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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与你的真心 除非你说分 ...

  •   那天,他坐在岁诀身边。难得的严肃场景,未被睡眠、工作、身体状态影响,或许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情感的追问与清算时刻。言澈不害怕,因为情感的问题已经大幅度的结束了,剩下的不过是死去的孩子和过去经历的追逐。岁诀见没有宝宝,猜测大概给家政带着,可能不想让宝宝参与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中,因此问他喝茶还是喝酒。言澈纠结了会儿,觉得喝酒在这样的话题中更有浇灌,沉醉的意义,便说:“喝酒吧,度数低一点的,我酒量不好。”

      “确实,你闻我信息素时间长了也会醉醺醺的。”

      言澈后仰身体,歪斜在沙发上望他笑回:所以你可要把信息素的味道控制好哦,不然我醉掉,你就什么答案都得不到了。清醒不心虚的言澈和联质过高的言澈是两种不同的人。

      “我贴好信息素阻隔贴喽。”

      岁诀拿来梅子酒,一手夹着两个透明小杯,递给言澈,在言澈手上倒半杯梅子酒。岁诀是从拍摄现场赶回来的,拍摄地点在他家周围,没换成常服,Dunhill早春系列的咖色夹克,浅一色的西裤,领带是格纹的。言澈伸手把玩他的领带,翻过来看再翻回去,捋平整。岁诀任由他把玩。言澈不会打领带,大部分精细的手工活他都不太擅长,刺猬调侃他是手笨得打结的小狗儿。

      “宝宝在哪里?”岁诀将酒杯放到矮几,骨节明显的手指按到言澈大腿,手背宽大筋脉分明。言澈的眼光跳到这只手上,这只手做过的事情多得数也数不清。

      “在上海,你带着我跑得太快了,我让子车给我送过来。”言澈没有办法立刻说实话。牛奶之死,他还没接受,所以对着岁诀无法平静地讲出来。他不喜欢在岁诀面前流太多眼泪,不喜欢告诉别人坏消息。

      “不好意思,我忘记他了。叫什么名字呢?言?”

      “你知道我比较纠结,只想了胎名,叫牛奶。”

      岁诀顿了顿,无法想象作为他们的小孩诞生的名叫牛奶的小孩形象,便问有没有相片呢?言澈向上看,长长的啊,接着咬住玻璃杯,摸出手机翻相册。岁诀伸手替他托住杯底,免得掉落在身上打湿他自己。言澈找见牛奶确认死亡后不久的相片,递给岁诀看,手机传到岁诀手中,显得小。岁诀放大,再放大,看相片也如阅读,良久后将手机放到他们之间,诚实地说:“更像我。叫牛奶是什么道理呢?”

      言澈抿了口酒,想到自己身上的痕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讲,你不觉得像溅了我一身吗?见岁诀摇头,他便把真话拿出来交给岁诀。之所以叫牛奶是因为前几个月除了牛奶什么都吃不下去,喝得让人干呕,干脆叫他牛奶。岁诀静了会儿,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杯拿在手心里捏了又捏再放回去。

      “你比我心狠。”岁诀加重最后两字的语气,狠在宁可承受痛苦也绝不心软依赖岁诀一分一毫,狠在默认大部分许诺给他的东西,都是假的,是托词。他不言语,只是笑。他当然比岁诀心狠。岁诀从小生活在金项圈里,成长是顺着项圈的边缘散步,挂在项圈底的玉与穗子为他的人生设立了一个最低标准,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真正含义是享受人生,随心所欲。

      岁诀生命中的最低标准是他奋力跳起仅能好似可以用指尖划过的高度。岁诀读过的书多,通过书见到的穷苦是哪种程度的穷苦呢?说不好。大部分文学作品将贫穷当作必然考验或话题进行使用,圆滚滚地掉落舌尖,摔碎了握在手心里才是现实意义的贫穷。

