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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见面 奉上金钱、 ...

  •   岁诀讨厌言澈在生活里的防备心,讨厌他对大部分问题的既不完全回答也不完全回避的态度。在他亦真亦假的语言里,可以看见他抵抗情感侵蚀的决心与横在他们之间无比宽阔的生命距离。他们同居后能见到的时间并没有增加太多,工作占据了他们生活中的大部分时间,岁诀进组拍戏尚且能够带上言澈,无论是介绍过去做编剧工作,还是单纯地陪伴自己都是言澈可以接受的。可惜的是,言澈工作并不能带上他,好几次追其他人的行程,跑得不见人影。

      夏天,岁诀按计划进组,把他带到横店。他不安生,整天跑来跑去,拍拍这个人,拍拍那个人。岁诀一找不见他就狂打电话,查定位,然后叫小觅出去找他回来。小觅是岁诀的助理,入圈不久便带在身边,是个老实的小O。这些年以来没见他多话过,岁诀下指令他就执行。没想到他和言澈处得相当不错,回回言澈乱跑,岁诀不高兴,他便替言澈说好话。

      “你为什么跟他处得这么好?”岁诀在工作的间隙问小觅。小觅不美丽而特别,有人因为美丽而特别,自然有人因不美丽而特别。小觅低着头,感受到岁诀既非审视又非平静的目光,率先想到三四年前的一场采访,主持人在正式录制夹杂了一些并没有提前沟通过的问题,当时岁诀的表情与现在如出一辙。既非又非。小觅将字词组摆上来,作为没念过多少书,只看过许多眼色的人,只能选择最简单的表达:“小狗哥,很幽默,所以相处得还可以。我之后会保持距离。”

      “不用,你们可以一起玩,注意度就行,一两次帮忙瞒瞒动向没关系,总这么来,哥哥就不留情面了。”

      “好的岁哥。”

      没多久,言澈捉着相机跑过来问岁诀刚刚是不是批评小觅了?为啥子耶?岁诀觉得他讲塑普嗲得可爱,伸手弹他的手腕,回没批评,提醒他别跟你玩得太亲密而已。我会吃醋不高兴的。这也要不高兴吗?什么意思?出轨了?手机拿来我看。言澈扑哧一笑,摸出手机给他检查,趁检查的时间拍了几张岁诀的相片。岁诀把手机还给他,提醒他别跟别人太近,我真的会不高兴。言澈放在心上,稍有收敛,赶上编辑组稿找到他,定下截稿日,没事便留在酒店写小说。

      一天夜里,岁诀拍完大夜戏回来,言澈已蜷在被子里睡着,稍重的呼吸将言澈忧愁悲伤的梦境吹糊到他的鼻下,由他吸进身体。言澈肤色冷白,昏暗的环境里露出的那一截手、腿,像一个秘境的一截线索。他握住他的小臂,这截手臂,紧实而纤细。言澈在梦里流泪。言澈好做杀人的梦,每次梦到杀人均要告诉谁,有时会告诉他,有时则是发到他们的朋友群里,他去查聊天记录才知道。跟言澈闹,为什么不第一个跟我说?言澈龇牙咧嘴地笑,哎呀我忘记了嘛。他拿手帕干涸言澈的泪湖,歪靠在床头想: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对我非抵抗性质地狠心一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的小孩。

      岁诀不把牛奶称呼为“我的小孩”,他觉得要等到言澈点头承认才能够自称是牛奶的爸爸,更何况,他对牛奶是有一丝不喜欢的。

      重新恋爱以后,他们和跟寻常情侣一样去看电影,吃许多人推荐,而言澈真正吃到嘴里忍不住吐到纸巾上的饭店。趁着夜深人静到处逛逛,陪着言澈拍很多人像和风景。言澈爱拍照,拍得也好。岁诀介绍了几个平面摄影的工作给他,合作结束后得到朋友的高度称赞。在北京的时候,不想和谁玩就两个人在书房里歪歪扭扭地阅读,写作。他们偶尔在家里玩闹,窗帘覆盖住所有能够向内窥视的角度,穿或者只穿短裤,上衣在房间里玩最最最幼稚的游戏。

