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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手语与台球 原来,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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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节结束后,部分乐队会叫一些粉丝或者工作人员去吃饭、喝酒,大部分是漂亮年轻的孩子们,无论Omega还是Alpha,重要的是漂亮年轻。摇滚与嘻哈在这部分实在是重灾区。有个乐队的贝斯手搭讪站在后台等待苹果结束,顺便修图、剪视频、回复岁诀短讯的言澈。搭讪的语言老掉牙,言澈上下扫视他一眼,手机盖在锁骨处,咧出笑脸道:“也可以呀,霍麻铲胩三百哈,我就跟你去喝酒。”
苹果刚巧出来,听见他的话马上笑得歪到言澈身上,两个人心情大好。苹果认识这个贝斯手,算是比较主流的乐队的Alpha贝斯手,听说有睡粉不愿出房费在公园做完就走的“好绯闻”。他听不懂方言,听懂语言之下的情绪,耸肩摆手撅嘴回上一句“好吧,下次有机会的话,再一起喝酒”便离开后台,跟他们队内约好的青春小孩闹去。
他们不闹出事情来毁掉职业生涯是不会后悔的,后悔也只是后悔被拍到,不是做错事。
苹果带言澈去了家私密性较好的台球厅,无烟包房,一面打球一面聊他和岁决的事情。苹果台球打得可差,喜欢赖,动不动就反悔重打。言澈将就他,觉得游戏而已,没必要看得太重要。苹果捉着台球杆,左右看了半天,躬身像小时候打柑橘一样戳台球,语言上问:“你跟他就这样了?三两句话就和好?小孩子的事情你讲没讲?他就这么平静?我以为你这次被带回去至少一个月跟我们没法联系吧。”
言澈正在喝套餐里的果酒,没坐下来,歪斜着靠住沙发,空手拿着手机传剪好的视频,口吻甚随意:“还没跟他讲小孩的事情呢、他根本忘记小孩生下来是要带在身边照顾的,光记得找我把关系恢复,把我带走了。熬夜伤脑啊,岁诀宝贝。”
“我也是没想到他会连夜开车把你从上海带走,给人家整怕了吧。等他休息好了,肯定要问你小孩在哪里的?你准备怎么说?到时候情感上的清算你咋整?”
“这不还没算嘛。能混一天是一天。他正忙,暂时管不了我的。”
“跟小狗哥恋爱的人最后都会变疯狂,就算你投入真心的也一样,你就是有这种超能力。”苹果打累了,和言澈交换。言澈不回答,放下手机和酒杯,拿去台球杆去打桌面上乱糟糟的台球。他将所有自己的球打进袋后,瞄准位于一个夹角的黑八。苹果挪过来看他怎么把那样刁钻角度里的球打进袋,没看懂。苹果对球类运动实在是一窍不通。
“有到这种程度吗?”
“当然有啊,别说你把柴柴给忘了。”
“没忘。”言澈重新开球,哐哐的声音让他们同时叹气,电话震动的声音夹在其中格外明显。他们回头望去,是岁诀来电。大概是休息好了,想起来问关于小孩的事情吧。苹果拿中指按在下巴,手掌在耳边晃了两下,手语说:哥哥,你完蛋了哦。言澈夹着台球杆接起电话,食指在胸前转圈:滚!
他们中二开始学手语,主要是因为言澈的一时兴起,至少他是这么说的。那会儿正是夏天的尾巴,他独自对照着买的一本国家通用手语书籍学手语。刚开始朋友们以为他是读书读得太忘我,他是把书当饭吃的类型,不仅仅会发“饭晕”,还会手舞足蹈。苹果担心他是中邪,给他祛过邪祟,结果人家自带护身符来的,邪祟是没有的,只是读书读得魔怔。
看他走路都在比比划划,老虎趁着两个人周末回乡里时问他在比划什么?哪本书的情节让你这么痴迷?他笑盈盈地将双手拿到胸前摇晃两下,老虎疑惑地偏头,他才用语言说:“手语呀!这个动作就是手语的意思。”
老虎搂住他的肩膀问:“为什么要学手语,你不是会说话也听得见吗?”
言澈静了会儿,等到老虎勒他脖颈才回答:“因为传小纸条会被偷看啊!而且人家还不一定愿意给你传,我学了手语就不用传小纸条了。”
汽车老旧,颠簸,有咵咵的声音,汽油味皮革味以及老人味混杂在一起。老虎有点晕车,啧了声,躬身看他的脸,无奈问:“那么,只有你会手语的话,请问谁看得懂呢?”