      他们之间对世界的认识和感受太不一样了,岁诀没完全意识到这件事,因为言澈几乎不和他说真实生活的事情。今天必须要讲了,岁诀决心打破砂锅问到底,自然转换到言澈的朋友们身上。子车是岁诀见过的,不熟悉,但子车已婚的身份让岁诀稍微能感受到一点微弱的安全感。“苹果”他没有见过,甚至在恋爱过程中言澈完全没提过这些朋友的名字,单单说“朋友”。

      言澈咬着下唇思考要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惯性地想要曲起腿当作一种心理层面的防御,被岁诀摁住了,身体倾斜过来,脸庞近在眼前。岁诀直视他,没立刻说话,那双垂眼并未表现出强烈的可怜意味,而是微弱的纯真的专注的神情。他的眼光黏在岁诀右眼下两指左右的小圆痣,缓缓下滑至岁诀唇边的另一颗小痣,再腾挪回岁诀的目海之中。岁诀开口了:“不能每次在想说真话假话的时候都这样啊,言澈。我要你如实告诉我,你和你的那些朋友们的关系。如果你觉得难讲述,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来进行下去。”

      言澈问:“什么方式?”

      “手机权限打开,”岁诀将手机放到言澈手心里,声音轻灵蛊惑非常,“我边查边问。”

      他恋爱不到半个月就想查言澈的手机了,知道微信密码对他来说完全不够,他登录顶掉言澈的微信,他的设备不会同步聊天记录的,和某个人的关系如何也得不到具体的解释。他看着言澈皱眉,左右撇嘴犹豫片刻,解锁手机锁屏,解除各个软件的内部锁后将手机放在岁诀手心,没立刻松手。言澈犹豫片刻,松开手说:“就当我跟你冷战的补偿,查吧。”

      岁诀坐直身,快速翻一圈微信通讯录,基本都是言澈的私稿对接客户和出版社编辑组稿合作。岁诀仍是置顶,备注也未有变化。一个他留心多年却始终没有得到答案的对话框飘在置顶下,ID是“十五楼天气预报员”。他点进去,终于看见聊天记录,心里有种不可说的快感。几乎是言澈发给对方的讯息,大部分是文件,少部分是一些待办事项或照片。

      “这个是你的小号吗?”他问言澈。

      言澈在喝酒,从眼角瞥他一眼,马上挨过来,下巴搁在他的肩膀看屏幕:不是,这是我的大号。言澈说完给他切换到大号,一登录立刻有无数消息弹出,从未见过的名字溅到他脸庞。他当然会想这些名字里面是不是有几个曾经在言澈耳边狎吟,是不是有跟他手拖手讲话,互相见证彼此的青春时代。年龄差,有时候也是麻烦事。他检查置顶,依次是:能文能(5)、苹果、子车、刺猬、老虎、柴柴。置顶以下传讯息来的人员杂乱,他随意点了几个进去看,大部分是求人办事或者无意义的叙旧。

      “这个是谁?跟你是什么关系?”岁诀一面问一面点进柴柴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次聊天记录停留在2014年4月10日。言澈传出语音消息:柴柴怎么不回我消息?在干吗?工作结束之后联系我哦,周末我去台球厅找你,记得想我捏。岁诀往上翻,仅有零零散散的语音信息留存下来,大部分流失了。

      言澈咋舌吸气,回:“我初中的恋爱对象。”

      岁诀仍在翻阅信息,一面点头嗯两声做回应,翻完便讲:“能删了吗?通讯录里有几个前任?全部删掉行吗?”

      言澈的笑声传导到岁诀心胸中,声音浪浪打来:“柴柴不可以,其他的都可以。”

      “为什么?”

      言澈伸手去删以前恋爱分手后没有删除的前任们,一壁组织语言回答岁诀的问题:“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反正柴柴不行,等我确定他是死是活才可以删掉,好吗?”

      岁诀挑眉,冷笑声说:“可以呀,不过之后我随时随地要查手机哦,不能删聊天记录,不能删人,工作以外的人得经过我的允许才能加,你能接受吗?”

