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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皇上对这一胎很重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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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十三年,冬。紫禁城的雪下了三天三夜,荣嫔沈清婉居住的凝香宫却暖如暮春。地龙烧得正旺,鎏金铜盆里的炭火光映着她苍白却难掩温婉的脸,腹部高高隆起,每一次胎动都让她下意识地抚上去,眼底漾起细碎的温柔。
“娘娘,再喝口参汤吧,攒些力气才好。”贴身宫女晚翠端着玉碗,声音轻得像雪落在梅枝上。
沈清婉微微摇头,指尖划过窗棂上的冰花,轻声道:“皇上……今天会来吗?”话出口才觉不妥,又慌忙补充,“我不是盼着他来,只是这孩子总踢我,像是在问父皇在哪儿。”
晚翠鼻尖一酸。自家娘娘入宫三年,位份始终停在嫔位,若不是三个月前查出有孕,怕是连这凝香宫的暖炭都要被内务府克扣。皇上赵恒待她不算薄,却也谈不上厚宠,唯有每月十五会来坐坐,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看她绣活,临走前留下些赏赐。可谁都知道,皇上的心里装着一个远在天边的人,那些深夜里被心腹太监悄悄送出宫的情书,信封上总写着“倩女卿亲启”。
“娘娘放心,皇上今早派人来传口谕,说处理完朝政就过来守着您。”晚翠强打精神安慰,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门外——自从上个月贤妃和淑妃接连意外流产,皇上对这一胎的重视简直到了离谱的地步,宫门口加派了两排御林军,连送水的杂役都要经过三次搜身。
而此刻,翊坤宫的偏殿里,烛火被风吹得乱颤。丽贵妃江玉燕披散着头发,华贵的凤袍被她撕扯得皱皱巴巴,猩红的指甲死死掐着掌心,血珠渗出来也浑然不觉。“流产……都是她们害的!”她突然尖叫起来,将桌上的玉如意扫落在地, “贤妃,淑妃那个两毒妇,还有那个名字里带‘卿’的狐狸精!若不是她们,我的孩儿怎么会保不住!”
张嬷嬷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这位贵妃娘娘自从三个月前小产,就彻底疯魔了,认定后宫所有有孕的妃嫔都欠她一条命,尤其是皇上心心念念的那位“慕卿”,更是被她恨入骨髓——即便她连对方是谁、在哪都不知道。
“嬷嬷,”江玉燕突然安静下来,声音阴恻恻的,像毒蛇吐信,“沈清婉要生了,是不是?”
张嬷嬷浑身一僵,磕了个头道:“是,宫里都传遍了,皇上特意派了御林军守着凝香宫,连产婆都是从太医院请的老手。”
“御林军?”丽贵妃嗤笑一声,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那又如何?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稍有不慎就是一尸两命。嬷嬷,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该知道怎么做。”她俯下身,在张嬷嬷耳边低语,“找个手脚麻利的,混进产婆的队伍里,要么让那孩子生下来就断气,要么……连沈清婉一起带走。事成之后,我保你全家富贵。”
张嬷嬷脸色惨白,抖着声音道:“娘娘,皇上就在凝香宫门口守着,万一……”
“万一?”丽贵妃猛地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脸按在冰冷的地面上,“难道你要看着沈清婉母凭子贵,踩着我的尸体上位吗?难道你要看着那个‘慕卿’回来,把皇上彻底抢走吗?要么动手,要么你就提着脑袋去见我的孩儿!”
张嬷嬷闭上眼,两行泪滑落在地,最终咬牙道:“老奴……遵旨。”
凝香宫门口,御林军统领李侍卫身姿挺拔如松。他穿着银色盔甲,手按腰间佩刀,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寒风掀起他的披风,露出脖颈处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三年前,他还在边关戍守时,为了保护一位被马贼袭击的女子留下的。
那女子,正是当时还未入宫的沈清婉。
那时她随父南巡,遇袭落水,是他跳下水将她救起。月光下,她湿发贴在脸颊,轻声说“多谢壮士”,眼底的温柔像春水,从此刻进了他的心里。后来他得知她入宫为妃,便托关系调回京城,只求能远远守护她。他知道自己身份卑微,配不上她,更不敢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思——这份爱,只能烂在心底,化作每一次守护时的坚定目光。
“李统领,皇上驾到!”太监尖细的唱喏声打破了寂静。
赵恒一身明黄色常服,面色凝重地走过来,没有多余的话,只对李侍卫道:“加强戒备,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臣遵旨。”李侍卫单膝跪地,余光瞥见皇上紧蹙的眉头——他知道,皇上不仅是担心这一胎,更是在担心远在郾城的那个人。
产房里的惨叫声从午时一直持续到未时。沈清婉咬碎了两块锦帕,汗水浸透了她的中衣,眼前阵阵发黑。“晚翠……我是不是不行了?”她虚弱地说,“告诉皇上,若我去了,求他善待这孩子。”
“娘娘别胡说!”晚翠哭着给她擦汗,“皇上就在门口呢,他等着您和小主子平安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产婆服饰的妇人悄悄靠近,袖中藏着一枚淬了寒凉之物的银针——那是张嬷嬷花重金买通的死士,要在孩子出生的瞬间刺向他的心口。她刚要动手,门外突然传来皇上的声音:“里面情况如何?”
