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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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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岁诀按计划进组,把他带到横店。他不安生,整天跑来跑去,拍拍这个人,拍拍那个人。岁诀一找不见他就狂打电话,查定位,然后叫小觅出去找他回来。小觅是岁诀的助理,入圈不久便带在身边,是个老实的孩子。这些年以来没见他多话过,岁诀下指令他就执行。没想到他和言澈处得相当不错,回回言澈乱跑,岁诀不高兴,他便替言澈说好话,打圆场。好几个半封闭拍摄的剧组也被言澈混入拍了不少物料,三番五次地在横店周围十公里以内跑。岁诀休息时问言澈在哪里,小觅就低着头双手交握,摩挲着拇指,不敢看他。假话说得太有假话的形态,不必再进行分辨。
“你怎么跟小狗处得这么好?没见到你跟谁关系进展这么快,之前那个跟你在聊的不是聊了好几个月,你也爱搭不理吗?那还是你说喜欢的呢?”岁诀在工作的间隙,边看剧本边问小觅。
“啊,那个是暗恋,暗恋好玩但是恋爱不好玩。额,小狗哥,很幽默,很轻松,他有一种很纯粹的状态,我们很喜欢他,额——我之后会保持距离。”小觅将字词组摆上来,作为没念过多少书,只看过许多眼色的人,只能选择最简单的表达。最简单的表达仍然有歧义,人对事件,对他人有所怀疑时尽善尽美的语言也会解释出他意来。好在,面前的是岁诀。岁诀是个好老板。有一年,小觅在朋友圈说很像学手风琴,岁诀就帮他找了一个极好极好的老师教他,偶尔会问他适不适应课程,喜不喜欢老师,他说适应,喜欢。这个课程就续费了三年,直到他说现在感觉已经可以自己玩玩看了才结束。他喜欢言澈,也喜欢岁诀。他希望岁诀能就此稳定下来,结婚,生育或者不生育,反正稳定下来。
岁诀仰面看他。他身量不高,细瘦,五官平平无奇,脸颊点着片片雀斑,毛寸,笑起来有一颗虎牙向外倾斜着。岁诀问过他要不要去箍牙,他说喜欢这颗不那么听话的牙齿,要留下它。毋庸置疑,在现代社会审美里,小觅是不美丽的,不高挑的,但他仍然很特别,因不美丽不高挑特别,因想要留下一颗不听话的牙齿而特别,因不擅长撒谎特别。小觅低着头,感受到岁诀既非审视又非平静的目光,率先想到三四年前的一场采访,主持人在正式录制夹杂了一些并没有提前沟通过的问题,当时岁诀的表情与现在如出一辙,既非又非。既非愤怒,又非平和,介于两种状态之间的一种特别的情绪。
“不用和他保持距离,你们可以一起玩,你也可以喜欢他,注意度就行,一两次帮忙瞒瞒动向没关系,总这么来,哥哥就不留情面了哦。”
“好的岁哥。”
没多久,言澈捉着相机跑过来问岁诀刚刚是不是批评小觅了?为啥子耶?岁诀觉得他讲塑普嗲得可爱,伸手弹他按在扶手上的手腕,回:“没批评,提醒他别跟你玩得太亲密而已。我会吃醋不高兴的。”
“这也要不高兴吗?”言澈躬身看他的脸道。
“什么意思?出轨了?手机拿来我看。”
言澈扑哧一笑,摸出手机给他检查,趁检查的时间拍了几张岁诀的相片。岁诀把手机还给他,提醒他别和其他人走太近,小觅至少是知根知底的,其他人可不行,圈子不脏,人脏。言澈放在心上,稍有收敛,正巧赶上编辑组稿找到他,定下截稿日,没事便留在酒店写小说。
一天夜里,岁诀拍完大夜戏回来。言澈已蜷在被子里睡着,稍重的呼吸将言澈忧愁悲伤的梦境吹糊到他的鼻下,再由他吸进身体里。言澈肤色冷白,昏暗的环境里露出的那一截手、腿,像一个秘境的一截线索。他握住他的小臂,这截手臂,紧实而纤细。言澈在梦里流泪。言澈好做杀人的梦,每次梦到杀人均要告诉某人才能安心,有时会告诉他,有时则是发到他们的朋友群里,他查聊天记录才知道言澈又做近乎于噩梦的梦。他以玩笑的姿态跟言澈闹,问为什么不第一个跟我说?言澈龇牙咧嘴地笑讲,哎呀我忘记了嘛。他拿手帕干涸言澈的泪湖,歪靠在床头想: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对我非抵抗性质地狠心一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的小孩。