      岁诀很轻易地捉住言澈,揽着他的双臂,压倒他,舔吻他腹部不再明显的菱格纹路,细细如藤蔓。言澈忍不住笑着推他,太痒了啦!不要舔我啦。岁诀咬他两口,直起身吻他。偶有几次,喝多了水,无可避免地漏尿。岁诀背着他掉眼泪,他假装没看到。他们在家里除了读书,说话,日常生活就是身与身之间的嵌合,玩闹够了还有精力会在线上打会儿麻将。言澈玩游戏特别不爱动脑筋,玩牌输的时候多。输急了就求岁诀高抬贵手,放放水。岁诀乐得如此。他在游戏上对言澈的态度就像言澈在台球上对苹果的态度,不必要太计较输赢,开心最重要。

      阿穆得知他们复合与他们之间小孩的存在,讲必须要和言澈见一面,吃个饭,认个熟脸。他拖到阿穆快发火才跟言澈说阿穆想和他见面。言澈问他阿穆是谁?他忘记自己没给言澈介绍过这个与他自小在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现在补为介绍,定定地看着言澈温和的脸目说:“阿穆全名是苗穆谦,是苗乐池的亲哥哥,和我从小在一起长大。你想要见他吗?”

      言澈流露出长辈要求小辈打圈敬酒的表情。

      “不想见吗?”

      言澈握着下巴思考,然后说:“下次见好吗?我还没做好准备。”

      “好。”

      他独自赴阿穆的约,在阿穆使馆壹号院的房子里。阿穆醒了瓶不错的葡萄酒,见他一个人来,身上试探期待的气味立刻亡佚。阿穆在使馆壹号院和万柳书院两处均有房子,考虑到使馆壹号院离岁诀家近才选在这边,没想到主人公根本不愿过来。见我也不肯来?我又不是外人。没跟他说我是小喵喵的哥哥吗?他在婚礼上见过言澈一面,匆匆忙忙的,印象不算深刻,大约记得是个挺帅的小年轻,证婚词写得极好。

      岁诀入座,托着脸发痴,没立刻回话。阿穆将酒杯放到他跟前,他回神讲:“言澈说没准备好见我的朋友,所以不来,你要是外人一点他可能就见了。”

      “为什么?”

      “不知道,他可能觉得太正式了。”

      言澈喜欢和岁诀的世界遥遥相望,刻意地使其面对,他也会微笑着闭上眼睛逃掉。阿穆不能理解逃避,见一面而已,他既不会逼婚也不会咄咄逼人,只是觉得孩子都有了,他们作为朋友无论如何应该见一面。阿穆无奈地说:“一开始就跟你讲不能找太文学的爱人,两个人讲的都是风花雪月的事情,对现实就是过敏儿。”

      岁诀像是打喷嚏似的笑了:“过敏儿倒确实是个好类比,不过,他恐怕不是过敏那么简单。他只是太独立了。”

      阿穆无所谓地吩咐用人上菜,淡淡问:“有多独立?人在这个世界再独立也得依赖群体吧?”

      岁诀举了个例子,一件发生在他们网恋期间的小事。有一年年末,言澈想要一款限量的明年的日程本,小城市没得卖,官网又售罄,他宁可找一大圈朋友,甚至找代购,也绝不问岁诀一句。直到岁诀闲逛时看见那款日程本,问他要不要,他才呆呆地说我之前就想买来着!找了好多朋友呢,我都忘记你就在大城市了。但苹果已经给我买了哦。

      阿穆不认为这算得了什么,一时没想起你而已。岁诀否定这个观点,小的是买本子不找我,大的是怀孕不找我,那还有什么事情找我?钱不要,房子不要,我也只是“目前不会放弃”的人。岁诀沉默片刻,抬起脸认真说:“不行,我必须要用法律来保护我的权益了。我得和他尽快结婚。”

