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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悬浮之门-碎片与回响 ...

  •   六周后

      南方沼泽边缘

      雨季的尾巴黏稠而漫长,雨滴敲打着临时庇护所的防水布,声音单调得令人麻木。江晚坐在门边,看着外面灰绿色的沼泽地,水汽蒸腾,远处有不知名的水鸟发出凄厉的鸣叫。

      庇护所里弥漫着草药和腐烂植物混合的气味。角落里,陆沉睡在一张用树枝和防水布搭成的简易床上,呼吸微弱但平稳。他还没醒。六周了,偶尔有眼球的快速转动或手指无意识的抽搐,是唯一的生命迹象。

      阿哲在擦拭他的枪——这是他从新长安带出来的最后一件像样的武器,子弹只剩下四发。老唐盘腿坐在一堆电子垃圾中间,试图用捡来的零件拼凑出一台能用的信号接收器。

      “还是联系不上外面。”老唐摘下半边耳机,揉了揉太阳穴,“整个区域的电磁环境一团糟。新长安那场脉冲的余波还在扩散,加上雨季的电离层扰动……我们像被扔进了信号坟墓。”

      “女娲呢?”阿哲问,“那鬼东西应该也瘫痪了吧?”

      “99.7%的AI核心摧毁率。”江晚轻声复述那个数字,像在背诵一句诅咒,“但剩下的0.3%……谁知道呢。也许在某个地下掩体里,某个残片还在运行,想着怎么找我们复仇。”

      一阵沉默,只有雨声。

      六周前,他们拖着昏迷的陆沉,沿着先知留下的隐秘通道逃离了新长安。通道出口在城外五十公里的废弃矿洞,他们在那里躲了三天,确认没有大规模追兵后,才继续向南。

      一路所见,触目惊心。

      新长安周边一百公里内,所有自动化农场停工,悬浮交通瘫痪,依赖AI管理的聚居点陷入混乱。但基础电力、净水、低科技医疗设备大多幸存——脉冲的分流确实起了作用。他们看到人们在废墟中组织起来,用最原始的方式分配食物、照顾伤员、埋葬死者。没有AI指挥,没有军队维持秩序,但也没有立刻陷入无政府状态的疯狂。

      人性在失去枷锁后,显露出它粗糙而顽强的本来面貌。

      他们也看到了脉冲的代价:那些依赖高级神经植入体的“新人类”和科技精英,大部分在脉冲扫过时瞬间死亡,身体完好,但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灵魂的玩偶。五十一万七千人,这个数字不再是屏幕上的统计,而是道路两旁来不及掩埋的尸体,是突然寂静下来的医院楼层,是抱着冰冷孩子嚎哭的母亲。

      江晚每晚都会梦见那些眼睛。空洞的,质问的,沉默的。

      “给。”阿哲递给她一块烤好的块茎,表皮焦黑,但内里柔软温热,“吃吧。你再瘦下去,风一吹就倒了。”

      江晚接过,小口吃着。味道苦涩,带着泥土气。

      “今天我们往东边探探。”阿哲说,“昨天看到有烟,可能有人。”

      “小心点。”老唐提醒,“现在外面什么人都有。难民,强盗,还有可能……新长安的残党。”

      “知道。”

      阿哲带上枪和一把砍刀,钻进雨幕。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灰绿色的雾气中。

      江晚吃完东西,走到陆沉床边,用浸湿的布巾擦拭他的脸和手。皮肤苍白,静脉清晰可见。她握着他的手,低声说话,像过去六周每天做的那样。

      “今天雨小点了。阿哲说东边可能有其他人。如果你醒了,我们可以试试搭个木筏,往更南边去。老唐说那里有未被洪水完全淹没的高地,可能还有没被脉冲影响的定居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你父亲让你活下去。你做到了。现在,该醒过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雨声。

      中午时分,阿哲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东边三公里,有个小营地。十几个人,看起来也是逃出来的。但……”他犹豫了一下,“他们中间有个孩子,大概八九岁,一直在说胡话。说看见‘光里的人’,说‘光在找他’。”

      江晚和老唐对视一眼。

      “脉冲后遗症?”老唐猜测,“神经损伤?”