岁诀不把牛奶称呼为“我的小孩”,他觉得要等到言澈点头承认才能够自称是牛奶的爸爸,更何况,他对牛奶是有一丝不喜欢的。当然他最讨厌言澈在生活里的防备心,讨厌言澈对大部分问题的既不完全回答也不完全回避的态度。在他亦真亦假的语言里,可以看见他抵抗情感侵蚀的决心与横在他们之间无比宽阔的生命距离。重新恋爱以后,他们会和寻常情侣一样去看电影,吃许多人推荐,而言澈真正吃到嘴里忍不住吐到纸巾上的饭店;会趁着夜深人静到处逛逛,陪着言澈去拍人像,拍风景,拍视频。言澈爱拍照,在岁诀耳边说,我只能尽可能地多拍,多留下一些什么东西,才有可能抵抗未来的未知性,才能够在再也回不去的时候看见回不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岁诀有所触动,常常用手机拍言澈,各种各样的时刻,各种各样的合照。言澈当然也会拍他,龇牙咧嘴的岁诀,困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岁诀,读到“她问我:仗什么时候才打完啊?我说:两年前就打完了”立刻掉下眼泪的岁诀。岁诀问过他之后,介绍了几个平面摄影的工作给他,合作结束后得到朋友的高度称赞,跟岁诀说现在这么会配合,会表达,会创作,这种人越来越少啦你可要珍惜哦。在北京的时候,他们不想和谁玩时便两个人在书房里歪歪扭扭地阅读,写作。偶尔也会在家里玩闹,窗帘覆盖住所有能够向内窥视的角度,不穿或者只穿短裤在房间里玩最幼稚的追逐游戏。
岁诀很轻易就能捉住言澈,在小小的房子里跑不开,揽住他的双臂,压倒他,舔吻他腹部不再如初明显的菱格纹路,细细如藤蔓,也有几分性感的美在里面。毁灭与完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学角度。言澈忍不住笑,推他讲:太痒了啦!不要舔我肚子了。岁诀咬他小腹两口,直起身吻他。偶有几次,喝多了水,在打闹或性生活时无可避免地漏尿。他一直笑,一直笑有时候和一直流眼泪没有区别。岁诀知道无法安慰,所以言澈需要他有什么反应,他就有什么反应。他们在家里除了读书,说话,日常生活就是身与身之间的嵌合,玩闹够了还有精力会在线上打会儿黎明杀机或者麻将。言澈玩游戏不爱动脑筋,玩牌输的时候多,一旦输急了就求岁诀高抬贵手,放放水。岁诀乐得如此。他在游戏上对言澈的态度就像言澈在台球上对苹果的态度,不必要太计较输赢,开心最重要。
有天,阿穆得知他们复合与他们之间小孩的存在,讲必须要和言澈见一面,吃个饭,认个熟脸。他拖到阿穆快发火才跟言澈说阿穆想和他见面。言澈问他阿穆是谁?他忘记自己没给言澈介绍过这个与他自小在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现在补为介绍,定定地看着言澈平静的脸目说:“阿穆全名是苗穆谦,是苗乐池的亲哥哥,和我从小在一起长大。你想要见他吗?”
言澈流露出长辈要求小辈打圈敬酒的表情。
“不想见吗?”
“下次见好吗?我还没做好准备。”言澈握着下巴说。
“好。”
他独自赴阿穆的约,在阿穆使馆壹号院的房子里。阿穆醒了瓶不错的葡萄酒,见他一个人来,身上试探、期待的气味立刻亡佚。阿穆在使馆壹号院、万柳书院等地均有房子,考虑到使馆壹号院离岁诀家近才选在这边,没想到主人公根本不愿过来。他在婚礼上见过言澈几面,匆匆忙忙的,印象不算深刻,大约记得是个挺帅的年轻小孩,证婚词写得极好,脾气也不小。阿穆问:见我也不肯来?我又不是外人。没跟他说我是小苗苗的哥哥吗?
岁诀入座,托着脸发痴,没立刻回话。阿穆将酒杯放到他跟前,他回神讲:“小狗说没准备好见我的朋友,所以不来,你要是外人,他可能就见了。”
“为什么?”
