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折爱了》月挽秋水

26、皇妹失而复得

　　御书房内的烛火跳跃，将赵恒的影子投在金砖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平添了几分沉郁的威压。他指尖攥着那份关于苏慕卿愿与绣房赵公子成婚的奏报，指节泛白，喉间滚出的质问带着难以掩饰的诧异与愠怒：“苏慕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阶下的苏慕卿身着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却难掩拘谨，闻言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赵恒猛地将奏报拍在案几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几滴：“朕问你，那绣房的赵公子究竟有何魅力，竟能让你舍弃前程，甘愿与一介男子成婚？你可知这在朝野间会掀起怎样的非议，连你苏家门楣都要被玷污！”
　　苏慕卿听着这字字句句的斥责，心底却泛起一阵哭笑不得的苦涩。他哪里是甘愿与男子成婚，分明是不敢承接帝王那沉甸甸的爱恋啊。赵恒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他的爱意炽热又危险，像燎原的烈火，一旦沾染，便可能焚烧掉他的一切，甚至累及家族。他不过是郾城县的一个小小县令，何德何能承受帝王的垂青？与其日后在帝王的恩宠与猜忌中惶惶不可终日，不如寻个借口，了此残生般避开这场劫难。
　　只是这苦衷，他半句也不能说。面对赵恒的质问，他只能硬着头皮，维持着那副“情根深种”的模样，沉默不语。其实在他心底，那绣房的赵公子确实与旁人不同。赵公子温润如玉，指尖带着绣线浸染的清香，谈吐间既有文人的雅致，又有几分不拘小节的洒脱。苏慕卿总觉得与他相处时格外安心，那种感觉很是微妙，后来他才隐约明白，若是赵公子是女子，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倾心相付。可他从未想过要逾越男女之防，如今借赵公子之名保命，也是万般无奈之举。
　　御书房内的凝滞氛围尚未消散，殿外便传来内侍的通报，说是草原郡主求见。赵恒眉头紧锁，挥手让苏慕卿暂且退到偏殿等候，语气不耐：“宣。”
　　草原郡主一身异域服饰，身姿高挑，只是往日里那份骄纵张扬已然褪去，脸上带着几分倦怠。她进门后并未像往常那般纠缠着求和亲，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轻声道：“皇上，臣女思虑再三，觉得和亲之事并非良策，既然本郡主爱恋的苏县令是个男子，并不是本郡主喜欢的女子苏慕卿，故而我决定随父王返回草原。三日后，便启程。”
　　赵恒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随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淡淡颔首：“既然郡主想通了，朕便不勉强。沿途所需，朕会让人妥善安排。”他巴不得这对父女赶紧离开京城，免得再在这里兴风作浪，搅得朝野不宁。
　　草原郡主启程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朝堂。大臣们这些日子为了和亲之事，早已累得精疲力尽，日日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慎便会引发两国争端。如今听闻郡主三日后便要离开，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意，连朝会的氛围都轻快了不少。
　　可这份轻松，与苏慕卿无关。他从偏殿走出时，正撞见赵恒冷冽的目光，那目光像是淬了冰，直直地刺向他。“苏慕卿，你当真铁了心要与那赵公子成婚？你们可是两个男子呀？朕第一次听说男子要和男子结婚，简直不可思议。”赵恒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苏慕卿心头一紧，却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回皇上，臣心意已决。”
　　“好，好一个心意已决。”赵恒突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股狠戾，“朕给你一个选择，要么接受朕的心意，留在宫中伴驾；要么，朕便下令，杀了那绣房的赵公子。”
　　“皇上！”苏慕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恐惧。他从未想过赵恒会如此逼迫他，更没想过帝王的怒火会牵连到赵公子。赵公子是无辜的，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怯懦，害了对方的性命。
　　退出御书房后，苏慕卿心神不宁，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下，便急匆匆地赶往绣房。此时天色已暗，绣房内只剩下赵公子一人，正坐在窗边整理绣线。昏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赵兄，大事不好了！”苏慕卿推开门，语气急促。
　　赵公子抬起头，看到他慌张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手中的绣线，起身问道：“苏兄何事惊慌？”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几分安抚人心的力量。