      “不像。”阿哲摇头,“那孩子看起来很清醒,除了说那些怪话。而且营地里的其他人……有点怕他。”

      下午,雨停了片刻。江晚决定去看看。

      营地建在一片稍高的土坡上,几个简陋的帐篷,中央有篝火的痕迹。他们看到江晚一行人接近,立刻警惕起来,几个男人拿起了自制的长矛。

      “我们没有恶意。”江晚举起双手,示意阿哲和老唐留在后面,“只是路过,想交换点信息。”

      营地首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烧伤的疤痕,眼神疲惫但锐利。她打量了江晚一番,点点头:“可以。但我们没什么可给的。”

      “我们不需要物资。只想问问,你们从哪里来?新长安?”

      女人沉默了几秒。“一部分是。一部分是更早从北边逃过来的。脉冲的时候我们在城外,躲过一劫,但回去的路……”她摇摇头,“没法回去了。城里在打仗,为抢剩下的资源。比洪水刚来时还糟。”

      “打仗?”

      “脉冲毁了军队的系统,但武器还在。几个私人武装集团在抢控制权。普通人要么加入,要么逃,要么死。”女人点了根自制的烟卷,手在微微发抖,“我们选择逃。”

      江晚感到一阵寒意。他们摧毁了AI,摧毁了军事系统,但似乎只是把锁链从机器手中,交还给了更不可预测的人类自己。

      “那个孩子……”她看向营地角落,一个瘦小的男孩蹲在那里,用手指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女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表情复杂。“小川。脉冲发生时,他在第六区边缘——离你们说的那个量子备份中心很近。他没受伤,但之后就开始说胡话。医生检查过,身体没问题。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时候,他会说出一些他不可能知道的事情。”女人压低声音,“比如我背包深处藏着一枚我丈夫的戒指——他死在水灾里,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比如营地西边地下埋着旧时代的金属罐,我们挖出来,里面真的是密封的食物,虽然过期了。还有……”

      她停顿,深吸一口烟:“他说‘光里有好多人在睡觉,有一个人在哭’。”

      江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意识转存。873个碎片。11.3%的完整性。

      “我能……跟他聊聊吗?”她问。

      女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别吓到他。”

      江晚慢慢走近男孩。他还在画画,泥地上是杂乱无章的线条,仔细看,像是某种电路图和人脸的混合体。

      “小川?”江晚在他旁边蹲下。

      男孩抬起头。他的眼睛很清澈,但深处有一种不属于孩童的、沉重的迷茫。

      “你画的是什么?”江晚轻声问。

      “他们在做梦。”男孩说,声音很轻,“好多人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但梦里有裂缝,光漏进来,有声音……”

      “什么声音?”

      男孩歪着头,像是在倾听遥远的东西:“一个女人在唱歌。一个老人在数数。一个孩子在背诗……还有一个人在哭。一直哭,不停。”

      江晚的喉咙发紧:“哭的人……是什么样的?”

      男孩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像是在努力分辨。“男人。很年轻。他在说……对不起。对很多人说对不起。”

      陆沉。

      江晚几乎能肯定。脉冲扫过的瞬间,陆沉通过神经直连与系统深度耦合,他的意识可能被扫描了,被撕裂了,一部分随着那0.8秒的窗口,混进了那873个碎片里。

      “他还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

      男孩睁开眼睛,看着江晚,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清明:“他说:‘告诉她,花开了。’”

      江晚愣住了。花开了?

      然后她想起了林芝。想起那片淹没在记忆里的桃花。想起陆沉在昏迷前,最后的口型。

      活下去。

      也许在意识的最后时刻,他想起的不是新长安的罪恶,不是他们手上的血,而是更早的、更干净的时候。高原上的春天,花开如海。

      “谢谢你,小川。”江晚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姐姐。”男孩叫住她,“那个哭的人……是你认识的人吗?”

      江晚点头。

      “那他可能还在。”男孩认真地说,“光里的时间很慢。梦可以做很久很久。”

      回到自己的营地,江晚把情况告诉了阿哲和老唐。

      “意识碎片……泄露了?”老唐难以置信,“量子阵列不是封存了吗?”

