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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恶水码头-集市法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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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黑石码头
码头的早晨是伴随着鱼腥味和劣质燃油味开始的。天还没完全亮,夜雨留下的水洼在木板上泛着油光,各种船只陆续靠岸,卸下打捞来的废品、猎获的水产、自制的工具。
周红带着许瞳来到集市区域——一片用防水布和木板搭成的简陋摊位区。摊位需要租金,按天计算,可以用物资抵扣。周红用自己的半瓶净水药片帮许瞳租下了一个角落的位置。
“记住,”周红压低声音,“卖东西的时候,价格往高了报,但别太离谱。罗九的人会抽三成交易税,所以实际到手要比标价低很多。还有,别主动跟孩子做生意——这里的规矩是,孩子交易需要监护人在场,否则出了问题算你的。”
许瞳点头,把带来的手工品摆出来:用废金属丝编成的小动物,磨光的碎玻璃做的吊坠,还有几件用防水布和旧衣物改成的简易雨披。
阿哲在隔壁摊位摆出修船工具,老唐则卖些自制的小零件和电子维修服务。林晏留在“渡鸦号”上,由阿哲和老唐轮流照看。
集市渐渐热闹起来。穿着各式各样破旧衣物的人们在各个摊位前挑挑拣拣,讨价还价声、争执声、偶尔的笑声混杂在一起,构成水上集市特有的嘈杂交响。
许瞳的第一个顾客是个瘦骨嶙峋的老妇人,她用两根手指捏起一个金属丝编的小鸟,浑浊的眼睛盯着看了很久。
“这个……怎么换?”
“一块压缩饼干,或者等值的任何东西。”许瞳说。这是周红建议的起价。
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布包,里面是几颗干瘪的野果。“这个行吗?我自己采的,甜。”
许瞳闻了闻,野果确实带着淡淡的甜香,但看起来不太新鲜。她正犹豫,周红在对面摊位使了个眼色:收下。
“可以。”许瞳接过野果,把小鸟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捧着金属小鸟,枯槁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喃喃道:“像我孙女以前喜欢的那种……”
她蹒跚离开后,周红走过来,低声说:“做得对。在这里,有时候人情比物资重要。那老太太叫萍姨,在码头边缘拾荒为生,但消息灵通。你对她好,以后她可能会告诉你些有用的。”
许瞳若有所思地点头。水上世界的生存法则,比想象中更复杂。
中午时分,麻烦来了。
一群孩子在集市里追逐打闹,领头的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皮肤黝黑,眼神机灵又带着点野性。他们跑到许瞳摊位前时,男孩一个趔趄,撞到了摆放手工品的木板,几件小东西掉进地上的积水里。
“小心点!”许瞳下意识地扶住男孩。
男孩站稳,看了眼地上的东西,又看看许瞳,咧嘴笑了:“姐姐,对不起啊。”说完就要跑。
“等等。”许瞳叫住他,“你撞掉的东西……”
“我又不是故意的!”男孩声音提高了,“而且那都是些破烂玩意儿,值几个钱?”
周围有人看过来。周红迅速从自己摊位过来,挡在许瞳面前,对男孩说:“小海,规矩懂不懂?损坏货物要赔偿。”
叫小海的男孩眼珠一转:“我没钱。”
“那就去找你监护人来。”
“我没有监护人!”小海挺起胸膛,“我自己养活自己!”
周红皱眉。许瞳这才注意到,这群孩子虽然脏兮兮的,但腰间都别着小刀或自制武器,眼神里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戒备和凶狠。
“算了,”许瞳对周红说,“东西不多,我自己捡起来洗洗还能卖。”
“不行。”周红坚持,“规矩就是规矩。如果这次算了,下次所有孩子都会来你摊位捣乱。小海,你今天必须赔。”
小海脸色沉下来,手摸向腰间的小刀。他身后的几个孩子也围拢过来。
就在气氛紧张时,一个声音插进来:“吵什么?”
罗九带着两个手下走了过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周红把事情简单说了。罗九听完,看向小海:“又是你。”
小海明显有点怕罗九,但还是梗着脖子:“九爷,我真不是故意的,而且她那些东西……”
“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罗九打断,“规矩第七条:损坏货物按标价赔偿。许瞳,你那些东西标价多少?”
