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恶水码头-糖与刃 ...
-
黑石码头·第十四天
调解员的木牌在许瞳腰间挂了半个月,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每天日出到日落,她在集市的泥泞与吵嚷中穿行,处理着永无止境的纠纷:摊位界限、短斤缺两、以次充好、口角升级成的推搡。她学会了从争吵的间隙里分辨真相,学会了用罗九的规矩作为盾牌,也学会了在规矩够不着的地方,用一点人情、一点妥协来平息事端。
代价是明显的:她瘦了,眼下有了青影,手指关节因为经常要分开扭打的人而留下淤痕。但也有一些收获——码头上一些人开始对她点头示意,叫她“许调解”。萍姨偶尔会悄悄塞给她一点野菜或干净的水。小海那帮孩子不再捣乱她的摊位,反而有时会在她调解时帮腔作证。
林晏的情况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罗九那瓶神经修复剂放在架子上的显眼位置,像一个月倒计时的具象化身。阿哲和老唐则利用这半个月,把“渡鸦号”里里外外检修了一遍,还帮码头上的几艘船做了维修,换来了额外的燃料和零件。
表面上看,他们在黑石码头站稳了脚跟。
但许瞳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歇。
李老板离开后的第七天,码头上开始流传一些消息:翡翠港那边有人出高价收购“懂技术的难民”,特别是会修理精密仪器或懂旧时代医疗知识的人。消息传得隐秘,但老唐和阿哲明显紧张起来。
“他们在找我们。”老唐在船舱里压低声音,“李老板回去后肯定描述了我们的特征。”
“罗九知道吗?”阿哲问。
许瞳摇头:“不确定。但他最近看我的眼神更……探究了。”
那天下午,集市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个从上游来的船队带来了罕见的货物:几箱密封完好的旧时代糖果——硬糖、巧克力、果冻,虽然过期多年,但在糖分稀缺的水上世界,这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船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叫老糖,开价高得离谱:一块巧克力换五升净水,或等值的燃料。
孩子们围在摊位前,眼睛发亮,但没人买得起。大人们也只是看看,摇头走开。
小海那群孩子也来了。他们聚在摊位不远处,盯着那些色彩鲜艳的糖纸,窃窃私语。
许瞳看到了,心里一紧。她走过去,对小海说:“别打歪主意。老糖的人带着武器,罗九的规矩你也知道——偷窃断手。”
小海咧嘴一笑:“许调解,你想多了。我们只是看看。”
但他的眼神让许瞳不安。她去找周红,周红正在教几个码头守卫的孩子认字——这是罗九默许的,因为“识字能让交易账目更清楚”。
“小海他们盯上老糖的糖了。”许瞳说。
周红放下破旧的识字卡片,叹了口气:“那群孩子最近在攒东西,想换船离开这里。糖在黑市能换好价钱。”
“他们会去偷。”
“很可能。”周红看着远处那群孩子,“但许瞳,你得想清楚。如果你现在去警告老糖,或者告诉罗九,孩子们会被惩罚。如果你不管,老糖丢了货,会闹大,罗九还是会查——最后还是会查到孩子们头上。”
两难。许瞳感到一阵无力。在这个地方,似乎每个选择都会伤害到什么人。
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去找老糖,提议用“渡鸦号”上一些还能用的旧零件,换一小部分糖果。
“我想分给码头的孩子们。”她这么解释,“让孩子们高兴一下,也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老糖打量着她,又看看那些零件——那是老唐从沉船上打捞来的精密仪器组件,在水上世界很有价值。
“你心肠倒好。”老糖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黑的牙齿,“但我不做慈善。这些零件,可以换……十块巧克力,二十颗硬糖。”
许瞳咬牙:“成交。”
她用换来的糖果,在傍晚集市收摊后,把小海那帮孩子叫到码头边缘。
“这些给你们。”她把糖果分出去,“但条件是,不准去偷老糖的货。答应我。”
孩子们愣住了。小海盯着手里五彩的糖纸,表情复杂。
“为什么?”他问,“我们跟你非亲非故。”
“因为偷窃的后果你们承担不起。”许瞳说,“而且……你们还是孩子。应该有点甜的东西。”
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小声说:“我妹妹生病了,她说想吃甜的……”
许瞳心一软,又多给了她两块巧克力:“藏好,别让人看见。”
孩子们散去后,周红走过来:“你花了大价钱。”
“值得。”许瞳看着孩子们跑远的背影,“如果能避免一场冲突,值得。”
周红沉默了一会儿:“许瞳,你这种善意,在黑石码头活不久的。”
“我知道。”许瞳苦笑,“但我也做不到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第二十天·夜**
危机以另一种方式降临。
那晚轮到阿哲守夜。半夜,许瞳被争吵声惊醒。她爬出船舱,看见码头中央的空地上,阿哲和几个人对峙——是老糖的手下。
“怎么回事?”许瞳跑过去。
阿哲脸色铁青:“他们说我偷了糖。”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老糖的副手——指着地上一个打开的箱子:“我们清点货物,少了半箱巧克力。有人看见你晚上在附近转悠。”
“我在守夜!”阿哲怒吼,“经过你船边是巡逻,不是偷东西!”