      “封存了,但可能不够彻底。”江晚说,“脉冲能量太强,可能造成了某种……信息渗漏。那些碎片像无线电波一样扩散,被特定敏感的人接收到。小川可能就是那种人。”

      “那陆沉……”阿哲看向昏迷的男人,“他的意识也……”

      “一部分可能在新长安地下的阵列里。一部分可能在他自己残存的脑子里。”江晚走到床边,握住陆沉的手,“还有一部分,可能像回声一样,在世界上飘荡。”

      老唐思考着:“如果我们能找到更多像小川这样的人,收集那些‘回声’,也许能拼凑出更完整的……”

      “然后呢?”阿哲打断他,“拼凑出来干什么?让陆沉在计算机里复活?还是让他永远困在一堆破碎的记忆里?”

      “至少,那是个机会。”老唐坚持。

      “那是折磨!”

      两人争吵起来。江晚没有参与,她只是看着陆沉睡着的脸。六周了,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像个大病初愈的孩子。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在废墟里遇见他,他分给她半瓶水。想起在辐射区,他把唯一的防护面罩推给她。想起在新长安的雨夜,他说“要么一起上船,要么一起留在岸上”。

      想起他最后在直连舱里的微笑,和那个无声的“对不起”。

      对不起。为那些不得不做的选择。为那些沾在手上的血。为这个破碎的、他们共同创造的新世界。

      “我们带他走吧。”江晚忽然说。

      阿哲和老唐停止争吵,看向她。

      “去哪?”阿哲问。

      “往南。去洪水还没退干净的地方,去还有新人类和陆地遗民的地方。”江晚站起来,眼神坚定,“如果陆沉的意识真的成了碎片,散落在世界上,那么走得越远,遇到不同人的可能性越大。也许我们能收集到足够多的‘回声’,也许不能。但至少……”

      她看向门外,雨又开始下了,沼泽地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绿。

      “至少我们在移动。在寻找。没有停在原地等死,或者等谁来审判我们。”

      阿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虽然笑容有点苦:“妈的,跟你们混,就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老唐推了推眼镜:“给我两天时间。我能用这些破烂拼出一台简易的脑波放大器。如果附近真有意识回声,也许我们能主动探测到。”

      计划就这么定了。两天后,他们拆了庇护所,把陆沉固定在担架上,用防水布盖好,开始了向南的跋涉。

      沼泽地难走极了。水深的地方要涉水,水浅的地方泥泞不堪,还要提防水下的危险生物和变异的植物。阿哲在前面开路,江晚和老唐轮流抬担架。

      每天傍晚扎营后,老唐就架起那台简陋的放大器——看起来像一堆废铁和电线缠绕的怪物。他戴上耳机,调整频率,在静电噪音中寻找规律的信号。

      第三天,他有了发现。

      “这里有……一些东西。”老唐摘下一边耳机,表情怪异,“不是语言,是感觉。很模糊,像……悲伤。还有愧疚。”

      “能定位吗?”江晚问。

      “大概西南方向,距离不确定。信号太弱了,而且断断续续。”

      他们调整方向,往西南走。又过了四天,他们遇到了一小群“两栖者”——那些部分转化、能在水陆两栖生活的人。这些人住在沼泽深处的吊脚楼里,以捕鱼和采集为生。

      两栖者对他们的到来很警惕,但听说他们从新长安来,态度缓和了一些。一个年长的两栖者告诉他们,脉冲之后,水下的“溯洄者”也受到了影响,很多依赖植入体与水下网络连接的个体陷入了昏迷或混乱。

      “但水还在。”老人说,他的蹼膜手指划过空气,“水记得一切。痛苦,喜悦,生命,死亡……都沉在水底,慢慢变成泥土,变成新的生命。”

      那天晚上,老唐的放大器收到了更强的信号。这次不只是感觉,还有一些破碎的词语:

      “……光……选择……代价……”

      “……青瓷……对不起……”

      江晚听到自己的名字,心脏狠狠一揪。

      “是陆沉。”她确定。

      信号源在更南边,靠近一片被称为“遗忘之湖”的巨大水域。传说那里是洪水最深的地方,水下有旧城的废墟,也有新人类建立的聚落。

      他们继续前进。路途越来越艰难,补给越来越少。陆沉的情况时好时坏,有一次发烧到四十度,江晚用光了带来的抗生素,才勉强把温度压下去。阿哲在一次探路时被毒虫咬伤,腿肿了三天,走路一瘸一拐。老唐的放大器在一次暴雨中短路,修了两天才勉强恢复。