　　苏慕卿喘了口气，将御书房内赵恒的逼迫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急声道：“皇上已经放话，若是我不从，便要取你性命。事到如今，我们只能找机会逃出宫去，或许还能有条生路。”
　　出乎苏慕卿意料的是，听到这番话，赵公子非但没有半分害怕，反而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笑意。“苏兄莫慌，”赵公子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无需逃亡。明日你随我一同上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求皇上赐婚，定然没问题。”
　　“这怎么可能？”苏慕卿满脸不解，“皇上今日那般态度，怎会同意我们成婚？”
　　赵公子却只是笑而不答，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须——那胡须是粘上去的，触感有些粗糙。他眼神自信，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信我便是。明日只管随我来，一切有我。”
　　苏慕卿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底虽满是疑惑，却莫名地生出了几分信任。这些日子与赵公子相处，他知道对方绝非鲁莽之人，既然如此笃定，或许真的有办法。事到如今，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一夜无眠。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慕卿便起身赶往约定的地点。远远地，他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宫门前，只是今日的身影，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那身形比往日纤细了些，一身明艳的宫装取代了往日的青色长衫，裙摆随风轻扬，勾勒出窈窕的曲线。
　　苏慕卿心头一震，快步走上前，待看清对方的模样时，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那哪里是什么赵公子，分明是一位容貌倾城的女子！柳叶眉，杏核眼，琼鼻樱唇，肌肤胜雪，往日里的温润雅致化作了今日的明艳灵动。尤其是那双眼睛，带着几分狡黠与熟悉的温和，正含笑看着他。
　　“赵兄……不，你是……”苏慕卿惊得说不出话来。
　　女子浅笑着开口，声音依旧是他熟悉的温润，却多了几分女子的娇柔：“苏兄，别来无恙。”
　　不等苏慕卿细问，朝钟便已敲响。女子整理了一下衣袍，对他道：“走吧，该上朝了。”说罢，便率先朝着大殿的方向走去。苏慕卿愣在原地，脑海中一片混乱，只能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赵恒端坐于龙椅之上，神色威严。当那抹明艳的身影走进大殿时，殿内瞬间陷入了死寂，紧接着，便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是……”
　　“这装扮，是皇家公主的规制！”
　　赵恒原本正等着苏慕卿带那“赵公子”来领罪，可当他看清来人的模样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玉圭险些掉落在地。他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眼中满是惊喜、激动与难以置信，声音都有些颤抖：“玲……玲珑？你……你还活着？”
　　玲珑？！
　　苏慕卿闻言，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在身后的白玉栏杆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终于明白，为何与“赵公子”相处时总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为何自己会对一个“男子”心生好感。原来，他一直称兄道弟的赵公子，竟是失踪了两年的当朝公主，赵玲珑！
　　那些相处的点滴瞬间涌上心头：绣房里她指尖的温柔，闲谈时她眼中的聪慧，困境时她给予的安抚……原来，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这个女扮男装的公主。他之前的躲闪，他的怯懦，他借她之名保命的荒唐，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羞愧与懊恼，刺得他心口发疼。
　　赵玲珑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对着赵恒行了一个公主礼，声音清亮：“皇兄，臣妹回来了。”
　　赵恒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中的威严早已被激动取代，他快步走下龙椅，一把拉住赵玲珑的手，细细打量着她，眼眶微微发红：“你这两年去哪里了？朕派人四处寻找，都没有你的踪迹，还以为……还以为你遭遇了不测。”
　　“臣妹一时贪玩，乔装出走，没想到让皇兄担忧了，还请皇兄恕罪。”赵玲珑浅浅一笑，随即话锋一转，看向站在一旁神色恍惚的苏慕卿，“此次回来，臣妹是为了一件事。臣妹与郾城县令苏慕卿情投意合，还请皇兄赐婚，让臣妹与苏慕卿成婚，入住公主府。”