“谁能证明?”
争吵声引来了更多人。罗九也来了,披着一件外套,睡眼惺忪但眼神清醒。
“丢了多少?”他问。
“至少三十块巧克力,还有其它糖果。”刀疤男说,“按市价,值五十升净水。”
罗九看向阿哲:“你拿了?”
“我没有!”
“搜船。”罗九下令。
许瞳想阻止,但被大壮拦住。几个守卫上了“渡鸦号”,船舱被翻得一片狼藉。老唐被拖出来,林晏的担架也被抬到甲板上。
搜查持续了半小时。最后,一个守卫从“渡鸦号”的储物夹层里,掏出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小包——里面是十几块巧克力,和一些零散的硬糖。
“找到了!”刀疤男叫道。
阿哲脸色煞白:“不可能!这不是我放的!”
许瞳冲过去,看着那些糖果,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转向小海那群孩子——他们也在围观人群中。小海接触到她的目光,低下头,往人群里缩。
栽赃。孩子们偷了糖,藏了一部分在“渡鸦号”上,以防被搜身时发现。他们没想到老糖会这么快发现失窃,也没想到罗九会直接搜船。
“人赃并获。”罗九的声音冰冷,“按规矩,偷窃断手。但你们是我雇的人,罪加一等——断双手。”
阿哲被两个守卫按住。老糖的人递过来一把砍刀。
“等等!”许瞳挡在阿哲面前,“九爷,这里有误会!”
“证据确凿。”罗九不为所动。
“糖果是我们换的!”许瞳急中生智,“我们用自己的零件跟老糖换了糖果,分给了孩子们。这些可能是孩子们回赠给我们的礼物,放错了地方!”
老糖皱眉:“你确实跟我换过糖,但只有十块巧克力二十颗硬糖。这里的数量不止。”
“孩子们可能后来又攒了东西,自己去换了更多。”许瞳坚持,“小海,你说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小海。男孩脸色发白,嘴唇哆嗦。
“小海,”许瞳盯着他,“说实话。糖果是不是你们后来自己换的,放在我们船上,想给我们一个惊喜?”
漫长的沉默。码头上只有风声和波浪声。
然后,小海点了点头,声音细如蚊蚋:“……是。我们攒了废铁,又换了一点。想谢谢许调解……给我们糖。”
刀疤男不信:“废铁能换这么多糖?你骗谁?”
“够了。”罗九忽然开口。他走到小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确定?”
小海咬牙:“我确定。”
罗九又看向许瞳:“你确定?”