“他可能觉得太正式了,见我的朋友不就意味着要进入下一步了吗?下一步是见家长,他害怕他不那么让人满意,害怕会尴尬,害怕会有冲突和挑拣。”
言澈喜欢和岁诀的世界遥遥相望,刻意地使其面对,他也会微笑着闭上眼睛逃掉。阿穆不能理解言澈逃避的反应,见一面而已,他又不会咄咄逼人地质问对方,不过觉得既然孩子都有了,他们作为朋友无论如何应该见一面。
“一开始就跟你讲不能找太文学,太年轻的爱人,两个人整天讲的都是风花雪月,爱不爱的事情,对现实就是过敏儿。”阿穆无奈道。
“过敏儿倒确实是个好类比,不过,他恐怕不是过敏那么简单。他只是独立惯了,他害怕是可以理解的,总会见面的,再等等。”岁诀打喷嚏似的笑了下。
“有多独立?人在这个世界再独立也得依赖群体吧?”阿穆吩咐用人上菜,淡淡问道。
岁诀举了个例子,一件发生在他们网恋期间的小事。有一年年末,言澈想要一款明年的日程本,小城市没得卖,官网又售罄,他宁可找一大圈朋友,甚至找代购也绝不问岁诀一句。直到岁诀闲逛时看见那款日程本,问他要不要,他才呆呆地说:我之前就想买来着!找了好多朋友问呢,我都忘记你就在大城市了,但苹果已经给我买了,不用给我买啦。阿穆不认为这算得了什么,一时没想起你而已。岁诀否定这个观点,小的是买本子不找我,大的是怀孕不找我,那还有什么事情找我?钱不要,房子不要,我是“目前不会放弃”的人。
“不行,我必须要用法律来保护我的权益。我得和他尽快结婚。”岁诀沉默片刻,抬起脸认真说。
“那要照你这么说,他跟你结婚也不会很依赖你吧,”阿穆回忆起一些听说过的圈内绯闻,使手段耍心机得到喜欢的A、O实在是常事,岁诀这样的人反而极其少,阿穆耷拉下眼皮看碗盏里的菜肴,口吻是一泵冷油,“要试试让他背上巨债吗?你替他还,然后他不得不依赖你之类的。”
“不可能。”
“为什么?要他背债很简单吧。”阿穆将汤盛到碗中,挥散在周围侍候的用人们,汤碗搁到岁诀手边。主意与汤面的色泽统一,闪着诱人的光色,促使人本能地分泌唾液。
“背债当然简单,像陶仔一样耍耍心机,骗人家这是爱,人家能痛哭流涕、无可奈何地接受是因为那个孩子没有太强的自尊心,对这个世界没有认识,甚至不太敢思考。而陶仔又太决绝,太疯狂,把他逼得没有办法了。你以为陶仔能一直爱他?爱一个自己把自己的衣服脱下去,自己轻贱自己的人?言澈比我清楚衣服脱下去了再想穿回去就是做梦,该说他是个很傲的人吗?如果他背债一定立刻高强度工作,白天在剧组晚上跑外卖凌晨写小说。如果账再多一点,说不定他就偷渡出去打工还账了。如果让他发现是我干的,你等着吧,那就是收我的尸的时候。他要么跟我谈赔偿,要么捅死我,具体做法看他心情吧。”
岁诀抿了口葡萄酒,翻起眼看阿穆。这算是他藏酒中最好的那一批葡萄酒,在见言澈这件事上阿穆相当重视。不论是酒,还是偏辣的菜品。岁诀和小林分手以后,唯一一个纠缠了快五年的恋人就是言澈,不是初恋也与初恋没什么差别。从前,岁诀是不会主动提小林的,就像没有恋爱,将约会说得像上课。阿穆试探地问要不要大家出来玩一玩,骑车去吃饭,看电影,然后四处溜达,岁诀是一律不肯的。他皱眉说跟小林见面就有够磨人的了,认识了你还不知道要怎样。阿穆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分手,没想到是小林把岁诀甩了。
阿穆坐到岁诀身边,摩挲着酒杯口,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他们少有接触到完全不为钱权势低头的人,不是说没有,知道有和见到有是约等于阴阳两隔的距离。阿穆大学毕业以后便进入家里的公司做事,从普通领导一路走到董事长的位置,自大人们手中接下公司花费的时间不少,见到的人也不少,但是职场中的人讲的语言是利益得失,在这里没有人不为钱而来。他们身边的朋友众多,大部分是企业家、政治家的孩子,最差也是教授家庭的孩子,这些人对下一代的培养和付出不单单是用金钱可以计量的,教养、艺术、学业、生活常识,谋略人情等等等等,诸如此类。他们是习惯在利益之中谈论感情的那一批孩子,无论他们怎么聊,不过是经济市侩到把对方的心当成市场份额来争取的一类。阿穆的爸爸常常对他讲: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无论你耍什么样的心机,只要得到了就好。他说不上认同不认同,除了少数几个孩子明面上不认可以外,大家都这样做,这样说的。他既然要继续在这个圈子里工作、生活,不能表现出不认同。
“你给自己找了个难题哦。或许应该爱一个笨一点的孩子吧,不会察觉到衣服脱下来就再穿不回去,也不会意识到全面依赖是坐吃山空。只需要推倒他再抱起来,摸着脸颊说好爱你呀宝宝,再奉上金钱、珠宝就垄断了他的心。”