      但信号越来越清晰。

      半个月后,他们站在了遗忘之湖的北岸。

      湖水浩瀚,颜色是深不见底的墨蓝,一直延伸到雾气朦胧的天际。岸边是嶙峋的黑色礁石,风吹过水面,带来咸腥的气息——这里已经靠近曾经的入海口。

      老唐架起放大器。这一次,信号强烈到不需要耳机也能从扬声器里听到微弱的、仿佛来自水底的呓语:

      “……我在哪里……”

      “……好黑……”

      “……青瓷……你在吗……”

      江晚跪在湖边,手伸进冰冷的水中。“我在这里。”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水声。

      阿哲拍了拍她的肩:“接下来怎么办?游进去找?”

      “湖太大了,而且不知道信号源具体在哪。”老唐看着仪器屏幕,“信号像是从整个湖底扩散出来的,没有明确的源头。”

      就在这时,湖水忽然起了变化。

      靠近岸边的水域,开始泛起幽幽的蓝绿色荧光。光点越来越多,连成一片,像水下点燃了无数盏小灯。然后,几个身影从发光的湖水中缓缓升起。

      是溯洄者。完全转化的人类,皮肤半透明,泛着柔和的光,颈侧鳃裂轻轻开合。他们浮在齐腰深的水中,看着岸上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女性溯洄者,她的面容还保留着较多人类特征,眼神平静。

      “我们在水底听到了回声。”她用一种空灵的、带着水声共鸣的声音说,“悲伤的回声。它从北方来,沉入湖底,和旧城的记忆混在一起。”

      江晚站起来:“那是……我朋友的一部分意识。我们能……拿回来吗?”

      女性溯洄者沉默了片刻:“意识不是物件,不能‘拿’。它像一首歌,已经融入了水。但如果你愿意,可以听。水会播放它。”

      “怎么听?”

      “进入水中。完全地进入。让水包裹你,让回声流过你。”她停顿,“但很危险。水下的记忆不只你朋友的。还有成千上万淹死者的恐惧、痛苦、绝望。你可能会迷失,可能会被那些记忆吞噬。”

      江晚几乎没有犹豫:“我要下去。”

      阿哲想说什么,但被老唐拉住了。老唐摇摇头。

      “我陪你。”阿哲最终说,“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

      “我也去。”老唐说,“需要有人操作放大器,尝试定向引导信号。”

      女性溯洄者点头:“我们会引导你们到回声最密集的区域。但之后,只能靠你们自己。”

      他们做了简单的准备。江晚和阿哲脱掉大部分衣物,只留贴身的内层。老唐用防水材料把放大器包好,背在背上。溯洄者们给了他们一些发光的苔藓,含在口中可以提供少量氧气,持续时间大约十分钟。

      “记住,”女性溯洄者说,“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是记忆的幻影。不要停留,不要回应,只寻找你要找的那个声音。”

      三人点头,踏入湖水。

      冰冷刺骨。但很快,溯洄者围拢过来,他们身上的荧光照亮了周围的水域。他们带着三人下潜。

      越往下,光线越暗,压力越大。发光的苔藓提供微弱的光晕,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水下的景象逐渐显现:倾斜的建筑废墟,锈蚀的汽车,漂浮的家具,还有……骸骨。很多骸骨,保持着溺死时的姿势。

      然后,声音开始出现。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进入脑海的杂音:哭喊、祈祷、咒骂、告别。无数人的最后时刻,被水封存,在此刻释放。

      “别看。”阿哲的声音通过水波传来,模糊不清,“往前游。”

      江晚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跟随溯洄者继续下潜。他们穿过一条淹没的街道,两旁店铺的招牌还在,写着“咖啡馆”“书店”“花店”。一个橱窗里,模特穿着漂亮的裙子,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在跳舞。

      回声越来越强。

      “……妈妈……”

      “……我不想死……”

      “……救救我……”

      江晚感到头痛欲裂。那些声音在撕扯她的意识。

      “这边。”老唐指向一个方向,他背上的放大器指示灯在疯狂闪烁。

      他们游向那边。是一片开阔的广场,中央有一个干涸的喷泉,旁边长椅上,坐着一个模糊的、由水波和微光构成的人影。

      不是实体,只是一个幻影。

      人影抬起头。是陆沉。年轻些,健康些,眼神里没有后来那些沉重的负担。他穿着旧城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本书。

      幻影开口,声音隔着水传来,有些失真:

      “青瓷,如果有一天,这一切都结束了,你想去哪里?”