许瞳迎上他的目光:“我确定。”
几秒钟的僵持。然后罗九挥手:“放开他。糖果没收,作为警告。再有下次,不管是谁,按规矩办。”
阿哲被松开,冷汗已经浸湿后背。老糖的人还想说什么,被罗九一个眼神制止。
人群散去。许瞳瘫坐在甲板上,浑身发软。
小海磨蹭着走过来,不敢看她。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们只是想……多留一点,以后……”
“以后别这样了。”许瞳打断他,“这次运气好。下次,阿哲的手就没了。”
小海点头,飞快跑掉。
阿哲走到许瞳身边,声音沙哑:“谢谢。”
“不客气。”许瞳苦笑,“但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罗九不信那个解释,他只是暂时不想深究。”
**第二十五天·糖晶之夜**
压力在累积。罗九对许瞳的态度变得微妙——他不再给她明确的指令,反而经常提出一些模糊的要求,测试她的反应。有时他会在集市上突然改变某个规矩的执行标准,看许瞳如何应对。有时他会故意放任一些小冲突升级,看她如何处理。
许瞳感到自己走在刀锋上。她必须时刻揣摩罗九的心思,在维护规矩和保全人情之间寻找脆弱的平衡。每晚回到船上,她都精疲力尽,需要很久才能入睡。
那天下午,罗九派人来传话:晚上码头要办个小型的“糖晶晚会”,庆祝老糖的船队完成一笔大交易。所有码头常驻人员都要参加,需要准备“特别的礼物”。
“什么是糖晶?”许瞳问传话的人。
“就是用糖熬制成的晶体,像旧时代的冰糖。”那人解释,“但工艺复杂,需要控制火候和时间。做坏了就得重来。九爷说,谁能做出最好的糖晶,有重赏。”
许瞳心里一沉。她不会这个。但拒绝参加,等于公然违抗罗九。
她去找周红。周红正和小陈在熬煮一锅糖浆,锅里气泡翻滚,甜腻的香气弥漫。
“我也没做过。”周红擦擦汗,“但小陈说他见过。需要干净的糖,稳定的火,还要不断搅拌防止焦糊。”
“我们没有那么多糖。”
“我有一些存货。”小陈说,“可以分你们一点。”
傍晚,许瞳、阿哲和老唐在“渡鸦号”的甲板上架起小炉子。小陈给的糖不多,只够试两三次。林晏被移到船舱深处,避免被烟气影响。
熬糖的过程比想象中更难。火大了糖浆会焦,火小了结晶不成形。搅拌的力度和时间也要精确。阿哲负责控火,老唐负责搅拌,许瞳在旁边计时。
第一锅失败了——糖浆熬过了头,变成黏稠的焦糖块。
“再来。”许瞳咬牙。
第二锅小心翼翼。糖浆在锅里慢慢沸腾,气泡从大到小,颜色从透明变成淡琥珀。老唐的胳膊已经酸了,但不敢停。阿哲盯着炉火,额头上全是汗。
就在糖浆快要到达结晶临界点时,“砰”的一声闷响——熬糖的旧铁锅底部裂开一道缝,滚烫的糖浆混着碎片泼了一地。
三个人都愣住了。
“锅……坏了?”阿哲喃喃道。
老唐蹲下检查锅的裂口,脸色难看:“这锅太旧了,受不了长时间高温。”
码头中央的空地上,其他参加晚会的人已经开始展示他们的糖晶——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糖块,在火把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罗九坐在一张椅子上,慢慢品尝着,偶尔点头或摇头。
许瞳看着地上那一摊黏糊糊的、混着铁锈和泥土的糖浆碎片,感到一阵恐慌。没有完成罗九的要求,后果是什么?
“我们……”阿哲开口,声音干涩,“就说锅坏了,做不成。他总不能因为这个……”
“他会。”许瞳打断,“这是个测试。测试我们能不能在不利条件下完成任务。”
她蹲下身,开始用手捡拾地上较大的糖块碎片——还很烫,指尖立刻被烫红。
“你干什么?!”阿哲拉住她。
“收拾干净。”许瞳甩开他的手,“把还能用的糖块挑出来,重新熬。还有时间。”
“锅都坏了,拿什么熬?”
“总有办法。”许瞳看向码头其他摊位,“去借,去换,去求。但我们必须完成。”
阿哲看着她,眼神复杂:“许瞳,为了林晏,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正因为要活命,才必须完成。”许瞳继续捡拾碎片,手指已经被烫出水泡,“罗九在等我们放弃。等我们露出软弱。那样他就有了理由——不遵守码头规矩的人,不值得信任,不值得那瓶药。”
老唐叹了口气,也蹲下来帮忙。
他们花了半个小时,从满地狼藉中挑出勉强还能用的糖块,用清水冲洗干净。许瞳去求萍姨,用自己最后一点私藏的净水药片,换了一个小一点的旧锅。阿哲调整炉火,更加小心。老唐找了根新木棍,继续搅拌。
重新熬煮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码头中央的糖晶评比接近尾声。罗九看到了他们这边的忙乱,但没说话,只是继续品尝其他人的作品。
第二轮熬煮更加艰难。糖块杂质多,容易焦;锅小,受热不均匀。但三个人都憋着一股劲,谁也不说话,只是专注地盯着锅里那点可怜的糖浆。
终于,糖浆再次达到临界点。许瞳小心地将锅从火上移开,放在准备好的木板上,用湿布包裹锅身,加速冷却结晶。
等待的几分钟像几个小时。码头那边,罗九已经宣布了优胜者——是小陈,他做的糖晶最大最完整。
“渡鸦号这边呢?”罗九忽然问,“你们的礼物呢?”