      言澈嘴唇贴着他的肩膀讲:“可以接受,柴柴真的不能删哦。”

      岁诀合眼深吸一气,暂且将柴柴揭过去不论,再问了和朋友们的故事。他精简成两三句话说给岁诀听,和老虎从小就在一起,其他人都是初中认识的,关系非常好。他顿了顿,手指按在老虎的头像上,好多年过去了,老虎的头像还是小时候他们俩搂在一起拍的照片,他是二十二岁猝死掉的。然后缓缓移到刺猬的名字上,继续说:他是二十四岁心衰死掉的,苹果和刺猬结婚很早,是很恩爱的一对情人。苹果是蝴蝶宝贝,他说可以和你见一面,到时候你不要主动和他握手,尽量不要触碰他,你不知道轻重。子车你已经知道了,我们厉局长,和阿苗正在蜜月呢。

      他有点醉了。岁诀把他抱到怀里,让他横坐着,把自己的微信加到他大号,让他来置顶,一滑一点间岁诀的对话框飘到最上面。程式真简单,若是意识形态也能这么简单就好了,一个连续的动作就可以确认自己在对方心里的重要程度,优先级。还不够。岁诀切换到微信和支付宝的账单查看确认是否有特殊数字转账。没有。再进入各个购物平台,最后才点开微博和几个视频平台。

      岁诀最想看又最不敢看的部分就是言澈对外的社媒账号,言澈用于发布原创文学作品的部分账号他早查过,大部分是来问私稿委托价格的客户,要不然就是编辑组稿或IP孵化公司的讯息。言澈在他耳边说,我是绝对不和甲方搞暧昧的,影响赚钱知不知道?岁诀并不当回事,言澈不和甲方暧昧是真,但甲方要和他暧昧他也少有拒绝。岁诀说:“暧不暧昧我都要检查的,你也得主动报备。我要看你内娱的几个账号。”

      “啊,真的要检查吗?我是辱追哦。”言澈夸张地捂脸笑。岁诀觉得可爱,盯着他看了会儿,亲吻他捂脸的双手。

      “我也见过辱追,随便你怎么辱我都不会惊讶的。我今天一定要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了。”岁诀知道他在内娱做的各类生意,卖fo,辱追,锐评,代拍,数据组,卖周边等等,圈内能赚到钱的生意他多少做了一些,只是从来不给岁诀看,几个平台的账号都捂得非常严实。每次岁诀问他都讲,哎呀不行的,你会吓晕倒的,我讲话真的很难听。

      “好吧,你看吧。”

      言澈替他点开微博。昨天他刚发过苹果的图文和视频,点开便是他做个站的账号:Eureka-宁一理。岁诀问宁一理是谁?他就是苹果呀,真名是宁一理,是那个啥什么火山乐队的鼓手,摇滚乐队的名字都很奇怪,我没记住。岁诀点开一张照片放大阅读苹果的脸,是和“苹果”这个外号根本不沾边的面孔,给以岁诀冷漠、忧郁、聪慧、娇气的感受。言澈也在看这张相片,他没修太多,大致地调色,还原出肉眼的效果便发了,毕竟他们几个人里生得最好的就是刺猬和苹果,镜头再畸变又能变多少呢。

      “我们苹果算得上相当好看吧,感觉以前眼睛更大,现在眼睛变窄之后还蛮有特色,是吧,岁诀。”

      “也许。”

      个人站大部分是苹果的上下班图片,部分外务拍摄的视频二创,评论和私信也是粉丝互动,没什么好检查的。岁诀点入切换账号,从上到下排出六个账号,其中三个是其他当红爱豆的红V号,用于宣传、抽抽乐、卖周边。岁诀问你是真粉他们三个吗?言澈冲他眨眼睛,这就是不喜欢只为赚钱的意思。另外两个账号分别是只辱不追大部分艺人的账号“我正在忘记你的猪脸”,纯水军营销号给钱就发红黑稿的账号“没有你的天堂”。