      “但是照你这么说,他跟你结婚也不会很依赖你吧,”阿穆回忆起一些听说过的圈内绯闻,使手段耍心机得到喜欢的A、O实在是常事,岁诀这样的反而少,阿穆耷拉下眼皮看碗盏里的菜肴,口吻是一泵冷油,“要试试让他背上巨债吗?你替他还,然后他不得不依赖你。”

      “不可能。”

      “为什么?要他背债很简单吧。”阿穆将汤盛到碗中,挥散在周围候命的用人们,搁到岁诀手边晾着。主意与汤面色泽统一,闪着诱人的光色,促使人本能地分泌唾液。

      “背债当然简单,像陶仔一样耍耍心机,骗人家这是爱,人家能痛哭流涕地接受是因为那个孩子根本就没有自尊,对这个世界没有认识,甚至不思考。他觉得世界待他不好,必然失去公正的视角,当然就是感觉至上了。你以为陶仔能一直爱他?爱一个自己把自己的衣服脱下去,自己轻贱自己的人?言澈比我清楚衣服脱下去了再想穿回去就是做梦,该说他是个很傲的人吗?如果他背债一定立刻高强度工作,白天在剧组晚上跑外卖凌晨写小说。如果账再多一点,说不定他就偷渡出去打工还账了。如果让他发现是我干的,你等着吧,那就是收我的尸的时候。他要么跟我谈赔偿,要么捅死我,具体做法看他心情吧。”

      岁诀抿了口葡萄酒,翻起眼看阿穆。这算是他藏酒中最好的那一批葡萄酒,在见言澈这件事上阿穆相当重视。不论是酒,还是偏辣的菜品。岁诀和小林分手以后,唯一一个纠缠了快五年的恋人就是言澈,不是初恋也与初恋没什么差别。从前,岁诀是不会主动提小林的,就像没有恋爱,将约会说得像上课。阿穆问要不要大家出来玩一玩,骑车去吃饭,看电影,然后四处溜达,岁诀是一律不肯的。他说跟小林见面就有够磨人的了,认识了你还不知道要怎样。阿穆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分手,没想到是小林把岁诀甩了。

      阿穆坐到岁诀身边,摩挲着酒杯口,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他们少有接触到完全不为钱权势低头的人,不是说没有,知道有和见到有是约等于阴阳两隔的距离。阿穆大学毕业以后便进入家里的公司做事,从普通白领一路走到董事长的位置,自大人们手中接下公司花费的时间不少,见到的人也不少,但是职场中的人讲的语言是利益得失,在这里没有人不为钱而来。

      他们身边的朋友众多,大部分是企业家、政治家的孩子,最差也是教授家庭的孩子,这些人对下一代的培养和付出不单单是用金钱可以计量的,教养、艺术、学业、生活常识,谋略人情等等等等,诸如此类。他们是习惯在利益之中谈论感情的那一批孩子,无论他们怎么聊,不过是经济市侩到把对方的心当成市场份额来争取的一类。阿穆的爸爸常常对他讲,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无论你耍什么样的心眼,只要得到了就好。他说不上认同不认同,除了少数几个孩子明面上不认可以外,大家都这样做,这样说。他要工作,要生活,不能表现出不认同。

      “你给自己找了个难题哦。或许应该爱一个笨一点的孩子吧,不会察觉到衣服脱下来就再穿不回去,也不会意识到依赖是坐吃山空。只需要推倒他再抱起来,摸着脸颊说好爱你呀宝宝,再奉上金钱、珠宝就垄断了他的心。”

      阿穆的脸目和口吻好似在向下融化、滴落。岁诀拿起酒杯示意他碰杯,然后在轻微酒杯相撞的脆响中说:我宁可困难,我要他的人,要他的爱。他给的爱,更有爱的形相。阿穆担心岁诀会在感情上受伤害,担心不能得偿所愿,担心因沉迷语言而受语言所害。他们如果对外说,没有得到过爱会受到广泛的嘲弄,物质上应有尽有还不是爱吗?当然不是。社会定义这是爱而已。爱的原型,爱的真身从不轻易在社会中降临。