阿穆的脸目和口吻好似在向下融化、滴落。岁诀拿起酒杯示意他碰杯,然后在轻微酒杯相撞的脆响中说:我宁可困难,我要他的人,我要他的心,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的心。他给言澈的爱,更有爱的形相。阿穆担心岁诀会在感情上受伤害,担心不能得偿所愿,担心因沉迷语言而受语言所害。他们如果对外说,没有如愿得到自己想要的“爱”会受到极其广泛的嘲弄,物质上应有尽有不是爱吗?父母和善不是爱吗?爷爷奶奶的纵容疼爱不是爱吗?当然不是。社会定义这是爱而已,被爱总是模糊成“爱”,而爱的真身从不轻易在社会中降临,却会轻易降临在生灵之中。阿穆无可避免地想起陶仔和陶仔的恋人。他们和谷初岩在朋友们约着打网球时见过几次。小谷不会打网球,过来除了呆坐再没别的事情。陶仔不会教他网球,不是让他过来融入他们的,只是不能放他一个人在家里,要放在眼前,放在身边。小谷有过几次挣扎、抵抗,生死垂危的时刻,陶仔不在乎,朋友们劝他放手,他不!小谷不再挣扎了,渐渐接受痛苦和爱的附加品,是爱的对照组。彼时彼刻,阿穆难免想,难题也好,至少是活生生的。
“希望你下次能顺利带过来见我吧,带我去见他也好。”
“会的。”
或许是他握得太用力,言澈迷蒙地睁开双眼,搭在他手背哼两声,看清是他便抱来。手臂绸缎似的滑出掌心,缠到岁诀的肩膀。他们歪斜在床,言澈半梦半醒,岁诀抚摸着他的背,含笑问:“醒了?嗯?”
“嗯,你怎么不收拾来睡觉?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时候把牛奶带过来给我看看呀?什么时候可以见朋友呀?阿穆很想见你,我也很想见见苹果呢。”岁诀央求道。
“见不到牛奶了。”
“为什么?”
“牛奶早就死掉了,岁诀。”
岁诀抚摸言澈的手顿了顿再拍抚下去,偏脸亲吻他的发丝。岁诀对这个答案并不惊讶。重新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言澈不仅没有提过小孩的事情,他的朋友们更没有打来电话,放在谁身边也该有电话来才对,就算孩子是交给专门的育儿员照料,大人也不会安心的。说到底哪里有新生儿能够离开大人如此之久呢?岁诀大多数时候想不起牛奶,想起来的时候言澈总是不直接回答,他不是要小孩,只是要答案,如果牛奶没有活下来,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他早料到的,亲耳听见真不一样,他的内心有一片属于言澈的小孩的地方彻底荒芜了,但属于言澈的地方更为广阔几分。牛奶在他们之间确凿的死亡是岁诀内心世界,对言澈的情感地带近乎殖民的扩张与霸占。
“什么时候死掉的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听起来像是再回梦乡。岁诀轻柔地摇晃他,用无意义的语气词追问他,错过今天的时机,再次能够让他告诉自己关于他觉得痛苦的事情,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在我的肚子里死掉的,本来都快生了,好可惜。”言澈的声音缈缈。
岁诀蹭蹭他的脑袋,臂弯变成海洋,柔情地波浪着抚慰着他的身与心。岁诀却近乎妒恨地在想,凭什么他能死在你的肚子里?他有什么资格死在你的肚子里?凭什么他可以抽掉你的骨储存来塑造他自己然后又死在那里?凭什么?言澈在梦里抽泣,岁诀收起微妙的嫉妒和厌恶之心,细声哄言澈,不知不觉间他们依偎着对方沉沉睡去。岁诀对小孩没有任何执念,喜欢牛奶是因为爱言澈,言澈的小孩他都可以爱,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无所谓,是言澈的就可以。他和阿穆都有弟弟,阿穆是亲弟弟,他是表的。岁聿比阿苗还要小上几岁,阿苗刚长大不久,终于不再黏人,岁聿又来了。岁聿比阿苗更黏人,情感需求更高,必须要和他们时时刻刻黏在一起才能止住眼泪与尖叫。许多次,他真想把岁聿丢在路上,让别人捡去当弟弟,只是碍于心软,下不去狠手。岁诀完全可以想象如果牛奶顺利出生,顺利地成为他们之间的小孩,他与言澈的生活将发生怎样的巨变或者震荡。岁诀不喜欢别人掺和到自己生活中来,他是家政都不太愿意请的类型,如果他爱谁,爱什么东西,完全不愿假借他手。如果牛奶活着,言澈想要写作就没办法带小孩,那么必须他来带。他可以带牛奶,牺牲事业也无所谓。可他不能接受牛奶剥夺掉他和言澈相处的时间、重心,不能接受牛奶成为言澈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哪怕是之一,而什么也不用付出,只要存在,甚至存在过就可以成为言澈忘不掉的一个符号,一个名字,一个人,甚至给以牛奶无穷无尽的眼泪。
一个陌生的孩子,一块肉而已,凭什么?
