要。”那人举枪对准她,“重要的是,箱子里是脉冲发生器的核心部件。罗九想用它跟白夫人交易,换取翡翠港的控制权。但我们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脉冲发生器。许瞳想起新长安地下的净化场。那种技术不应该再出现在世界上。
“你们是……‘守钟人’?”她脱口而出。
那人眼神微变:“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