      阿穆想起陶仔的恋人,他们打网球时见过几次。他不会打网球,过来除了呆坐再没别的事情,难免想,难题也好,至少活生生的。阿穆说:“下次希望你能顺利带过来见我吧,带我去见他也好。”

      或许是他握得太用力,言澈迷蒙地睁开双眼,搭在他手背哼两声,看清是他便抱来。手臂绸缎似的滑出掌心,缠到肩膀。他们歪斜在床,言澈半梦半醒,岁诀抚摸着他的背,含笑问:“醒了?嗯?什么时候把牛奶带过来给我看看呀?什么时候可以见朋友呀?阿穆很想见你,我也很想见见苹果呢。”

      “见不到牛奶了。”

      “为什么?”

      “牛奶早就死掉了,岁诀。”

      岁诀抚摸言澈的手顿了顿再拍抚下去,偏脸亲吻他的发丝。岁诀对这个答案并不特别惊讶。这段时间里,言澈不仅没有提过小孩的事情,他的朋友们更没有打来电话。哪里有新生儿能够离开大人如此之久呢?就算孩子是交给专门的育儿员照料,大人也不会安心的。岁诀大多数时候想不起牛奶,想起来的时候言澈总是不直接回答。他早该料到的,或者,他早该接受的。亲耳听见真不一样,他的内心有一片属于言澈的小孩的地方彻底荒芜了,但属于言澈的地方更为广阔几分。牛奶的死亡是岁诀内心世界对言澈的情感地带近乎殖民的扩张与霸占。

      “什么时候死掉的呢?”

      他没有立刻回答,听起来像是再回梦乡。岁诀摇晃他,用无意义的语气词追问他,错过今天的时机,再次能够让他告诉自己关于他觉得痛苦的事情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言澈的声音缈缈:“在我的肚子里死掉的,本来都快生了,好可惜。”

      岁诀蹭蹭他的脑袋,臂弯变成海洋,柔情地波浪着抚慰着他的身与心。可是岁诀在想,凭什么他能死在你的肚子里?他有什么资格死在你的肚子里?凭什么他可以抽掉你的骨储存来塑造他自己然后又死在那里?凭什么?言澈在梦里抽泣,岁诀收起微妙的嫉妒和厌恶之心,细声哄言澈,不知不觉间他们依偎着对方沉沉睡去。

      岁诀对小孩没有任何执念,喜欢牛奶是因为爱言澈,所以言澈的小孩他都可以爱,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无所谓,是言澈的就可以。他和阿穆都有弟弟,阿穆是亲弟弟,他是表的。岁聿比阿苗还要小上几岁,阿苗刚长大不久,终于不再黏人,岁聿又来了。岁聿比阿苗更黏人,情感需求更高,必须要和他们时时刻刻黏在一起才能止住眼泪与尖叫。

      许多次,他真想把岁聿丢在路上,让别人捡去当弟弟,只是碍于心软,下不去狠手。岁诀完全可以想象如果牛奶顺利出生,顺利地成为他们之间的小孩,他与言澈的生活将发生怎样的巨变或者震荡。岁诀不喜欢别人掺和到自己生活中来,他是家政都不太愿意请的类型,如果他爱谁,爱什么东西,完全不愿假借他手。如果牛奶活着,言澈想要写作就没办法带小孩,那么必须他来带。他可以带牛奶,牺牲事业也无所谓。可他不能接受牛奶剥夺掉他和言澈相处的时间、重心,不能接受牛奶成为言澈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而什么也不用付出,只要存在,甚至存在过就可以成为言澈忘不掉的一个符号,一个名字,一个人,甚至给以牛奶无穷无尽的眼泪。

      一个陌生的孩子,一块肉而已,凭什么?