许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罗九在叫她名字。她强迫自己镇定:“总共……大概相当于两块压缩饼干。”
罗九点头,对小海说:“听到了?两块压缩饼干,或者等值物品。天黑前送到她摊位上。”
“九爷,我……”
“天黑前送不到,”罗九语气平淡,“我就按规矩处置你。你知道规矩的。”
小海脸色一白,不再说话,带着孩子们转身跑了。
罗九这才看向许瞳,上下打量她:“手挺巧。”
许瞳低下头:“谢谢九爷主持公道。”
“我不是主持公道,我是维护规矩。”罗九转身要走,又停住,“听说你们船上有个昏迷的。需要药品?”
许瞳心脏一跳:“是。但我们现在……”
“今晚来找我。”罗九丢下这句话,带着手下离开了。
人群散去。周红拉住许瞳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麻烦了。”周红表情凝重,“罗九注意到你了。”
“为什么这么说?”
“他对女人没兴趣——至少传闻是这样。但他对有‘价值’的人感兴趣。你的手工,你们奇怪的船,那个昏迷的人……都是价值。”周红压低声音,“今晚小心。如果他要你做什么,尽量答应,但要留个心眼。”
许瞳感到一阵不安。在这个地方,被码头主注意到,不知是福是祸。
傍晚,集市收摊。许瞳清点今天的收获:几块饼干、一些干果、两小瓶还算干净的淡水,还有萍姨偷偷塞给她的一小包晒干的药草——“治发烧的”,老妇人这么说道。
小海果然在天黑前来了,板着脸扔给她一小袋鱼干。“够了吧?”
许瞳接过,点点头。小海转身要走,她叫住他:“等等。”
“还想怎样?”男孩不耐烦。
许瞳从摊位底下拿出一个用更细金属丝编的、更精巧的小鸟,递给他:“这个送你。”
小海愣住了,没接。
“拿着吧。我知道你们孩子在水上讨生活不容易。”许瞳把小鸟塞进他手里,“但下次小心点,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好说话。”
小海盯着手里的小鸟,表情复杂,最后嘟囔了句“谢谢”,飞快跑掉了。
周红走过来:“你心太软了。”
“只是个孩子。”许瞳说。
“孩子?”周红苦笑,“在这里,能活下来的孩子,比大部分大人都狠。小海那一伙,上个月刚把另一个码头来的孩子推进水里——因为对方想抢他们的‘地盘’。”
许瞳沉默了。水上的童年不是童年,是生存训练的提前开始。
天黑后,许瞳按照罗九的话,去了他的集装箱屋。
屋子比想象中宽敞,但也简陋。一张大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和各种工具。罗九坐在桌后,正在看一本残破的航海日志。
“坐。”他没抬头。
许瞳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罗九合上日志,看向她:“你那个昏迷的朋友,什么伤?”
“神经损伤。”许瞳小心措辞,“脉冲的后遗症。”
“脉冲。”罗九重复这个词,眼神锐利,“你们从北边来?新长安?”
许瞳心跳加速:“是。”
“听说那里现在乱得很。AI死了,军队垮了,但留下了不少好东西。”罗九身体前倾,“你们的船上有不少‘好东西’吧?”
“只是些生存必需的设备。”
“是吗?”罗九笑了,那笑容让许瞳脊背发凉,“老唐今天在集市帮人修一个便携发电机,用的零件很特别。阿哲修船的手法,像是受过专业训练。而你……你的手很稳,眼神也很稳,不像普通难民。”
许瞳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九爷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不是普通的逃难者。你们身上有故事,有秘密。”罗九站起来,走到墙边的架子前,拿起一个小瓶子,“这是我从一艘沉船上打捞到的神经修复剂。军用级,密封完好。”
他把瓶子放在桌上:“足够让你朋友醒过来,或者至少,让他情况好转。”
许瞳盯着那瓶淡蓝色的液体,喉咙发干:“代价是什么?”