这些话,岁诀永远不会讲给言澈听。哪怕言澈应该能够理解他这样想的原因,毕竟他们对同一本书有着同样惊世骇俗的看法与见解,但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正是因为它具有强烈的不可宣告性。因此,当他在秋天杀青回家,看见言澈捧在手心里的小罐,听见言澈跟他讲这就是牛奶时,他流露出完全标准的怜惜与哀伤,然后将言澈与牛奶抱进怀里,说不要难过,孩子还会有的。言澈紧紧地抱住岁诀,什么也没说。隔周,岁诀腾出空去做了结扎手术。此事在娱乐新闻飘了几天,巧的是言澈去跟组拍戏刚好没看见这条暧昧非常的热搜词条。阿穆看见了,传短讯问岁诀是什么意思?岁诀回:以绝后患。后患是有可能分走言澈的爱的可能性。
家里得知消息把他叫回去关心,询问具体的人生动向。岁诀本家在上海,在檀宫、静园、海景壹号等地均有房产,大多数时候岁诀回上海住在静园,和长辈们见面才会去檀宫。长辈里面爷爷和他最亲,见着他便叫他过去说话。三言两语扯到就医原因,婚恋状态上。他岁数大了,家里在他二十五岁之后就在帮他相看、留心有没有合适的好孩子,没下强硬的命令,还是以他的意愿为主,没点头就拖着。他恋爱没和家里讲,单单说自己心里有数,今天觉得要讲一讲。他和爷爷坐在沙发上说话,搭在腿上的手轻拍两下大腿,旋过脸对爷爷讲:“爷爷,我想要结婚了。具体的看我爱人的意见,他什么时候点头,我就什么时候举办婚礼。”
临近中秋,言澈的大部分工作告一段落,跟的剧组顺利收工,他得以提前返来,先到上海和子车见了一面。阿苗有事没来,叫子车给他带去中秋礼物,是早前他提过的一款镜头。子车另给他两个护身符和一套二拍三言的首版书籍。其中一个护身符要言澈带给苹果。言澈将带来的礼物给他,阿苗想要的限定小卡,以及给子车的新象棋。苹果要忙到节前,实在没空到上海来小聚,礼物早早邮到上海。刺猬的公司,他的乐队在年中事情颇多,香港大陆来回飞。刺猬虽死,公司却未死,反而发展得越来越好。公司刚走起来不久,他们就做了一套完整的持股体系来保证公司的走势,在香港的母公司由BVI持股40%-60%,子公司由母公司全资控股。因此苹果一接手公司就能迅速控制住局面,没让公司因为刺猬死亡就跟着殉葬,后来公司越来越稳定,发展越来越好,他没时间,没心情再管理,专门请了人过来做管理,平时不太管公司的事情,只在开会、做决策的时刻露面。要么就是和一些合作伙伴见见面,简单谈一谈工作上的事情。苹果在这方面得心应手,毕竟一开始和这些人接触他就在场,这不是刺猬一个人的公司。不过刺猬走后,苹果原想着公司只要不亏损就行,变成多么庞大的公司他是没考虑的。没想到,今年年中开会一听,净利润318.96亿,还没算名下在大陆开设的众多子公司,孙公司的利润,俨然跻身香港恒生指数前十大盈利公司之列。他的身价又翻了几番,但再也不会有抱着刺猬说搞不清楚人民币和港币代换公式的心情了。
爱他的人陆陆续续地去世,妈妈,爸爸,祖祖,老虎,刺猬,家渐渐地失去家的含义。去年他和言澈回老家看坟,老房子没人住塌了一半,往年没见着要塌的迹象,这会儿塌得一塌糊涂。苹果叫人来重新维修,做到一半大哭着放弃了。这世上不止人会自尽,房子没人住也会自尽。言澈的家就死得更早些,房子还苦苦支撑着。言澈父母亲人健在,但他已好几年没回家去了。大人们在他小的时候不带身边,不在意,在成人工作后反而摆出慈母慈父的态度唠叨爱护起来。苹果记得有年他们在一起过年,大人们打来电话,嘱咐着照顾自己,责怪他不回来过年之类的电话,挂断以后言澈哀伤沉静地盯着屏幕看了会儿讲:真的还挺搞笑的。彼时,他们在刺猬家,大概是本科三年,俩人刚做成社会意义的孤儿不久。刺猬在厨房洗洗涮涮,准备年夜饭的菜,部分蒸菜要早早准备。他们进厨房帮忙没一会儿便被刺猬赶出来,端凳子到院子里坐着,刺猬端果盘给他们,里头装着砂糖橘、瓜子、花生、桂圆干之类过年的必有的零食。言澈剥砂糖橘给苹果吃。有胖鸟停在他们周围,散养的土狗扑抓不到它,一径跳来跳去玩耍。