言澈恍然大悟式地张大眼睛,对哦!那你也学,好不好呀,老虎,子祎,求你了,求你了。
老虎没拒绝过他什么事情,甚至比他学得快,两天便追上他的进度。苹果看他们俩都比比划划的,趁着午饭到食堂要了两把糯米来砸他们,一面砸一面说:“快从我朋友身上下来啊!”
言澈举起双手一边叫一边追他,他俩老这么追打,言澈心里有分寸,不会真的扑倒,抓到苹果。老虎和刺猬懒得管他们,只要他们别往外班级外面跑,免得苹果被人撞倒,蹭到。他们追累了再坐下来说学手语的事情,既然老虎和言澈都学了,他们没有不学的道理,一本手语书再几个人手里传来传去。
子车学手语慢,记语言的对照手势似乎比背公式要难上几分。其他人学得很快,临到寒假时,已然可以用手语进行日常对话,稍难的或字典里没有的词语也能用已有的重新拼组或指代。
他们在中二下学期时全部学会手语,上课传小话又快又隐蔽。老师背过身的功夫就把小话传到对方的眼睛里,那会儿虽然常常在课上聊天,下棋,打扑克,但没人耽误了课业,基本都在年级前二百挂着,老虎和刺猬考得好的时候常是前三名之争。子车、苹果和言澈差些,好的时候能进前一百,差的时候就在一百多挂着,总之是没掉下过前二百的。
他们念的学校是整个县,乃至整个市最好的中学校,属于省示范重点中学校。或许和成都七中比起来稍有差距,这毕竟只是一个县城,而且是一个足够混乱、足够疯狂的县城。在他们念国中时,县城尚未组织较为严格的扫黑除恶行动,飞叶、拐卖、□□、飙车、赌博、□□□□屡见不鲜。
许多次,他们走在路上就能够碰到打群架,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而闹起来的场面,当场打死,捅死的有,不少。他们五个人,几乎都见过尸体,死在眼前的也有。老虎和他在县城均有兼职,大部分时候是中午或者周末,兼职放假的时候就会一起回乡里,不想回去时就会在老虎家休息,玩游戏。
他们的兼职没在一起,他在台球厅,老虎在饭店。
言澈打台球不是一二般的厉害,若非家庭实在太差,当职业的也算有条出路。老虎经常开他玩笑,说他是天才,学什么都很快,不论是台球,体育还是手语。言澈那会儿还能得意地挺胸抬头回上一句,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言澈台球是中一决定去做台球厅的兼职时现学的,学得快,一周不到就出了师,跟人家谎报年龄上了岗。不过那些年对童工查得不严(现在也不严),别看上去就像小孩儿或者穿着校服去上班就行。
那些年不单单言澈谎报年龄,老虎、刺猬、苹果、子车,只要出去找兼职一律谎报。你要问就是十八,不问就假装不知道。他们发育得挺早。十二岁那年,老虎就已经长到一米七四,膀大腰圆的模样,活像是二十岁出头。他们几个稍慢些也有一米六几,这边男生本来就不高,娃娃脸的也多,别人问起来别怯场就不会露馅。
台球厅周末的客人多,许多人带小O过来玩,一边抽烟一边秀技术。有些第一次玩的小O会请他们工作人员来陪玩和教学。言澈嘴巴甜,长相算得上出挑,跟熟客或同事的关系处得好,常常被叫去教学或陪玩。他在工作过程中认识的柴柴。
柴柴是聋人,常在周末过来打台球。柴柴打台球蛮厉害,在工作人员里,常客里唯独言澈能陪他玩上一场。柴柴抽烟,化浓妆,看不出实际年龄,问是问不出真实年龄的,只能依靠感觉和身份证来澄。柴柴说话言澈看不懂,好似言澈在语言的世界里失去了听觉。柴柴每每看见他流露出茫然的表情就会右手握拳敲一下自己的额头。学了手语的言澈才知道这是笨的意思。他一直忍着没告诉柴柴自己在学手语,打算在下次柴柴对自己说什么话的时候说出来,吓柴柴一跳。
中二的暑假,老虎家大人离开家到外地打工还账,县城的房子和老虎一齐被抛弃在这里。言澈那个暑假和老虎住在县城,休息时再回家和祖祖待一两天。老虎家的房子不大,两室两厅一厨两卫的布置。言澈不好和老虎睡,也不好住在主卧,睡在沙发上。天气热得不行时,才被老虎说动搬到小卧室里睡地板。
老虎让他换过来睡床,马上嗷嗷讲老虎床上的信息素太浓了,他不喜欢。老虎知道他是不好意思,只能就此作罢。他们如常打工,从兼职变作全职,每天早出晚归,一个暑假就能挣到一万块钱左右,伪装成年人又拼命的好处就在这里。