“聪明。”罗九赞许地点头,“代价是,你们要在黑石码头待一个月。帮我做一些事。”
“什么事?”
“修船,教人识字,做手工品……你们会的都可以。但最重要的是,”他盯着许瞳的眼睛,“帮我‘管理’集市。”
许瞳没听懂:“管理?”
“集市每天都有纠纷,打架,偷窃。我的人手不够,而且他们只会用暴力解决问题。”罗九坐回椅子,“但你今天处理小海那件事的方式,我看到了。你既坚持了规矩,又留了余地。这在黑石码头很少见。”
他顿了顿:“我要你当集市的‘调解员’。处理小纠纷,维持基本秩序。每天报酬是基本生活物资,月底,这瓶修复剂归你。”
许瞳脑子飞快转动。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可以获得稳定的补给,林晏有希望醒来。但代价是,她要成为罗九秩序的一部分,要在这个残酷的地方扮演“公正”的角色。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罗九耸肩:“那你们现在就可以离开。但你们的燃料撑不到下一个大码头,淡水也不够。而且……”他拿起修复剂,在手里把玩,“这东西在黑市上,能换一艘不错的船。”
许瞳明白,这不是选择题,是通牒。
“我需要和同伴商量。”
“可以。明天早上给我答复。”罗九把修复剂放回架子,“但记住,许瞳,在这个世界,软弱和犹豫都会要命。你现在还能坐在我面前讨价还价,是因为我觉得你有用。别浪费我的耐心。”
许瞳离开集装箱屋时,夜风冰冷。码头灯火稀疏,远处传来醉汉的歌声和争吵声。
回到“渡鸦号”,她把情况告诉了阿哲和老唐。
“一个月?”阿哲眉头紧锁,“太久了。这里不安全。”
“但林晏需要那瓶药。”老唐说,“而且我们的物资确实撑不到下一个地方。”
“我们可以打捞,可以捕鱼……”
“阿哲,”许瞳打断他,“你告诉我,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能在这片水域活多久?”
阿哲沉默了。他们都不是水上讨生活的好手,之前的旅程更多靠运气而非实力。
“而且,”许瞳继续说,“如果我们现在走,罗九会不会放我们走?他看到我们的船,看到老唐的零件,知道我们有价值。有价值的东西,他会轻易放手吗?”
三人陷入沉默。许久,老唐说:“也许可以试试。一个月,换取林晏醒来的机会,换取足够的物资和修复船只的时间。但这一个月,我们必须小心再小心。”
阿哲最终也点了头:“行。但许瞳,你去当那个什么调解员,太危险了。那些人为了一点物资就能拼命,你怎么调解?”
“我不知道。”许瞳诚实地说,“但周红会帮我。她对这里熟。”
**第二天清晨**
许瞳去见了罗九,接受了条件。
罗九似乎早就料到,拿出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刻着“调解员”三个歪扭的字:“戴上这个,在集市里,你代表我的规矩。但记住,你只有调解小纠纷的权力。大事,还是我的人处理。”
他派了一个叫大壮的守卫跟着许瞳——名义上是助手,实际上是监视。
第一天的工作就让她精疲力竭。
两个摊主为了半米摊位界限争吵,差点动刀。一个妇人声称买到发霉的食物,要求退货。几个孩子偷窃被抓现行,家长却反咬摊主污蔑……
每一件事都需要在罗九的十三条规矩和实际情况之间找平衡。许瞳努力保持公正,但她很快发现,在这个地方,“公正”往往意味着让某一方吃亏。而吃亏的人,会记住你。
中午休息时,周红来找她,带来一点干净的水和烤鱼。
“怎么样?”
“比我想象的难。”许瞳揉着太阳穴,“每个人都想多占一点,每个人都觉得别人在欺负自己。”
“这就是水上生活。”周红说,“资源有限,信任更有限。你能做的,不是让每个人都满意,而是别让事情闹大,别让罗九亲自出面——他出面,就不是断指那么简单了。”
下午,更大的麻烦来了。
一艘从翡翠港来的贸易船靠岸,船上下来几个衣着相对整齐的人,领头的叫李老板,自称是做“大宗贸易”的。他们在集市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老唐的摊位前。
“这个,”李老板拿起老唐自制的一个信号放大器,“怎么卖?”