苹果六岁时,妈妈喝农药死在床上。做蝴蝶把她害惨了,经年累月的痛蚕食她,融化她。终于,有一天无力忍受的心使她支开苹果去死。苹果不认识死,到小卖部买完零食就回来,坐在床边一边吃一边摸妈妈的脸。死第一次亮相就是以宁静、湿润的脸庞,嘴角为基底的。祖祖做完活回来,一看,知道是死,此时叫人来修补生命的窟窿为时已晚。他安全甜蜜地移到祖祖的怀抱中,爸爸回来的时间短暂,办完妈妈的白事就走。爸爸在工地上做工,大的小的均是一身病痛,要数也数不清的钱去养着,煨着,实在没有他休息的余地。苹果高三毕业后的不久,祖祖走了,好在是在苹果结婚以后再走的。他们高考完搭大巴回乡里站在祖祖面前,苹果对祖祖说我们决定马上结婚时,祖祖就已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拉着刺猬左右瞧了瞧,说好!结婚吧。双方大人在镇上的饭店会了面,一个个老态龙钟,时日无多的样子。苹果的爸爸特地请假回来,看见这个场面,大概明白是什么情况,蹲在饭店外抽了一支烟。
刺猬从饭店里出来,面对正在抽烟的苹果爸爸,他平静安宁,没有面对苹果呆愣劲儿。刺猬说:叔叔,我知道我家的条件很一般,我父母不要我,是我娘娘把我带大的。小理的病我也明白,我也知道叔叔担心什么。我不敢把话说太满,但是只要我在小理身边一天,我就会照顾他,我不会让他受一丁点苦,不会让他觉得跟我在一起是看走眼。苹果爸爸看着他的脸,像是看见年轻的自己,他和宁恩恋爱、结婚,一遍遍地发誓会对她好,会让她幸福,会让她不后悔爱自己!其实宁恩不爱他,宁恩根本不认识爱,所以宁恩不会在和他的关系里快乐。但苹果认识。他们就此得到家人的祝福和允许结婚,婚礼尽善尽美,双方老人尽力地张大垂暮的眼睛,试图将他们透着红晕的笑盈盈的脸颊永远镌刻在灵魂里,带到生命尽头的虚无中去。朋友们吵吵闹闹地祝福,帮忙,流泪,说话,录像,拍照。
婚礼结束后不到一个月,祖祖就走了,好似见证你幸福,你不是一个人就可以撒开手去轮回中再来一场生命的冒险。他们大一那年,言澈的祖祖也走了,离世的前一天还和朋友在说明天赶场,要去给言澈和老虎买点兔回来煎好塑封了邮过去,去北京、上海念书那么远,那么辛苦,口味上合不来怎么办?这么偏食的小孩,那么沉默的小孩。隔天祖祖没再能起床,是祖祖的朋友背着背篓来喊她时发现她的死。很快,像是约好似的,老人们在短短的两年时间里接连去世。苹果爸爸因为丧失亲人的悲伤或是其他原因,不慎在工地摔落而亡。他们均有书翻得太快的感受,茫然无措地披麻戴孝站在亲人灵前。几个叔辈的人过来问一些丧葬上的细节,苹果焦头烂额地讲等下,我不清楚这个,一会儿我问下祖祖。此刻终于有了亲人皆死的真实感受,终于在生活里理解“举目无亲”。刺猬发现了,从旁边挤过来搂住他,同对方讲这些事情大约如何处理。苹果看见言澈与子车领来宾去灵前拜祭,老虎跪在灵堂内配合法师做法事,不禁伏在刺猬怀里流下眼泪,刺猬亦有眼泪滴落。他们在对方亲人的白事上跪着磕头,送灵,流眼泪,像是自己也是被他们养育过的孩子。他们还记得在言澈祖祖的白事上,很少哭泣的老虎伏在旧败的彩布蒲团上失声痛哭,呼唤她为“妈妈”。