妇人手一抖,被旁边的老产婆狠狠瞪了一眼。老产婆是太医院派来的,早已接到密令,对这些小动作防备甚严,此刻不动声色地挡在妇人面前,沉声道:“娘娘再用把力,孩子的头已经露出来了!”
沈清婉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力量,拼尽全身力气嘶吼一声。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宫墙的寂静,紧接着,又是一声!
“生了!是龙凤胎!”老产婆喜极而泣。
产房外,赵恒猛地站起身,一向沉稳的脚步竟有些踉跄。李侍卫也绷紧了神经,直到听到那两声啼哭,才缓缓松了口气,掌心早已被汗水浸湿。
“快!抱来给朕看看!”赵恒推开产房的门,不顾里面的血腥气,径直走到床边。当看到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家伙时,他脸上的凝重瞬间被狂喜取代,一把抱起男孩,声音都在颤抖:“清婉,你辛苦了!朕的皇子,朕的公主!”
沈清婉虚弱地笑了笑,看着皇上抱着孩子爱不释手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她知道,这份荣宠,更多是因为这两个孩子。
“传旨!”赵恒突然高声道,“荣嫔沈氏,诞下皇嗣有功,晋封皇贵妃,居永寿宫!皇长子赐名赵瑾,立为太子!皇女赐名赵瑶,封安乐公主!”
此言一出,满宫皆惊。李侍卫站在门口,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猛地松开。太子……他的亲生儿子,竟然成了太子。三年前那个月光下的夜晚,他与她的意外温存,竟结下了这样的缘分。他多想冲进去,抱抱她,抱抱孩子,可他不能——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而她是高高在上的皇贵妃,他们之间隔着天堑,一旦暴露,只会给她带来灭顶之灾。他只能站在原地,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它落下。
“还有,”赵恒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李侍卫,“李侍卫李浩,忠诚可靠,即日起任皇贵妃贴身侍卫统领,全权负责皇贵妃与太子、公主的安全,任何人不得擅自调遣!”
“臣遵旨!”李侍卫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能留在她身边,守护她和孩子,这或许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而翊坤宫传来的,却是丽贵妃凄厉的尖叫。当她得知沈清婉晋封皇贵妃,自己却被降为丽美人时,彻底崩溃了,摔碎了所有的珍宝,哭喊着:“不公平!凭什么!那个孩子本该是我的!张嬷嬷,你这个废物!”
张嬷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派去的死士被老产婆当场识破,早已被皇上秘密处死,连带着她的家人也被关进了大牢。此刻的她,只求能保住一条命。
皇上并没有过多关注丽美人的疯癫,他此刻满心都是即将到来的重逢。他回到御书房,提笔给郾城县的苏慕卿写情书,字里行间都是急切的思念:“卿吾爱,待瑾儿百日后,我便南下,与你相会于永恒花店。彼时春风正好,共赏郾城花开。” 写完后,他又命人将一支通体莹白的羊脂玉簪放入锦盒,连同情书一起,交给心腹侍卫送去郾城。
此时的郾城县,却乱成了一锅粥。
苏慕卿正对着铜镜发愁。镜中的女子一身月白色襦裙,青丝如瀑,肌肤胜雪,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美得让人心惊。可只有苏慕卿自己知道,这副娇美的皮囊下,藏着一颗男儿心。没人知道,郾城县令苏大人,就是眼前这位绝世美人。
“苏大人,外面又有人送花了。”侍卫小刘哭丧着脸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还是那个自称‘玉面公子’的,说要娶您为妻,还在门口摆了十里红绸呢!”
苏慕卿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个向他“求婚”的男子了。自从三个月前,不知是谁雇了一群英俊少年郎在他必经之路堵截,用各种手段献殷勤,他的“艳名”就传遍了整个郾城县。更离谱的是,那些人还雇了一群妙龄女子去勾引绣房的赵公子,理由竟是“只有这样,苏小姐才会注意到他们”。
说起绣房的赵公子,苏慕卿更是无奈。那位赵公子生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一手绣活巧夺天工,苏慕卿第一次见到他就心生好感,两人经常一起讨论发明创造和美食,相处十分投契。可如今,赵公子被一群妙龄女子追着求婚,连门都不敢出,更别说见面了。
“让他走,就说我不见客。”苏慕卿烦躁地挥挥手,起身想去后院躲躲,刚走到门口,就被一群围观的百姓拦住了。
“苏小姐,你就收下王公子的花吧,他可是家财万贯啊!”