      这些话,岁诀永远不会讲给言澈听。哪怕言澈应该能够理解他这样想的原因,毕竟他们对同一本书有着同样惊世骇俗的看法与见解,但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正是因为它具有强烈的不可宣告性。因此,当他在秋天杀青回家,看见言澈捧在手心里装着牛奶的小罐,跟他讲这是牛奶时,他流露出近乎标准的怜惜与哀伤,然后将言澈与牛奶抱进怀里,说不要难过,孩子还会有的。言澈紧紧地抱住岁诀,什么也没说。

      隔周,岁诀腾出空去做了结扎手术。此事在娱乐新闻飘了几天,巧的是言澈去跟组拍戏刚好没看见这条暧昧非常的热搜词条。阿穆看见了,传短讯问岁诀是什么意思?岁诀回:以绝后患。后患是有可能分走言澈的爱的可能性。

      家里得知消息把他叫回去关心,询问具体的人生动向。岁诀本家在上海,在檀宫、静园、海景壹号等地均有房产,大多数时候岁诀回上海住在静园,和长辈们见面才会去檀宫。长辈里面爷爷和他最亲,见着他便叫他过去说话。三言两语扯到就医原因,婚恋状态上。他岁数大了,家里帮他瞧着有没有合适的好孩子,他没点头就拖着。他恋爱没和家里讲,单单说自己心里有数,今天觉得要讲一讲,搭在腿上的手轻拍两下,旋过脸对爷爷讲:“爷爷,我想要结婚了。具体的看我爱人的意见,他什么时候点头,我就什么时候举办婚礼。”

      临近中秋,言澈的大部分工作告一段落,跟的剧组顺利收工,他得以提前返来,先到上海和子车见了一面。阿苗有事没来,叫子车给他带去中秋礼物,是早前他提过的一款镜头。子车另给他两个护身符、信和一套二拍三言的首版书籍。其中一个护身符要言澈带给苹果。言澈将带来的礼物给他,阿苗想要的限定小卡,以及给子车的新象棋。苹果要忙到节前,实在没空到上海来小聚,礼物早早邮到上海。

      刺猬的公司、乐队在年中事情颇多,香港大陆来回飞。刺猬虽死,公司却未死,反而发展得越来越好,几年时间一跃成为极其值得一提的中大型公司。苹果没时间做执行总裁之类的职务,专门请了个人过来做管理,平时不太管公司的事情,只在董事会时露面。想着不倒闭就行,别的无所谓了。年中开会一听,净利润27.36亿。苹果在心里目瞪口呆,表面上装出不过如此的表情。即便各个董事股东要分一分,划到他账上的仍然只多不少。以前他同刺猬共许愿说想要变得超级富有,真富有却觉出不过如此的滋味来。

      爱他的人陆陆续续地去世,妈妈,爸爸,祖祖,老虎,刺猬,家渐渐地失去家的含义。去年他回老家看了一眼,老房子没人住塌了一半,往年没见着要塌的迹象,这会儿塌得一塌糊涂。搞半天,不止人会自尽,房子没人住竟然也会自尽。言澈的家死得更早些。虽然父母亲人健在,但他已好几年没回家去了。大人们在他小的时候不带身边,不在意,在成人工作后反而摆出慈母慈父的态度唠叨爱护起来。苹果记得有年他们在一起过年,大人们打来电话,嘱咐着照顾自己,责怪他不回来过年之类的电话,挂断以后言澈哀伤沉静地盯着屏幕看了会儿讲,真的还挺搞笑的。彼时,他们在刺猬家,大概是本科三年,俩人刚做成社会意义的孤儿不久。刺猬在厨房洗洗涮涮,准备年夜饭的菜,部分蒸菜要早早准备。他们进厨房帮忙没一会儿便被刺猬赶出来,端凳子到院子里坐着,刺猬端果盘给他们,里头装着砂糖橘、瓜子、花生、桂圆干之类过年的必有的零食。言澈剥来给苹果吃。有胖鸟停在他们周围,散养的土狗扑抓不到它,一径跳来跳去玩耍。