哪怕是这样的日子,哪怕是这样的日子也不会再来了,也回不去了。言澈曾经问苹果,人生为什么是这样巨大的一个虚无呢?是我们太社会化了吗?我们应该回退一点吗?我们的精神世界是被谁打死的呢?苹果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我们的精神世界是被全体人类共同打死的,没人会承认自己就是那个苦寻已久的凶手,所以质问命运,质问是否是天聋地哑,事实上,是我们自己暗害了自己。苹果盯着他,恨恨地流下两行眼泪。他也流眼泪了。
节前,言澈开岁诀停在车库里的一辆红旗国礼到机场接苹果,自己却并不知道自己开的什么车子。路上有人冲他按喇叭,他伸手去竖了个中指。他在机场和苹果碰面便开始聊天,搬出一大堆琐碎小事分享给对方听,公司赚了多少钱,开展什么新业务,钱生钱多简单,乐队又搞出多少荒唐事。他们乐队最近在闹解散,乐器砸了,吉他手和主唱打得像两张膏药,任凭其他人怎么撕也撕不开。可笑的是,最后他们碍于解散没有更好的发展梗着脖子低头跟对方讲对不起,然后抱在一起痛哭斥骂世道不公,命运假慈悲诸如此类的。彼时苹果不过是坐在架子鼓后面,看着他们搞这一出,顺便回复执行的紧急邮件。闹到这种程度是因为没拿出好作品吗?不是,是没赚到钱,没睡到合心意的果儿,没得到世俗意义的成功。
言澈听得一阵牙酸,光是听便能想象那场景多虚伪,多刻意。人过得不顺时就爱埋怨或质问,真当这世界上只有人类是生命,其余草木虫鱼一律不是生命,不需“上天垂怜”,只需“人类拯救”,人类的拯救就是大呼保护濒危动物,保护生态的口号,同时虐杀被标记为“有害”的动物。好一个命运。他问苹果有没人把你拉进去吵?没有。没人敢冒这种风险和他闹一场,顶多口头上说说骂骂,都不敢针对他,毕竟他是队内唯一一个真正有热度,甚至是真正有钱的那个。乐队其他人的人气持续低迷,作品质量不佳,这一年的各种活动基本都是奔着苹果来的,关于音乐和成员的讨论度锐减。大概再撑不了多久,便真的会考虑解散重组,或者求着苹果不要离开。
“早知道是这样,我们年轻的时候就该来组个乐队的。虽然我五音不全,但弹弹吉他也不需要我多会唱歌,论外形,我们几个也不差的呀。”言澈调侃道。
“那时候哪有心思想组乐队的啦,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了都。小狗哥不用担心,我有计划的,不会在这个乐队久待的。”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苹果不想回答,刻意地转移话题道:“我过来你跟岁诀说没有?他同意没?”
“啧,说了呀。”言澈的确告诉了岁诀苹果会过来住几天,但具体什么时候过来,过来待多久,他并没有细说。确定岁诀中秋要去工作他就不太想展开说了,反正不会在家,反正是他和苹果一起过。
“真假的?他会在家吗?你什么时候安排我们见面呀?就这么耗着可又耗了半年多了,见个面有那么费劲啊?小狗哥?”
“不知道,照理说是没那么费劲的。头先他让我去见他朋友,我也没去,担心会有点尴尬。可能我还没准备好完全信任这个局面吧?”言澈盯着前方路况,讲得随意而忐忑。临近过节,哪里都车多人多,要尽量小心。苹果托着脸看车窗外的车流,北京,看起来和小县城没什么不一样。他们不再聊岁诀,另起别的话题来聊,在外面吃过饭再回家。苹果头回到霞公府,进门左右看了看,餐厅直过去是客厅,左边是书房和卧室,右面是佣人房和洗衣房。不算非常大的房子,目视应该接近四百平。言澈在这个房子里穿来梭去,搬零食和电脑出来,像这个家真正的主人。他们坐在一起边说话边整理带来的行李,苹果这次到北京可能要长住,在考虑买房的问题,大部分重要的东西均收拾好运回来。言澈偏头一面折衣服一面对苹果说:“这次真的要跟香港说拜拜了哦?”