言澈所在的台球厅暑假最易出事,刚放暑假一周不到就在台球厅打群架,打到外面街上仍没结束。那时候柴柴也在,言澈本来打算上前去拉架,柴柴把他往身后推,稍高一些的身体把他挡在身后,直往后退,推到言澈贴到墙壁才停住。柴柴的双手架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言澈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见到常来的几个中专的男生瞪着眼睛钻进来,在前台抢了平时小黄用来削水果的刀子再冲出去。
两个Alpha被捅倒在店外。大家定在各自的位置上,从拿刀开始再没人敢上去拉架。再上去就会成为被捅倒的人们之一。
台球厅并未歇业,寻常到警察来把尸体和嫌犯运走,拍了几张照片,录几个站得近一点的人员口供,固定完证据便放他们继续营业。环境恢复如初,嘈杂烟雾弥漫,球撞击台面,落袋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家在讨论那个案子,柴柴并不想讨论,拉着言澈打球。柴柴咬着烟,伏在桌面打一杆,换了言澈。柴柴靠在球桌旁一边吸烟一边看言澈打球。
他们打中八多,言澈失误的时候其实少,不过考虑到他是顾客,往往不会真的放开手和他打。柴柴问过他和谁学的,学了多久,看到对方呆呆的表情在心里哎哟一声。
言澈拍他的肩膀,手指和表情说你发呆为什么?柴柴打球。他没反应过来,随意点头,架起杆子才意识到刚刚言澈是在和他“说话”。言澈在沉默的世界中重新找回了语言的权利。柴柴直起身望向他。他是个爱笑的,认真的人,对工作和客人有种发自内心的照顾感。柴柴没想到他会学手语,更没想到会学这么快这么好。
重视在这座城市中似乎是早就绝种的东西。柴柴在这一秒钟里爱上言澈。爱上一个以“为了秘密更有秘密的原型”为理由来学习手语的小O对柴柴来说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柴柴的暗恋并不顺利。一部分原因是社会身份,没有好学历,没有好工作,在网路上的爱好显得毫无出路可言。一部分原因是他和言澈都是Omega,言澈不把他当作可交往的对象。除去客人身份,就是朋友。做朋友也很好,没有特别不好,只是期望能有更多的可能性。
言澈介绍柴柴给他的朋友认识,为他们都会手语稍微惊讶。老虎看出柴柴的疑惑与好奇,跟他解释说,小狗讲这比传小纸条方便,拉着大家一起学的。柴柴讲小狗是他的外号吗?老虎肯定了这个说法,笑笑地对柴柴说,要叫小狗哥哦。柴柴完全接受了,和大家喊一样的绰号,特别有融入进集体的感觉。
朋友们第一次会面,柴柴便觉得那个外号叫刺猬的孩子一直盯着他看,他当时以为是新朋友加入之后必然的警惕。后来,刺猬单独找到他问,你是不是喜欢小狗?此狗非彼狗啊!柴柴大方地承认是喜欢小狗,你想要怎么办呢?刺猬低眉思考片刻,他们认识的时间比柴柴认识言澈的时间都长,柴柴其实是希望他们能够给出一些有价值的参考答案的。刺猬突然笑了,手指在脸前画圈,这不是手语,但是柴柴能懂。接下来才是代换过的手语——把脸擦干净去告诉他,趁他现在还是单身,越快越好。
柴柴没领会这句话的深意,但他照做了。
言澈第一次看见没化妆的柴柴,算不上多么标志的美人,就是一张十六七岁,年轻小孩的脸庞。他问柴柴有什么事情呀?柴柴抿紧嘴巴,低着头没有回答。柴柴比他高,他拧身仰头看柴柴的表情。柴柴被他的行为逗笑,心想你到底几岁啊?手指说你要不要和我耍朋友?言澈呆了下,很快双手捂住脸颊蜜笑:哎呀,真的假的呀,真的假的呀?柴柴说真的呀?你要不要?言澈托着脸思考,不到一分钟就给出回应——好啊。柴柴到最后也不知道言澈答应和他恋爱的原因,刺猬知道,苹果知道,大家都知道,唯独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是好事。言澈会因为不想因为拒绝恋爱而失去朋友,所以同意恋爱。这与言澈以后因为“恋爱”而恋爱是有必然联系的。