      岁诀最后才点开“我正在忘记你的猪脸”,登入时明显卡顿了几秒,然后是全屏99+的私信、点赞、转发、评论。主页最新一条微博写着:欧巴,用粉丝的钱整得初具人形给你捞钱还不够吗?每次看到你粉丝说你颜值回春,我都忍不住想尿两滴在你脸上。怎么敢用这张猪脸去演戏的?能别用皮燕秀脑仁吗,冲水键到底在哪里?你的死脸冲进我的取景框时简直像是拉我镜头上了,欧巴。

      此条微博的数据好到不可思议,快比部分十八线明星的微博数据好。岁诀往下翻,以前发的微博同样没有一句能拿出来仔细看,数据也是相当好。岁诀越看越觉得眼熟,眯起眼睛回忆片刻后问:“你这个号以前是不是叫‘动下刀吧你真的很丑’?”

      “欸,你怎么知道?”言澈疑惑地看账号,“我没骂过你啊,你是我很欣赏的那种脸。”

      他笑了,在主页搜索关键字“唱”,跳出来数条微博。他点开其中一条“sy别拿你那破嗓子出来卖了,还‘核嗓’呢,不知道的以为打狗队的来打你了。如果狗叫两声也算唱歌的话,谁都能做歌手。呵呵,没想到艺术世家也会基因突变,生出来五音不全的货,没有猪脸也有猪嗓是吗?粉丝们别溺爱了行吗?谁敢听我原声直录的视频?耳朵有孕的可以来,剧痛流掉。他要是有他哥一根毛的水平,不至于混到现在还是十八线开外的糊咖。粉丝成天说成长中,学习中,新生代歌手第一人,结果尸水都要煎干了还没出一首传唱度高的歌,仅粉丝可见的未来可期。趁现在有几分姿色赶紧滚出乐坛吧,去做爱豆吧,一张脸摆上去别开麦,算是给各位润润眼睛了”递给言澈看,含笑讲:我弟看了你的微博来我这里大哭,说这辈子都不想唱歌了,让我把我的声带挖给他。

      “我真听哭了,真的假的?”言澈吓得酒醒了五成,他没想过正主真能看到,还告状告到表哥面前。他不过是给诸多丑人拍照,拍视频后被质疑拍摄水平差,受到刺激无处发泄才开了这个账号发泄。大概是他从他发“欧巴,你的原图唯粉哭着买回去修到半夜才能被路人嘴一句普A,你敢照镜子吗”开始,数据越来越好的。他靠骂人确实赚到不少钱,新相机新镜头基本是靠这个账号的收入。

      “真的呀。我小号关注过你,你很有名,圈内不少人在看你这个号呢。”

      “我已经被你吓晕,不要再往里面加料了,老公。”言澈合眼,坚决不再多看这个号一眼,却无法抵挡岁诀给他看小号的诱惑,睁开一条眼缝偷看,是个眼熟的ID——“这世界本如露水般短暂”。这个ID次次第一个点赞,偶尔会转发列一排“哈”。言澈听见岁诀过快的心跳声,因为“老公”吗?

      “你真的不怕被扒出来吗?热搜挂个三天三夜你就知道大家骂人多难听了。”言澈滑动屏幕,看到自己辱追的文案一阵头皮发麻。

      “老公,你说话真挺搞笑的,我压力大的时候会来笑一笑。而且,我可不会怕别人骂我。”岁诀咽下一口唾沫,才能较为轻松自然地说出这个称呼。

      言澈想起岁诀的一些采访和宣传的态度,怪叫两声,不肯再说话,把脸藏进臂弯。岁诀笑了笑,切回微信删除掉一些看起来奇怪的联系人,接着安装监控定位性质的情侣软件,给言澈绑定亲属卡。这些言澈全部知情且同意,被岁诀挖出来脸孔勾着小指约定:互相拥有随时随地都可以彻查手机讯息;任何问题不得线上问询,必须见面沟通;随时报备行程、位置、人员,按要求拍摄报备照片和视频;重大决策知情权,否定权之类的权力。