“真的呀,香港终究不属于我,偶尔去工作一下就行了,而且我在那边也有房子,无所谓啦。北京会比较好玩吗?我是比较希望我们几个在一个城市的,结果你在北京,子车在上海。”
“到时候我搬去上海呗,子车不好挪动,我还不好挪动吗?”
“那岁诀要是讲就要在北京怎么办?你好惯是他的。”苹果掉过脸问他。
“应该不会吧,他老家不是上海的吗?而且我要去上海他还能不去吗?”
“那最好。”
北京没什么好玩的,他们四处逛逛,吃吃,拍上几张相片,几段视频做留念。言澈问要不要去景点玩?他此时此刻不想去,说下次嘛,好累的。在北京市区玩腻后,他们心血来潮式地买了一张台球桌运回家,成天窝在家里打台球,看电影,吃零食,讲闲话。中秋夜,他们放着中秋晚会吃晚饭。言澈依照往常的惯例准备十二个菜,四个凉菜,四个烧菜,两个汤品,两个甜口。每样菜分量不多,刚好够他们两个人吃。岁诀的声音在接近十点钟时跳入房间,唱了首极老派的歌曲。苹果偏身边吃边看,情难自已地“哇”两声,直赞他机能好,技巧好,声压、声场大,连线和情绪处理巧妙而动听。言澈哼哼笑了两声,岁诀确实有每天练声的习惯,既是为了唱歌,也是为了演戏。苹果点头,听得出来是每天都在练的嗓子。
他们在客厅打台球打到凌晨一点多钟,才爬到卧室去睡。苹果睡前伏在他耳边细声问他到底会不会和岁诀结婚?言澈同样细声讲:我不知道欸,再说吧。苹果趴伏下去睡眠。刚过三点半,岁诀顺利结束全部工作回到家,拉开家门便闻见两种信息素的味道。香水莲和……岁诀分辨片刻,桃子还是梅子茶?接着看见歪放在客厅的台球桌,两根球杆横在桌上,球散在桌面。岁诀顿在球桌旁,手指点住桌沿,沉闷的嗒声掉落在地板上,窗帘拉着,没开灯,客厅内昏暝一片。岁诀站了会儿,才轻手轻脚地去打开卧室门,两个人窝在一床睡着,苹果的长发覆在言澈和他自己身上。言澈半搂着他。岁诀没想到和苹果第一次见面会是如此场景,忍不住拧眉叹气,一手按住床沿,另一手小心地点亮言澈的手表屏幕翻看活动范围、入睡时间、心率监测、联质水平、体温变化。苹果闻见陌生的信息素,警觉地睁开眼睛,双手撑起上身问:“是岁诀吗?你要上来睡吗?”
岁诀抬眼看他,在暧昧朦胧的光线下,岁诀仍然能够领会到他鬼气森森的美丽。单单是斜坐在床上,长发披在身上,那双愁湖似的眼睛盯着岁诀,夜晚的睫毛轻柔地舔着湖面。岁诀想,你的确拥有无与伦比的美丽,你会激发大多数人的保护欲和征服欲,你是自然的一个缩影。可惜,我讨厌你睡在我爱的人身边,显然你对我也有着强烈的厌恶感。
“是我。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你好,我是苹果,我也不知道小狗哥到底有没有跟你讲我会过来。”苹果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眼睛仍盯住他,伸出右手道。
“讲了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握手,明天再正式打个招呼。睡吧。”岁诀轻轻捏住他的中指上下摇晃两下。苹果答应一声,随后倒回言澈枕边合拢双眼,听见大门关闭的声音,迅速再次撑起上身,横爬过言澈的身体,抻长手拿过搁在床头柜上充电的折叠手机。言澈的手机是前年生日他给买的,念叨好一段时间的折叠屏。苹果输入159357打开设备,这个锁屏密码言澈用了小十年没换过。他很在意刚刚岁诀在看什么,有必要看到这种程度吗?他左右滑动屏幕,对照着手表信息查阅,主页面第一个软件是ZeroDistance。他见过这款软件的推广介绍,主打是双向、全透明、强制对称的手机接管系统,主要功能包括远程锁屏、实时定位、数字日记、聊天透视、远程接管、替代回复等等。他心下了然,没来得及点进去看,屏幕猛地黑掉,屏幕中心跳出一行字“手机屏幕已被用户碎觉锁定”。马上去点手表,同样显示“已锁定”的字样。苹果放下手机曲指弹言澈的额头,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