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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恶水码头-漂泊之始 ...

  •   水是新的路,船是新的脚。

      大沉降之后,陆地碎裂成群岛,文明退化成航线。曾经的高速公路沉没在水下二十米,偶尔有船底擦过锈蚀的路牌,发出沉闷的刮擦声,像死去的时代在呻吟。

      **许瞳**站在“渡鸦号”的船头,看着前方雾气中逐渐显露的轮廓——黑石码头。这是南部水域较大的交易点之一,以“规矩严明”和“价格公道”闻名。当然,所谓的公道,是码头主定的。

      阿哲在掌舵,老唐在船舱里调试那台老旧的声纳仪。**林晏**躺在甲板角落的防水布下,依旧昏迷,只是偶尔手指会无意识地抽搐,像在梦中抓住什么。

      船缓缓靠岸。码头是用旧集装箱和浮筒拼接而成的平台,随着波浪起伏。几个穿着脏污防水服的男人蹲在岸边,眼神像秃鹫一样扫视着“渡鸦号”的吃水线和甲板上的物资。

      “新来的?”一个独眼男人站起来,胸口别着黑石码头的徽章——一块粗糙的铁片,刻着扭曲的图案,“停泊费,一天五源点,或者等价物资。”

      源点。那个曾经支撑新长安的虚拟货币,在脉冲之后失去了中央清算系统,却阴魂不散地以“硬通货”的形式在水上世界流通。没人能再发行新的源点,每一枚都成了有限的、正在缓慢损耗的数字遗物。

      许瞳从怀里掏出一块用防水布包裹的压缩能量棒——这是他们在路上从一艘沉船里打捞上来的军用物资。“这个够几天?”

      独眼接过,掂了掂,撕开包装闻了闻,露出黄牙:“三天。登记身份,船号,船上人员,携带货物。”

      登记表是手写的,纸被水汽浸得发软。许瞳填写时,余光瞥见码头另一侧发生骚动。

      一个瘦小的孩子——看起来不超过十岁——被两个大汉拖拽着。孩子怀里死死抱着一小袋东西,哭喊着:“这是我妈妈的药!你们不能拿走!”

      “码头规矩:交易抽三成。”一个大汉面无表情,“你这袋药估值二十源点,抽六点。拿不出来,东西没收。”

      “我妈妈快死了!求求你们……”

      “那就让她死快点,别浪费资源。”另一个大汉一脚踹在孩子肚子上。

      孩子蜷缩在地,药袋散开,几板抗生素药片滚进肮脏的积水里。

      许瞳的手指捏紧了笔杆。她看向阿哲,阿哲别过脸,继续固定缆绳。看向老唐,老唐低头摆弄仪器。

      这时,一个穿着褪色红夹克的女人从旁边一艘小艇上跳下来,冲了过去:“住手!欺负孩子算什么本事!”

      大汉转头,咧嘴笑了:“哟,红姐,又想当英雄?”

      被叫做红姐的女人挡在孩子面前:“三成抽成是没错,但那是交易抽成。这孩子是来求药救命的,不是交易!”

      “在码头,一切交换都是交易。”大汉逼近,“红姐,你上次多管闲事的伤好了?”

      红姐的左臂还缠着绷带,但她没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孩子的药我替他补上。”她从口袋里掏出几枚旧世界的硬币——这在某些地方还能当零钱用。

      大汉接过硬币,掂了掂,突然扬手一巴掌扇在红姐脸上:“打发要饭的?”

      红姐被打得踉跄,嘴角渗血。但她站稳了,眼神像刀子:“黑老三,你别太过分。”

      “过分?”叫黑老三的大汉拔出腰间的砍刀,“让你看看什么叫过分。”

      刀还没落下,一声枪响。

      不是真枪,是高压□□,但近距离威力不小。黑老三的肩膀爆开一团血花,他惨叫一声,砍刀脱手。

      开枪的是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一艘破旧渔船的船头,手里端着一把改造过的□□,脸色苍白,但手很稳。

      “妈的,谁?!”黑老三捂肩膀怒吼。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重新上膛,枪口对准黑老三的脑袋。

      码头上安静下来。其他守卫慢慢围拢,但没人敢先动。

      僵持了大概十秒,一个声音从码头中央的集装箱屋里传出:“行了。”

      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一个男人走出来。四十岁上下,光头,脸上有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疤,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衫,露出的手臂上肌肉虬结。他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让木质码头微微震颤。

      黑石码头的主人,罗九。

      罗九走到冲突中心,先看了看地上的孩子和药片,又看了看红姐,最后看向船上的年轻人。

      “规矩就是规矩。”罗九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

      红姐抹了把嘴角的血:“九爷,孩子妈快死了……”

      “那就让她死。”罗九打断,“这里的药是拿来卖的,不是慈善。你替他出钱,可以。但你出的钱不够。”

      他从地上捡起一板被污水浸湿的抗生素:“这药现在废了。损失算谁的?”