      岁诀揽着他的肩膀说:“现在,和我聊聊你的家庭,孩童时代,学生时代吧。言澈。”岁诀说这话时,眼睛盯着沙发边还未来得及找到合适位置放置的那两个塑料箱,终有一天,他会亲自看看里面的猫到底是死,是活,以查阅言澈所有公开账号的心情,笑着就看完。

      言澈出生在四川的某个乡镇,家就在镇上。祖祖名下有大片土地,是标准的农民家庭。农民。言澈每次讲到这个词语就会笑得前仰后合。现在网路上许多人会不断地谈到想要离群索居,种田,做个自给自足的农民。对此,言澈予以否定的态度。毕竟成为农民是有条件的,首先,你得是农村户口,然后有足够大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剩余的便是勤劳苦累,卖不到多少钱的农产品。至于地要多大才能维持生活呢?言澈没有详细地计算过,到今天他也不知道他们家到底有多少亩土地,反正家附近能看到的土地大约都是他们家的。不同的土地种不同类型的菜,不少不适合种菜的边沿角落也是要种水果的,常见的是枇杷,柑橘,桃子,桂圆。他们家一样种了一点,另外还种了一棵花椒树在田坎边。

      那棵花椒树种下的那年,是言澈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年。言澈有记忆以后很少见到大人们,陪在他身边的是祖祖和岁数相差不大的朋友们,老虎是其中一个。他们同年,生日只差一个月,自幼儿园同班开始做朋友。老虎家和言澈家条件差不多,多土地少财产,自背得起背篓,听得懂指令开始帮家里做农活。言澈在三年级就能背得动二三十斤的菜,走一长段路回到家,倒在院坝里,再下到田里一趟趟地背差不多重量的菜回来。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菜要收,要卖,要处理。他们在环境中不觉得多辛苦,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们不做,家里的老人得做到什么时候呢?

      不忙的时候,他会和老虎到处去玩,小孩子完全没有任何的危险意识,上山下河满地跑的时代在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祖祖对他,对老虎均是极尽疼爱的。每天早上,老虎会来言澈家门口喊他,老虎家对小孩的照顾疏忽,无视,打心眼里觉得死一个小孩是无所谓的事情,大不了再生一个。小孩是劳动耗材和养老保险,不是生命个体。

      祖祖怜惜他,听见他来便让他进来和言澈一起吃饭,有时候看他们吃得太慢,喂饭也是常有的。尤其是言澈,吃饭毛病多,又挑口味又挑食材,偏食得不行,还爱磨蹭,老是吃一会儿玩一会儿。他跟老虎凑一起马上有说不完的话,恨不得睡在老虎身上跟人家讲话。祖祖大多数时候惯着他,时间允许的情况下想要边吃饭边看电视都可以,早晨通常不行,赶着上学,卖菜,催不动就自己动手喂。

      小时很难觉出苦来,到底没见过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幸福的人能有多幸福。

      大人们过年才回来一趟,匆忙地修理破损的地方,赶工似的做完老人小孩没法做的活计,没休息几天后又回沿海城市打工。言澈理解他们辛苦,直到四年级的新年,他们带着弟弟回来了。那天,他背着背篓回家的路上被叫住,回过头便看见一个被大人们抱在怀里的弟弟。他没想什么,新奇居多。言澈喜欢小孩儿,会抱他,亲他,哄他,陪他睡觉,介绍给老虎认识,觉得弟弟也会留下来。没想到弟弟会跟大人们一起离开,没想到弟弟会得到那样绝对的保护。他幼时并非心思极其敏感的小孩,他没懂这个含义,念了中学以后懂得了,不过在心里问一句为什么?