　　赵恒这才想起昨日对苏慕卿的逼迫，再看看眼前失而复得的皇妹，哪里还舍得拒绝。他原本准备好的惩罚之语，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看了一眼苏慕卿，又看了看赵玲珑期待的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罢了罢了，既然是你心意所属，朕便准了。传朕旨意，赐郾城县令苏慕卿与公主赵玲珑成婚，择良辰吉日完婚，苏慕卿入赘公主府，封为驸马都尉。”
　　苏慕卿站在原地，依旧有些恍惚。他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到这般地步。他躲避的帝王爱恋，最终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落幕；他无意之中倾心的“男子”，竟是当朝公主；他的命运，就这样被皇上与公主兄妹二人轻飘飘地安排妥当，容不得他有半分异议。心底的情绪复杂万分，有惊喜，有羞愧，有懊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蜜，交织在一起，虐得他心口又酸又疼。
　　赐婚的旨意很快传遍了皇宫内外，后宫之中，丽美人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梳妆台前描眉。她手中的眉笔“啪”地一声掉落在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些日子，丽美人为了找出赵恒心中那个“卿”，可谓是费尽心机。她查到赵恒频繁召见郾城县令苏慕卿，又查到赵恒给苏慕卿写过书信，信中的语气亲昵暧昧。她一直以为，这个“卿”是苏县令身边的某位美人，或者是宫中的沈清婉或是苏县令的亲眷，却从未想过，那个让帝王倾心的“卿”，竟然就是苏慕卿本人！
　　一个男子！皇上竟然爱恋一个男子县令！
　　丽美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苦心经营，费尽心机想要争得帝王的宠爱，想要除掉那个假想中的“情敌”，到最后却发现，自己争来斗去，竟然是在与一个男子较劲。这简直是荒谬至极，是对她所有付出的最大嘲讽。
　　从那天起，丽美人便真疯了。她时而大哭，时而大笑，嘴里反复念叨着“笑话”“男子”“卿”之类的胡话。后宫本就是个趋炎附势之地，她失了心智，又没了帝王的垂怜，自然无人再将她放在心上。宫女太监们对她漠不关心，甚至连基本的衣食都常常克扣。
　　日子一天天过去，丽美人的身体越来越差，精神也愈发恍惚。终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寒风卷着鹅毛大雪，拍打在冷宫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丽美人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身上只盖着一床薄薄的、满是补丁的棉被。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前渐渐浮现出初入宫时的模样，那时她还怀着对帝王恩宠的憧憬，对未来的期盼。可到最后，她却落得这般下场。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皇宫都掩埋。丽美人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漫天的飞雪，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个曾经在后宫中争风吃醋、满心算计的女子，最终在无人问津的冷宫中，彻底离开了这个让她向往又让她绝望的皇宫大院。
　　而此时的公主府中，苏慕卿正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雪。赵玲珑端着一杯热茶走到他身边，将茶杯递到他手中，轻声道：“外面雪大，天寒，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苏慕卿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却驱不散心底的复杂情绪。他看着身边巧笑倩兮的公主，想起这段时间的种种波折，想起赵恒那炽热又危险的爱恋，想起疯癫死去的丽美人，只觉得命运弄人。
　　“玲珑，”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早就知道，皇兄他……”
　　赵玲珑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我知道。皇兄对你的心思，其实不难察觉。我乔装留在绣房，一来是为了躲避宫中的束缚，二来，也是想看看，能让皇兄如此上心的人，究竟是怎样的。”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苏慕卿，眼中满是温柔，“幸好，我没有看错。”
　　苏慕卿心中一暖，却又生出几分苦涩。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都注定要与帝王的影子纠缠不清。赵恒虽然成全了他与玲珑的婚事，但那份未曾说透的爱恋，就像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底。这份看似圆满的姻缘，终究带着几分虐心的底色，不知未来，又会有怎样的风波在等待着他们。
　　窗外的雪还在不停地下着，将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皇宫的冷宫内，丽美人的尸体渐渐冰冷；公主府的暖阁中，苏慕卿与赵玲珑相对而坐，沉默无言。风雪之中，有人落幕，有人开场，而这场夹杂着帝王爱恋、身份错位与命运纠葛的虐恋故事，还在悄然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