      苹果六岁时,妈妈喝农药死在床上。做蝴蝶把她害惨了,经年累月的痛蚕食她,融化她。终于无力忍受支开苹果去死。苹果不认识死,到小卖部买完零食就回来,坐在床边一边吃一边摸妈妈的脸。妈妈就此死去。他移到祖祖的怀抱中,爸爸回来的时间短暂,办完妈妈的白事就走。在工地上做工,大的小的一身病痛,要钱去养着,煨着,实在没有休息的余地。

      高三毕业后,祖祖走了。大一那年,言澈的祖祖也走了,像是约好似的,老人们在短短的两年时间里接连去世。爸爸因为悲伤或是其他原因,在工地摔落而死。他们均有书翻得太快的感受,茫然无措地披麻戴孝站在院子里。与爸爸同辈的人过来问一些习俗细节,苹果焦头烂额讲等下,我不清楚这个,一会儿我问下爸爸。终于有了亲人皆死的真实感受,终于在生活里理解“举目无亲”。

      刺猬发现了,从旁边挤过来搂住他,同对方讲这些事情大约如何处理。苹果看见言澈与子车领来宾去灵前拜祭,老虎跪在灵堂内配合道士做法事。他不禁伏在刺猬怀里流下眼泪,刺猬皱眉望着远处,亦有眼泪滴落。如今,他们再想回到那天竟然也是一种奢望。

      节前,言澈开岁诀停在车库里的一辆红旗国礼到机场接苹果,自己并不知道自己开的什么车子。路上有人冲他按喇叭,他伸手去竖了个中指。他在机场和苹果碰面便开始聊天,搬出一大堆琐碎小事分享给对方听,公司赚了多少钱,乐队又搞出多少荒唐事。他们乐队闹解散,乐器砸了,打得像两张膏药撕也撕不开,可笑的是,最后他们碍于解散没有更好的发展梗着脖子低头跟对方讲对不起,然后抱在一起痛哭斥骂世道不公,命运假慈悲。

      言澈听得一阵牙酸,光是听便能想象那场景多虚伪,多刻意。人过得不顺怪不了别人就怨恨上天,责怪命运,真当这世界上只有人类,其余草木虫鱼一律不是生命,不需垂怜。他问苹果有没人把你拉进去吵?没有。没人敢冒这种风险和他闹一场,顶多口头上说说骂骂,都不敢针对他,毕竟他是队内唯一一个真正有热度的那个。乐队其他人的人气持续低迷,这一年的活动基本都是奔着苹果来的,关于音乐和成员的讨论度锐减。大概再撑不了多久,便会考虑解散重组,或者求着苹果不要离开。

      “早知道这样,我们年轻的时候就该来组个乐队,虽然我五音不全,但弹弹吉他也不需要我多会唱歌嘛。”

      “那时候忙着找活路呀,哪有心思想组乐队的啦,每天忙得不可开交了都。小狗哥不用担心,我有安排。我是一定会实红一把的啦。”

      “那你的安排是什么?”

      苹果不想回答,刻意地转移话题:“我过来你跟岁诀说没有?他同意没?”

      “啧,说了呀。”的确告诉了岁诀苹果会过来住几天,但具体什么时候过来,过来待多久,他并没有细说,确定岁诀新年要去工作他就不太想展开说了,反正不会在家,反正是他和苹果一起过。

      “真假的?他会在家吗?你什么时候安排我们见面呀?就这么耗着可又耗了半年多了,见个面有那么费劲啊?小狗哥?”

      “不知道,照理说是没那么费劲的。头先他让我去见他朋友,我也没去,感觉有点尴尬。可能我还没准备好完全信任这个局面吧?”言澈盯着前方路况,讲得随意而忐忑。临近过节,哪里都车多人多,要尽量小心。苹果托着脸看车窗外的车流,北京,看起来和小县城没什么不一样。他们不再聊岁诀,另起别的话题来聊,在外面吃过饭再回家。苹果头回到霞公府,进门左右看了看,餐厅直过去是客厅,左边是书房和卧室,右面是佣人房和洗衣房。不算非常大的房子,目视应该接近四百平。

      言澈在这个房子里穿来梭去,搬零食和电脑出来,像个真正的主人。他们坐在一起边说话边整理带来的行李,苹果这次到北京可能要长住,在考虑买房的问题,大部分重要的东西均收拾运回来。言澈偏头一面折衣服一面对苹果说:“这次真的要跟香港说拜拜了哦?”