      越来越多不公平的小事和语言,言澈注意到,没有太展开想过,笼统的归为可能是不够亲吧,他也更爱祖祖。他在祖祖的怀里,老虎的背上长大,那些从血亲身上得到的针扎似的不舒服,他可以简化成流星,一闪而过,不留痕迹。直到他检查出先天病,祖祖去电告知大人们,他们说你太会找麻烦了。直到他中学一年级,理科学得比较吃力时和他们说有点担心考不上二中高中部,他们说考不上就别读了。言澈终于明白,原来在这个家里,大人们是流星不假,但他竟然是恐龙。他与老虎小学时嘻嘻哈哈卖菜卖垃圾赚钱,在路上捡别人扔掉的没吃完的零食吃,悄悄地约定谁也不要告诉的时刻竟然是被人类社会刻意制造的悲伤。言澈在老虎面前觑着眼睛,抿着嘴巴,拧着眉一径摇头地流下眼泪。

      国中,言澈考到县里,住校,做兼职,赚生活费学费医药费时大人突然从外地回来,对言澈说我是为了你才回来的。弟弟也回来了,原来是没在那边落户,不好读书。大人回来,他还是住校,还是兼职,还是在家里要不到多少钱,还是如同仅有祖祖陪伴。有一次,他和弟弟聊天,弟弟对言澈说我不知道为什么祖祖更喜欢你?你也没什么特别的呀。言澈没说话,光是笑。言澈是大了才知道眼泪从哪流淌出来的。他常常有种不便言说的感受,一种爸爸妈妈把他当成某种物品急切地拿回家后,无法抛出的感受,一种货币即将贬值所以要快速地用掉的感受。

      到底为什么?因为我是Omega?因为我没在你身边长大?可是我不是你们的孩子吗?太奇怪了。虽然祖祖爱我,虽然有的是人爱我,但是为什么?

      他愈发不愿意回去,不愿意面对弟弟和血亲的面孔,不打工的时候最多回到祖祖或老虎的身边。祖祖爱他,和他坐在老旧的砖房阳台里,竹编椅子裹着他们,语言如雨。老虎偶尔带水果过来陪他们说话,看燕子低飞,猜什么时候会下雨。在他的印象里,老虎是很会说笑话的孩子,冷幽默,或者一本正经地开玩笑,只是特别不爱融入环境。

      岁诀以玩笑的口吻问:“听起来你们的感情很好哦,那怎么没恋爱呢?竹马,情谊非常啊。”

      言澈眯起眼睛,深吸一气,毫无防备地回:“因为我们不想分开呀。做朋友很开心,做恋人未必会开心。万一分手怎么办?分手后还能做朋友的有几个?”

      岁诀耷拉下眼皮,看见他的鼻梁、嘴唇、锁骨,手背贴住他的脸颊向上一点点滑,口吻轻佻道:“原来你一直能接受和我分开,也是,你都逃跑掉,我真笨。”

      言澈并不否认,双手搂抱住他的脖颈,身体倾斜压住他的头脸,声音沙沙:“对啊,以前能接受,现在的话,也许?”

      “你才答应我不会离开我,今天就也许了?”

      言澈笑呵呵地在他耳边说:“我说着逗你玩的,别当真,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已经对你投入非常非常非常多的真心了,岁诀宝宝。”香水莲的味道环绕岁诀,岁诀的心情有所好转,目光向下移,丝带似的垂在言澈并拢的双腿。言澈在外形上有三处极其明显的特点,一是内眼角的红颜色,二是肉(欲)的嘴唇,三则是这双足够长足够美丽的腿。言澈以前跟他报备时偶会拍腿,一双细直有力的腿在他眼前晃荡,让他不由得想在言澈大腿上咬出几个牙印。家里有地暖,天气还未变热,整日开着,言澈在家穿短裤的时候便多。他握住言澈的大腿,慢慢往下摸去,停在小腿肚处。

      “你的话谎言多还是真话多?”

      “看是什么时候了,我是不会一直说真话的。”

      “现在呢?”

      言澈想了想,回:“算是百分之九十五的真话吧。”

      “百分之五的假话是哪一部分?‘不会离开我’吗?”

      他摇头,捏住岁诀的头发,嗓音发紧,口吻仍然平静:“就目前来讲,除非你说分手,否则我不会离开你。不要太害怕了,岁诀。”

      岁诀闭上眼睛,没有回答,无声重复“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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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 会慢慢写一点番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