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夏》枣花满房

26、烦心 “很抱歉，

　　夜晚的医院总是很寂静，手术室灯牌灯光亮起，江枫奶奶站在手术室门前，双手合十低头嘴里念叨着神仙保佑。

　　南梦柯的笑模样还映在她的脑海中，与南梦柯倒地不起的脸重合，让老人实在有些难以接受。

　　没有人可以来安慰她，医生护士在急救室内各司其职。

　　站了许久，老人家腿脚有些撑不住，坐到了门口的椅子上。

　　童奶奶看到江枫奶奶跟着去了医院，不放心，给自己女儿打电话让她过去看看。

　　女人带着童奶奶姗姗赶来，见到坐在门口的江枫奶奶赶忙询问：“情况怎么样啊？”

　　江枫奶奶摇头，苍老的脸庞在医院的灯光下看上去疲惫极了。

　　童奶奶坐到她旁边：“孩子的爸妈呢？”

　　江枫奶奶回答：“家远，肯定往这边赶呢。”

　　几人对话中，手术室门被打开，两位老人赶紧站起来，相互搀扶跟上去：“怎么样啊医生？”

　　其中一名医生停下与她们交流：“心脏衰竭，患者是不是做过心脏内膜垫手术？”

　　三人面面相觑。

　　医生：“不是家属吗？”

　　童奶奶的女儿开口：“我们是她的邻居，她家人一会赶来。现在孩子情况怎么样？”

　　医生叹口气：“不太好，根据刚才的情况，我们推测患者是复杂型心内膜垫缺损，并且已经手术过了，但情况并不好，有很严重的心脏衰竭的状况，大概……”

　　他没有往下说：“等患者家属来了再具体说吧。”

　　三人沉默着往南梦柯的病房走，她还在观察期，带着氧气面罩，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控仪器，她静静躺在那里，整个人苍白到透明，灯光下像是要消失一样。

　　江枫奶奶突然哭了出来：“命苦的孩子啊。”

　　童奶奶拍拍她的肩膀，童奶奶的女儿久久没说出话。

　　一个小时后，徐玉曼终于来到，她头发凌乱，整个人却看上去并不惊慌，她见到江枫奶奶和童奶奶还有她的女儿在这里，先是平静地道了谢。

　　童奶奶的女儿说：“去和医生说说吧，孩子情况不太好。”

　　徐玉曼扯扯嘴角：“好。”

　　女人的心思大部分时间都是想通的，童奶奶女儿看她这样子便知道徐玉曼早有心理准备。

　　她见过南梦柯好几次，女孩总是笑着，很开朗，说话也讨人喜欢，如今看到生命的流失，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

　　楼道里看不到星光，她抬头看明亮的灯，心里祈愿。

　　徐玉曼从办公室出来，看几人还在那等着：“辛苦了，你们先回去歇歇吧，谢谢你们。”

　　江枫奶奶张张嘴：“我陪陪你。”

　　徐玉曼笑了一下，眼泪从眼眶渗了出来。

　　*

　　半夜十分，江枫从梦里醒来，皎白的月光从宿舍窗帘中间的缝隙射进来，他看着地上的光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睡不着。

　　他爬下床，下铺的舍友睡得正香，他走出房门，来到公共厕所，打开窗户，一阵温暖的晚风吹过来将他的头发吹乱。

　　就这么吹了一会，他回到宿舍，睁眼到天明。

　　第二天徐程看到江枫的黑眼圈吓了一跳：“你没睡觉？”

　　江枫看上去有些困倦：“没有，睡不着。”

　　徐程更惊讶了：“我靠，这高强度的学习还能睡不着？你是偷偷被注射亢奋素了吗？我恨不得回宿舍路上站着就睡。”

　　江枫摇头：“不知道，心烦得很。”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没有看到南梦柯，他有些焦急，用学校的公用电话给南梦柯打电话也是关机状态，于是他给奶奶打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老人的声音带些疲惫：“小枫。”

　　“奶奶。”江枫喊了声，刚想说话，奶奶打断他：“柯柯她……”

　　“怎么了？”

　　奶奶却突然笑起来：“别紧张，柯柯和我说她妈妈来了带她去玩玩，这几天不去学校，如果接到你电话和你说一声。”

　　江枫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奶奶这样说，他也没法反驳，只能说：“她不高考了？这小孩真够松弛的。”

　　电话里奶奶笑了：“人家肯定有自己的安排，你好好学习啊。”

　　祖孙两人寒暄了几声后就挂断了电话。

　　奶奶看着老年机的屏幕，想到徐玉曼反复叮嘱千万不要因为这事影响到江枫上学，只能徒徒叹息。

　　高三下学期放假的机会更少，三个星期的漫长终于过去，被放出校门的那天，高三的孩子如同撒了欢的马驹，动作都轻盈。

　　江枫从来没有这么归心似箭，他背着书包往外直冲，冲出了人群车辆最多的地方，直接坐上一辆出租。

　　司机正抽着烟，乍一下没看住车上就多了顾客，他猛吸两口烟将烟掐灭：“去哪？”

　　江枫报了地名，司机：“九块。”

　　说完就启动车辆。

　　到了家里，奶奶没有一如既往地等在门前，家里的院子还是很干净，他摸了摸狗的脑袋，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他将书包扔下就去找奶奶，他去了奶奶经常去的几家店铺，店主都说这段时间老太太不怎么来，他道谢离开在村里逛了一圈，有老人站在门前聊天，看到江枫喊了句：“放假了！”

　　江枫赶紧趁机问：“爷爷，你看见我奶奶了吗？”