      年轻人从船上跳下来,走到罗九面前,掏出一个防水袋,里面是几块干净的压缩饼干和一小瓶净水药片:“这些够不够?”

      罗九接过,掂了掂,忽然笑了——那笑容让许瞳后背发凉。

      “够。”他说,然后转向黑老三,“刚才谁让你动刀的?”

      黑老三脸色一变:“九爷,我……”

      “规矩里写得很清楚:码头内禁止私斗,违规者断一指。”罗九招招手,另一个守卫递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钳子。

      黑老三额头冒汗:“九爷,是那小子先开枪……”

      “他开枪是因为你要砍人。”罗九接过钳子,“伸手。”

      场面死寂。黑老三颤抖着伸出左手。罗九抓住他的小指,钳子夹住,用力一拧。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黑老三惨叫,但不敢抽回手。

      罗九松开钳子,掏出一块脏布擦了擦手,扔给黑老三:“自己包扎。再犯,就不是手指了。”

      然后他看向年轻人和红姐:“你们的善心,我看到了。但码头不欢迎善心。这次算了,下次再来这套……”他顿了顿,“船留下,人沉水。”

      红姐扶起孩子,捡起地上还能用的药片,一言不发地离开。年轻人也回到自己船上,但枪一直没放下。

      罗九这才转向许瞳他们,目光在“渡鸦号”和甲板上的林晏身上停留了几秒。

      “你们的船不错。”他说,“希望你们懂规矩。”

      许瞳低下头:“我们懂的,九爷。”

      罗九点点头,转身回屋。码头恢复“秩序”,守卫们散开,交易继续,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一场短暂的噪音。

      阿哲靠过来,低声说:“这地方比传言还邪性。我们补给完赶紧走。”

      许瞳看着红姐搀扶孩子远去的背影,又看看罗九消失的集装箱屋,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傍晚,他们在码头边缘找了个相对僻静的位置下锚。老唐去打听补给的价格,阿哲检查船只。许瞳在船舱里照顾林晏,用湿布擦拭他干裂的嘴唇。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像是在对林晏说,也像对自己说,“有时候我觉得,水淹没了陆地,不是灾难,只是把人性本来的样子露出来了。以前还有水泥和玻璃挡着,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林晏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

      老唐回来了,脸色难看。

      “打听清楚了。淡水,一升两个源点或者等价食物。燃料,贵三倍。药品……天价。而且要看罗九心情,心情不好不卖。”

      “抢劫呢。”阿哲骂了一句。

      “不止。”老唐压低声音,“我听说,有的船队为了安全通过这片水域,会交‘保护费’给罗九。但交了也不一定安全,他心情不好照样抢。前几天有一艘载着孩子的船,孩子不懂事,在码头玩水溅湿了守卫的衣服,家长赔了所有物资,最后还是被沉了船。”

      许瞳感到一阵寒意:“没人管?”

      “谁管?现在每个码头都是独立王国。罗九是这里最凶的,但也因为他凶,码头的‘秩序’最好——如果你能忍受他的规矩。”

      “什么规矩?”

      “一共十三条,刻在码头入口的木牌上。”老唐掰着手指数,“不准私斗,不准偷窃,不准赊账,不准多管闲事,不准……哦,还有一条,不准带孩子哭闹。”

      “带孩子哭闹?”许瞳皱眉。

      “说是影响交易环境。”老唐叹气,“听说有对夫妻,孩子发高烧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孩子不见了,夫妻俩的船也被凿沉了。”

      阿哲把工具重重一放:“这他妈是地狱。”

      “但我们也需要补给。”许瞳看着所剩无几的淡水和燃料,“船撑不到下一个大码头了。”

      三人沉默。

      夜里,码头安静下来,只有波浪拍打浮筒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鼾声。许瞳睡不着,走上甲板,看着黑漆漆的水面。

      码头上还有几点灯光。她看见红姐的小艇还停在不远处,船篷里透出微弱的光。那个开枪的年轻人也在,两人似乎在低声交谈。

      许瞳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红姐先看到她,警惕地抬头,见是她,稍稍放松。

      “有事?”