老唐报了价。李老板摇头:“太贵。我用这个换。”他拿出一小袋白色晶体。
老唐脸色变了:“我不要这个。”
“这可是好东西。”李老板笑眯眯,“提神,止痛,让你忘记所有烦恼。”
“我说了,不要。”老唐声音冷下来。
李老板的笑容消失了:“老家伙,别给脸不要脸。在黑石码头,我李老板想换什么,还没人敢说不。”
周围摊位的人纷纷低头,假装没看见。大壮想要上前,被李老板的一个手下挡住。
许瞳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李老板,我是集市的调解员。请问有什么纠纷?”
李老板打量她,嗤笑:“调解员?还是个女的。罗九越来越会开玩笑了。”他把晶体袋扔在摊位上,“我要用这个换他的东西,他不同意。按规矩,交易自愿,但他辱骂我,这算不算违规?”
老唐气得发抖:“明明是你……”
“我怎么了?”李老板打断,“我按规矩提出交易,你骂我‘毒贩子’。大家都听到了,是不是?”
他的手下齐声附和。
许瞳感到一阵无力。她知道李老板在颠倒黑白,但在场没人敢作证。大壮想说话,但被李老板的人围住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我听到了。”
小海从人群里钻出来,指着李老板:“是你先说要‘换也得换,不换也得换’,还说老唐如果不识相,就砸了他的摊。”
李老板脸色一沉:“小崽子,你说什么?”
“我说实话。”小海挺起胸膛,“而且你口袋里还有更多那种白粉,我看见了。”
人群开始骚动。李老板的手下要抓小海,但码头的其他守卫赶到了——他们虽然不插手日常纠纷,但绝不允许外来者在码头动武。
对峙持续了几分钟。最后李老板啐了一口,收起晶体袋:“行,今天算你们走运。我们走。”
他们回到船上,很快离开了码头。
人群散去后,许瞳对小海说:“谢谢。”
小海摆摆手:“我可不是帮你。我只是讨厌那种人。”他顿了顿,“不过你昨天给我那个小鸟,挺好看的。”
他跑开了。
老唐心有余悸:“那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许瞳看向周红,“李老板是什么人?”
“翡翠港的二道贩子,主要做‘药品’和人口生意。”周红压低声音,“他看上的东西,很少弄不到手。今天他丢了面子,肯定会报复。”
“罗九会管吗?”
“看情况。”周红苦笑,“如果李老板带来的利益大于麻烦,罗九可能会睁只眼闭只眼。这就是规矩——利益最大。”
那天晚上,许瞳失眠了。她躺在“渡鸦号”的船舱里,听着波浪声,想着白天的事,想着罗九的条件,想着林晏。
一个月。她能坚持一个月吗?她能在这个吃人的地方保持一点人性吗?
船舱外,阿哲在守夜。老唐轻微的鼾声传来。林晏安静的呼吸就在耳边。
许瞳翻了个身,手轻轻放在林晏的手腕上,感受那微弱的脉搏。
“你要快点醒过来,”她轻声说,“这个世界,一个人撑不下去。”
月光从舷窗照进来,在船舱地板上投下摇晃的水影。
而在码头另一头,罗九的屋里,大壮正在汇报今天的情况。
“……她处理得还行。李老板那件事,如果不是小海出头,可能会麻烦。”
罗九把玩着那把匕首:“小海为什么帮她?”
“不知道。也许她给了那孩子什么好处。”
“也许。”罗九把匕首插进桌面,“继续盯着。看看她接下来怎么处理更麻烦的事。如果她能撑过一个月……”他顿了顿,“也许可以让她做更多事。”
大壮退出。罗九走到窗边,看着码头上零星灯火。
在这片恶水上,每个人都在挣扎求生。有人靠暴力,有人靠狡猾,有人靠顺从。
而那个叫许瞳的女人,似乎在尝试一种不同的方式。
罗九很好奇,那种方式,能在黑石码头活多久。
夜还深。水面下,未知的危险正在聚集。而码头上,新一轮的生存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