      “真的呀,香港终究不属于我。北京,好玩吗?我是比较希望我们几个在一个城市的,结果你在北京,子车在上海。”

      言澈想了想讲:“到时候我搬去上海呗,子车不好挪动,我还不好挪动吗?”

      苹果只是笑。

      北京没什么好玩的,他们四处逛逛,吃吃,拍上几张相片,几段视频做留念。在北京市区玩腻后,他们心血来潮式地买了一张台球桌运回家,成天窝在家里打台球,看电影,吃零食,讲闲话。

      中秋夜,他们放着中秋晚会吃晚饭。言澈依照往常的惯例准备十二个菜,四个凉菜,四个烧菜,两个汤品,两个甜口。每样菜分量不多,刚好够他们两个人吃。岁诀的声音在接近十点钟时跳入房间,唱了首极老派的歌曲。苹果偏身边吃边看,情难自已地哇两声,直赞他机能好,技巧好,声压大,连线和情绪处理巧妙而动听。言澈哼哼笑了两声,岁诀确实有每天练声的习惯,既是为了唱歌,也是为了演戏。他们在客厅打台球打到凌晨一点多钟,才爬到卧室去睡。苹果伏在他耳边细声问他到底会不会和岁诀结婚?言澈同样细声讲:“我不知道,再说吧。”

      刚过三点半,岁诀结束全部工作离开中央电视总台回到家,刚拉开家门便闻见两种信息素的味道。香水莲和……岁诀分辨片刻,乌木沉香?接着看见歪放在客厅的台球桌,两根球杆横在桌上,球散在桌面。岁诀顿在球桌旁,手指点住桌沿,沉闷的嗒声掉落在地板上,窗帘拉着,没开灯,客厅内昏暝一片。岁诀站了会儿,才轻手轻脚地去打开卧室门,两个人窝在一床睡着,苹果的长发覆在言澈和他自己身上。岁诀没想到和苹果第一次见面会是如此场景,忍不住叹气,一手按住床沿,另一手小心地点亮言澈的手表屏幕翻看活动范围、入睡时间、心率监测、联质水平、体温变化。苹果闻见陌生的信息素,睁开眼睛,坐起身看他问:“是岁诀吗?你要上来睡吗?”

      “是我。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苹果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伸出右手讲:“你好,我是苹果,我也不知道小狗哥到底有没有跟你讲我会过来。”

      “讲了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握手,明天再正式打个招呼。睡吧。”岁诀轻轻捏住他的中指上下摇晃两下。

      苹果答应一声,随后倒回言澈枕边继续睡眠,迷糊间听见大门关闭的声音。他再次撑起上身,横爬过言澈的身体,抻长手拿过搁在床头柜上充电的言澈的手机。言澈的手机是前年生日他给买的,念叨好一段时间的折叠屏。苹果输入159357,打开设备,这个锁屏密码言澈用了小十年没换过。他很在意刚刚岁诀在看什么,有必要看到这种程度吗?

      他左右滑动屏幕,主页面第一个软件便是ZeroDistance。他见过这款软件的推广介绍,主打是双向、全透明、强制对称的手机接管系统,主要功能包括远程锁屏、实时定位、数字日记、聊天透视、远程接管、替代回复等等。他心下了然,没来得及点进去看,屏幕猛地黑掉,中心跳出一行字“手机屏幕已被用户碎觉锁定”。苹果放下手机曲指弹言澈的额头,叹息道:“这次你真的是耍进去了,把你查惨了,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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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申榜烦了,不跟榜单走了,直接发了。 更新时间按我写作进度来定,没多少了,就快完结了。 无需捉虫,完结后会自检自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