　　老人想了想：“是不是在医院啊？最近她光往医院跑，你给她打个电话。”

　　江枫一拍脑门，在学校呆久了差点忘了现代人通信设备：“行。”

　　他赶忙跑回家拿出自己的手机，奶奶一般会时不时帮他充上电防止电量跑没，这次却直接关机了。

　　不对劲，处处透露着不对劲。

　　医院是什么意思？奶奶生病了？

　　他等着手机冲上三格电能开机后赶忙给奶奶播过电话，却听到手机铃声越来越近，一转头与奶奶对上视线。

　　奶奶看上去有些抱歉：“最近有些忙。”

　　江枫开门见山：“你们在瞒着我干什么？南梦柯呢？”

　　奶奶笑着：“不是说和她妈妈去玩了吗？”

　　“奶奶。”江枫看着老人，常年情绪波动不大的孩子难得看上去有些可怜，“别骗我。”

　　*

　　来到医院前，江枫的腿有些软。

　　南梦柯为什么会住院呢？是受伤了吗？

　　他不敢往南梦柯的病上想，因为那样有些太绝望了。

　　随着电梯上行，江枫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心跳的轰鸣声吵的他有些头疼，细细感受过后才发觉是从自己胸膛传来的声音。

　　电梯停在心脏内科的病房楼层，他的心理防线几乎瞬间被打破。

　　他跟着奶奶往病房方向走，直到推开病房的门，他才意识到自己手在轻微地抖。

　　门被推开，双人病房有一张病床空着，徐玉曼坐在那张空的病床上，正在用手机查看这什么，南梦柯带着吸氧器，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门口的声响徐玉曼转过头，整个人微微一怔，站起身：“小枫……”

　　南梦柯这才迟钝地转过头，看到江枫的第一眼先是笑，随即笑容僵住，有些心虚一般地低下了头。

　　江枫抬脚往里面走，南梦柯下意识想后退，但是在病床上能后退到哪里去呢？

　　她看着江枫朝她走过来，徐玉曼张开手想制止，却又将手放下：“小枫。”

　　江枫眼睛看着南梦柯：“怎么了阿姨？”

　　徐玉曼：“跟阿姨出去走走吧，去买点湿巾和纸巾，好吗？”

　　江枫将身子转向她，徐玉曼松了口气，他说：“好。”

　　两人一起走出病房，徐玉曼先开口：“小枫，你怎么……”

　　“阿姨，南梦柯还好吗？”

　　徐玉曼答非所问：“我和柯柯很抱歉。”

　　“为什么抱歉呢阿姨，我只是想关心一下她的身体情况。”

　　电梯打开，两人迈进去，还有其他好几个人，两人暂时沉默，等到了楼下走出电梯，徐玉曼才继续说：“我知道你和柯柯恋爱了，很抱歉，给你带来不好的回忆。”

　　“哪里不好了？阿姨，你可以不支持我们的，但是请不要否决我们。”

　　徐玉曼叹口气：“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和柯柯认识。”

　　江枫想了想，他不是个对周围感知清晰的人，所以对于儿时的记忆并不深刻，徐玉曼却并不需要他的确认：“我还有你两个人一起玩的照片，后来柯柯跟我回到家就经常说长大要嫁给你。”

　　“柯柯上初二的时候，心脏病突然恶化，那时候才发现孩子有复杂型心内膜垫缺损，医生当时跟我说，要是小时候发现就好了，治愈的可能性还大一些，但是即便是青少年时期发现也是要治的。”

　　“那时候柯柯还惦记着要嫁给你呢，她治疗的时候，我托人去你初中要了一些你的照片，拿给她看，哄着她积极接受治疗，柯柯当时眼睛亮晶晶的，说你好帅啊，果然她小时候的眼光没问题。”

　　说到这，徐玉曼的眼神柔和，她朝着江枫看过来，目光的柔和丝毫不减：“是啊，小枫你长得真俊，柯柯手术失败后，我常常想，如果你长得丑，或者品行恶劣的话，柯柯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重的执念了。”

　　江枫垂眸看着地面：“为什么手术会失败？”

　　徐玉曼将目光收回，看着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手术都有风险，失败不是很正常嘛？可能柯柯运气比较差。要是我的运气能分给我女儿就好了，但好像我也没有多幸运。”

　　“手术失败后，我和柯柯被医院告知她只剩一年左右的生命了，心脏衰竭会慢慢夺走她的生命。”徐玉曼缓缓说，“我的女儿，只剩一年的生命了，她得知消息后没有哭，反而说，要来找你，我说为什么呢，江海县医疗条件不好，我工作收入客观能给她不错的生活保障也不能辞职陪她，不然他爸爸肯定不愿意养我们两个的。”

　　“然后柯柯告诉我，她想，如果能在你生命中相遇一次，以后万一有人提起，你能从记忆中挖掘出她，她就很幸福了。”

　　所以南梦柯来了。

　　“很抱歉，江枫。”徐玉曼再次道歉，“其实柯柯没想过要和你恋爱，真的和你在一起后，她一遍遍地问我，自己是不是太坏了，她撒了太多的谎，万一以后你讨厌她不愿再提怎么办。”

　　“很抱歉，真的，但请你不要厌弃她，我知道你在这里一直很无辜，是南梦柯将你硬生生拉进来，我们确实很过分，但请你，在她去世前，都不要恨她好吗？她死后，你怎么骂她都可以，在她死之前，我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恳求你，请帮我给她编织一个梦吧。”

　　江枫的手一颤，仿佛那日南梦珂的眼泪再次落到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