      “今天……谢谢你。”许瞳说,“为那孩子出头。”

      红姐苦笑:“谢什么,没帮上忙,还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她点了根自制的烟卷,“我叫周红,以前是教师。他是小陈,学机械的。”

      年轻人——小陈——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们经常这样吗?”许瞳问,“帮别人出头?”

      “能帮就帮。”周红吐出一口烟,“不然呢?看着孩子死,看着女人被欺负,然后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那我活下来干什么?就为了多吃一口发霉的饼干?”

      小陈低声说:“红姐因为这个,身上已经有三处伤了。上次差点没救过来。”

      周红摆摆手:“不说这个。你们船上那个昏迷的,是你们什么人?”

      许瞳简单说了林晏的情况——当然,省略了新长安和净化场部分。

      “神经损伤,需要专业医疗。”周红摇头,“黑石码头没有这种条件。往南走,翡翠港可能有,但那里……”她顿了顿,“比这里更贵,规矩更怪。”

      “更怪?”

      “翡翠港的码头主是个女人,叫白夫人。她定了个规矩:带孩子的人可以优先交易,价格减半。”

      许瞳一愣:“这……不是挺好?”

      “前提是,孩子必须是‘健康完整’的。”周红眼神黯淡,“有人为了减半价格,偷别人的孩子。也有人,把生病的孩子扔进水里,因为‘不完整’的孩子反而会加价。”

      许瞳感到一阵反胃。每个码头都有自己扭曲的“秩序”,把人性最不堪的一面制度化。

      “你们接下来去哪?”小陈问。

      “不知道。”许瞳实话实说,“我们需要补给,需要药品,需要……一个能暂时落脚的地方。”

      周红想了想:“如果你们信得过我,明天跟我们一起行动。罗九虽然凶,但对有‘价值’的人还算讲理。小陈会修机器,我会教孩子识字——有些码头主的孩子需要这个。你们有什么技能?”

      许瞳一时语塞。她会什么?在新长安,她参与过毁灭一座城市。在实验室,她学过操作复杂的能量矩阵。但在水上世界,这些技能毫无用处。

      “我会做一点手工。”她最后说,“用废料做小东西。”

      “那也行。”周红点头,“明天码头有集市,你们可以摆个摊,卖点手工品,换些必需品。记住,别跟罗九的人冲突,别多管闲事,别表现出软弱。”

      许瞳道谢,回到“渡鸦号”。阿哲和老唐还在等她。

      “聊了什么?”阿哲问。

      许瞳复述了周红的话。老唐点头:“摆摊是个办法。我可以用废零件做些小工具。阿哲能帮人修船——他手艺不错。”

      “但林晏怎么办?”许瞳看向船舱,“不能留他一个人在船上。”

      “轮流守着。”阿哲说,“明天我先去探探集市的情况。”

      计划暂时定下。许瞳回到林晏身边,握着他的手。

      “我们需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她轻声说,“需要学会这里的规则,需要变得……实用。你会怪我吗?”

      林晏没有回答。只有船舱外,波浪永无休止地摇晃着这个漂浮在恶水上的、脆弱的世界。

      而码头的另一头,罗九的集装箱屋里,灯还亮着。

      一个手下正在汇报:“九爷,新来的那艘船,查过了。船况不错,改装过,应该是懂行的人。船上有个昏迷的,可能是重伤员。物资不多了,但船上有些奇怪仪器——不像普通难民。”

      罗九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椅上,把玩着一把匕首。

      “那个女人,”他忽然问,“今天登记的那个,叫什么?”

      “登记名是许瞳。其他两个人,一个叫阿哲,一个叫老唐。”

      “许瞳。”罗九重复,匕首的锋刃在灯光下反射寒光,“她看今天那件事的眼神,有点意思。不是纯粹的害怕,也不是愤怒。是……”

      他停顿,找不到合适的词。

      手下不敢接话。

      “盯着他们。”罗九最后说,“但别动。我想看看,这种还没被水泡烂的人,能在这里撑多久。”

      手下退出。罗九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码头和零星灯火。

      水上的世界不需要好人,也不需要英雄。需要的是能活下来的人,是能适应规则、甚至利用规则的人。

      而那个叫许瞳的女人,眼睛里还留着一点不该在水上世界存在的东西。

      也许,那点东西很快就会消失。

      也许,它会引来灾祸。

      罗九收起匕首,吹灭了灯。

      夜还很长,水上的日子,总是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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