许瞳深吸一口气,捧着那块巴掌大的、形状不规则但确实结晶成功的糖块,走了过去。
人群让开路。罗九看着她手里的糖晶,又看看她烫伤的手指和脏污的衣服。
“锅坏了?”他问。
“是。”许瞳低头,“所以我们重新做了。”
“用时比别人多一倍,成品也只有这么点。”罗九拿起那块糖晶,对着火光看了看,“杂质很多,形状也不规整。”
许瞳的心沉下去。
但罗九忽然笑了:“但你们没放弃。”
他把糖晶放回许瞳手里:“今晚的奖励,归你们了。”
旁边有人端上一个托盘,里面是几块干净的压缩饼干和一小瓶酒——在水上世界,这是难得的奢侈。
许瞳接过,手在颤抖。
“回去吧。”罗九挥挥手,“明天还有工作。”
回到“渡鸦号”,许瞳瘫坐在甲板上,看着手里的奖励,忽然很想哭。
阿哲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浸湿的布:“敷敷手。”
老唐在检查那个坏掉的锅:“裂口很整齐,像是……被事先划过的。”
许瞳猛地抬头:“什么?”
“看这里。”老唐指着裂口边缘,“如果是自然损坏,裂口应该不规则。但这个,有一小段特别平直,像是被锐器划过后,受热才彻底裂开。”
有人故意破坏了锅。
谁?为什么?
许瞳想起罗九今晚的眼神,想起他那些模糊的指令和突然改变的规矩。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也许这一切都是罗九设计的。测试她的韧性,测试他们的团结,测试在绝境中,他们会如何选择。
而她,选择了最笨拙但最顽固的方式:不放弃,不抱怨,只是埋头解决问题。
这恰恰是水上世界最稀缺的品质。
“早点休息吧。”阿哲拍拍她的肩,“明天还要面对他。”
许瞳点头,但毫无睡意。她走进船舱,坐在林晏旁边。
“今天我差点放弃了。”她轻声说,“但一想到你,想到那瓶药,就咬牙挺过来了。你说,我这样是对是错?”
林晏当然不会回答。但许瞳总觉得,在她说话时,他的呼吸节奏会有微小的变化。
夜深了。码头渐渐安静。许瞳走出船舱,想去甲板上透透气,却看见阿哲的房间亮着灯——那是用防水布隔出来的小空间。
她走过去,想问他睡没睡,却在掀开布帘的瞬间僵住了。
阿哲躺在床上,睡着了。而他旁边,依偎着一个女人——是码头上一个叫莉娜的女人,三十出头,丈夫半年前在一次打捞中死了,平时靠帮人缝补衣服为生。
两人盖着同一条毯子,睡得很沉。
许瞳放下布帘,退后几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她想起这些天阿哲的疲惫,想起他有时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莉娜偶尔送来的干净衣物和食物。
原来如此。
她默默走回自己的船舱,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波浪声。
在这个残酷的水上世界,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浮木。阿哲找到了莉娜,老唐有他的机器,周红有她的信念,小陈有他的枪。
而她,只有昏迷的林晏,和一个越来越渺茫的希望。
孤独像冰冷的湖水,慢慢淹没上来。
但她不能沉下去。还有五天。五天后,拿到那瓶药,离开这里。
许瞳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码头照常喧闹。而她,还得继续扮演那个“公正”的调解员,继续在罗九的规则刀锋上行走。
糖的甜味还残留在空气里,但许瞳只尝到了铁锈和苦涩。
这就是黑石码头。
这就是水上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