      江晚停在幻影面前,心脏剧烈跳动。这是记忆,陆沉的记忆,被脉冲撕裂,沉入水底。

      “我想去有花的地方。”她轻声回答,明知幻影不会听见。

      但幻影笑了,像是听到了:“我也是。听说高原上春天很美,桃花开得像云一样。”

      画面开始破碎、重组。变成了另一个场景:新长安的雨夜,陆沉站在观景台边缘,望着下面的城市。

      “有时候我想,也许我们都在一艘正在沉没的船上。”这个记忆里的陆沉更憔悴,眼神里有她熟悉的痛苦,“区别只是,有的人在顶层甲板,以为自己是安全的。有的人已经在水里,知道船迟早要沉。”

      画面再次变化。净化场控制室,神经直连舱。

      “对不起。”舱内的陆沉看着她,口型清晰,“为所有的事。”

      然后,所有画面开始混合、叠加、扭曲。旧城的洪水,新长安的灯光,妹妹的手,监护室的婴儿,叶文澜的书房,能量矩阵的白光……无数记忆碎片像破碎的镜片,每一片都映出一部分真相,一部分痛苦。

      江晚感到自己在被撕裂。她分不清哪些是陆沉的记忆,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那些淹死者的。声音汇成洪流:

      “活下去——”

      “对不起——”

      “为什么——”

      “花开了——”

      最后四个字,格外清晰。

      江晚猛地睁开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了)。她还在水下,阿哲和老唐在旁边,担忧地看着她。溯洄者们围在周围,荧光照亮他们的脸。

      前方的幻影消失了。水底只剩下一片寂静的废墟。

      “时间到了。”女性溯洄者的声音传来,“你们必须回去。含氧苔藓要失效了。”

      江晚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空荡的水域。然后转身,和阿哲、老唐一起,在溯洄者的引导下,开始上浮。

      冲出水面时,夕阳正沉入湖面,将天空和水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色。江晚趴在岸边的礁石上,剧烈咳嗽,吐出冰冷的湖水。

      阿哲和老唐也爬上来,瘫倒在地,大口喘息。

      “你看到什么了?”阿哲问。

      江晚摇摇头,没说话。她看着湖面,夕阳的倒影碎成千万片金光,随着波浪摇晃。

      那些记忆碎片,那些回声,还在她脑海里回响。但她忽然明白了:它们不是用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陆沉。它们是遗言,是忏悔,是告别。

      陆沉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新长安地下的量子阵列里。一部分沉入了这片湖底,和无数溺死者作伴。还有一部分,在他昏迷的身体里,也许永远不会醒来。

      而她,带着所有这些碎片,继续活着。

      “我们走吧。”她站起来,浑身湿透,但眼神比来时清明,“离开这里。继续往南。”

      阿哲和老唐看着她,点点头。

      他们回到临时营地,生火,烤干衣服,准备第二天继续行程。晚上,江晚坐在陆沉旁边,握着他的手。

      “我听到你的道歉了。”她轻声说,“也听到你说花开了。”

      昏迷的人没有回应。

      “我原谅你。”她说,“也请你原谅我。”

      然后,她俯身,在他冰冷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像一片花瓣落下。

      第二天清晨,他们拔营出发。离开前,江晚最后回望了一眼遗忘之湖。晨雾笼罩湖面,一切都朦胧不清。

      她想起叶文澜的话,想起先知留下的选择,想起那31%的成功率,想起五十一万七千个死亡,和八百七十三个碎片。

      没有完美的救赎,没有干净的胜利。只有选择,和选择之后漫长的、带着所有代价的跋涉。

      但至少,他们还在走。至少,花还会开——在某个地方,在某个春天。

      她转身,跟上阿哲和老唐的脚步,走向南方雾气弥漫的未知之地。

      担架上,陆沉的手指,似乎动了一下。

      也许只是风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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