“还是李公子好,文武双全,配得上苏小姐!”
议论声此起彼伏,苏慕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时,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少年挤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故作潇洒地说:“慕卿小姐,在下今日新作了一首诗,念给你听……”
“够了!”苏慕卿忍无可忍,大喝一声,转身跑回店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回到内室,苏慕卿卸下钗环,露出一头乌黑的短发,烦躁地抓了抓。这时,老母亲端着一碗汤走了进来,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疼地说:“儿啊,你就恢复男儿身吧。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看你,连县衙都不敢去了。”
“娘,我不能。”苏慕卿叹了口气,“我要是恢复男儿身,那些女子只会更疯狂,到时候麻烦更多。再说,我还想和赵公子……”他说到这里,脸微微泛红,没再继续说下去。他对赵公子的好感越来越深,可他现在是“苏小姐”,赵公子是“赵公子”,这层身份的枷锁,让他根本不敢表白。
而此时的绣房里,赵公子——也就是当朝的安乐公主赵玲珑,正对着镜子发愁。她女扮男装来到郾城县,本是为了躲避皇上哥哥的指婚,更重要的是,她见过苏慕卿,被他的才华和容貌吸引,特意来接近他。可如今,她被一群妙龄女子追着求婚,连出门见苏慕卿都成了奢望。
“公子,外面又有姑娘送手帕来了,说是亲手绣的。”丫鬟春桃无奈地说。
赵玲珑烦躁地把桌上的绣线扔在地上:“告诉她们,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可姑娘们说,只要您没成亲,她们就有机会。”春桃小声说,“还有,皇上派人送来了一封信,说是给苏小姐的。”
赵玲珑心里一紧。皇上哥哥怎么会给苏慕卿写信?难道他知道了自己的行踪?她赶紧接过信,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让她心里发慌。她拆开信,看到里面的内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皇上竟然对苏慕卿动了心,还要来郾城和他相会!
与此同时,苏慕卿也收到了那封来自京城的情书和羊脂玉簪。当他看到信封上“倩女卿亲启”的字样时,吓得差点把信掉在地上。他颤抖着拆开信,里面的浓情蜜意让他浑身发冷。他终于明白,那些堵截他的少年郎和勾引赵公子的妙龄女子,根本不是什么爱慕者,而是花店那个中年赵老板派来的人!
“疯了,都疯了!”苏慕卿把信和玉簪扔在桌上,崩溃地抓着头发。他男扮女装是为了躲避麻烦,没想到却引来了更大的麻烦——这简直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老母亲看着儿子惊慌失措的样子,叹了口气:“儿啊,这养的恩宠,咱们承受不起。要么,你就恢复男儿身,要么,你就赶紧离开郾城县,找个地方隐姓埋名。”
苏慕卿陷入了两难。恢复男儿身,他还是要面对那些疯狂的女子;离开郾城县,他又舍不得赵公子,这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更放不下年迈的母亲。
而赵玲珑的处境更难。她要是恢复女儿身,苏慕卿知道她的身份后,会不会觉得她一直在欺骗他,从此疏远她?更重要的是,皇上哥哥要是知道她女扮男装来郾城,肯定会派人把她绑回京城,强行给她指婚。她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让她心动的人,怎么甘心就此放弃?
夜色渐深,郾城县的两盏灯火遥遥相对。苏慕卿坐在窗前,看着桌上的羊脂玉簪,眉头紧锁;赵玲珑站在绣架前,手里拿着绣了一半的手帕,上面是她和苏慕卿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针脚却乱成了一团。
而京城的永寿宫,也是一夜未眠。沈清婉靠在床头,看着身边熟睡的两个孩子,眼底满是温柔,却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愁。李侍卫就守在门外,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他知道,从他选择守护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承受这份爱而不得的煎熬。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皇贵妃和孩子们能平安顺遂,哪怕这份平安,与他无关。
皇宫的雪还在下,郾城的风却渐渐暖了。春风将至,可无论是宫墙内的沈清婉和李浩,还是宫墙外的苏慕卿和赵玲珑,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他们被身份、权势和爱情裹挟着,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渊,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痛彻心扉,却又身不由己。
赵恒还在期待着百日后的南下,他以为自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却不知道他的这份“爱意”,早已让两个人陷入了绝境,也让宫墙内的另一段深情,在沉默中备受煎熬。虐心的缘分,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