很快,柴柴便像所有和言澈交往过的人们一样疯狂,唯一不同的是,柴柴是最类似如今岁诀的那个。有着朋友的伊始,程度类似的真心的亲密关系。只是“类似”可以衍生出来的内容太多了。柴柴既不会查言澈的位置,也不会疯狂地给他打电话,甚至不会做某种程度的约定。约定要怎样对我,怎样对你,怎样和朋友相处。哪些部分是只有我能涉猎的,哪些部分是朋友可以涉猎的。柴柴仅会给言澈钱。言澈提心吊胆,几次问柴柴钱哪儿来的?不要给他钱,他只是学生,不需要钱。能赚钱的渠道广泛,但对柴柴来说却稀少,言澈怕,怕柴柴误入歧途。可惜,柴柴对自己心狠非常。言澈只能让人疯狂,无法让人冷静。
最后一次见到柴柴是中三的周末。那会儿是言澈精神最紧绷的时刻,中考在即,言澈要考本校的火箭班,压力是一个庞然大物。柴柴以不加粉饰的面孔到二中来见他,他跟保安说是我哥哥,就这样放进学校。柴柴没念过什么书,读了一年特殊学校,在老街附近的一条小巷里,本地人都不太知道的学校。
言澈跟他手拖手穿过小道,绕到初中部的教学楼下,旁边就是食堂和小卖部。天气还没完全热起来,不过言澈爱吃冰,柴柴说给他买冰糕吃。言澈没拒绝,买了冰糕坐到小卖部对面的花坛上说话。正是午休,大部分学生都在班上休息,或遛到校外消磨时间,校内没多少学生走动。柴柴有话要说,说不出口,定定地瞧着言澈吃冰糕,和他说最近要考试都没办法去陪你打台球了,你在忙什么呢柴柴?柴柴讲就是工作呀。读书更辛苦吧。没有,读书蛮轻松的。言澈钻到柴柴怀里,搂着柴柴摇动。柴柴说你喜欢读书呢。是呀。柴柴静了会儿,突然皱起眉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是Alpha会更好吗?
“无所谓啊,第二性别是什么我无所谓的。”
言澈亲吻柴柴,柴柴拿手背摸他的脸颊,没再回答。这就是最后一面。此后言澈再没联系上柴柴,不知死活。那段时间柴柴给他的钱,他再难再苦的时候也没想过用掉。他总觉得,柴柴有一天会以孔雀的姿态回来的。那时候,能再做朋友,或者再打一场台球,让小狗知道柴柴还活着,也好呀。
那几年县里每天都在死人,谋杀,病死,意外数也数不清。这些算得上是好消息,什么都比失踪好,失踪,太折磨人的心了。对此,岁诀大概是有同感的吧,所以第一句话就是:“在哪儿?”
“和苹果在外面玩呢,你工作结束了?”言澈将电话免提搁在台球桌旁,继续打球。苹果拉凳子到桌边坐着边吃果盘,边看言澈打球。
“具体位置在?”
“太湖湾周围。”
“玩什么?”
“打台球呀,岁诀宝宝。”言澈沿着桌边行走,寻找合适的位置。
“小苗老公说你跟苹果初中就在一起了是怎么在一起?你们俩有没有谈过?”
苹果坐直身望过去,无声说:我就说了会这样嘛。言澈错手没打进袋,示意苹果来,取消免提贴在耳旁回:“就是从小在一起的朋友呀,不是跟你讲过了吗?还是很在意?”
“我不可以在意吗?”
“可以。”
岁诀沉默片刻,继续讲:“我明天下午有半天空时间,在家等我?”
苹果有所感地抬头凝视言澈,用手偷偷把己方球赶进袋中。岁诀突然想起小孩,补充道:“和宝宝一起?”
“好啊。”言澈望向苹果,苹果用手语说:我和他也见一面吧,找时间。他同意了,终究是逃不开要和苹果见面这件事的。现在岁诀最大的情敌大概是苹果呢,因为刺猬已经不在了。言澈情绪稍宕,看见苹果安宁的脸,又笑起来,和岁诀讲几句无意义的闲篇,再挂断电话回去和苹果继续玩,笑声涟涟。
苹果和刺猬在香港那两年,正好赶上经济高发展时期,刺猬在商业上足够精明,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创办了一家公司,钱不是钱,而是雨,是雪,是冰雹,无论人想要不要,想要多少,自顾自地落到他们的怀中。苹果跟刺猬开玩笑说他到现在也不搞不清楚港币和人民币代换的公式。刺猬捧着苹果的脸庞,凝着苹果的笑眼讲,不知道汇率没关系,因为我们已经有钱到不需要考虑这些了。
刺猬挣的钱都在苹果手里,苹果刚开始会反复打开手机看余额,每看一次就会呆笑一会儿,半夜会突然间大叫着坐起来。刺猬睁开一只眼睛看他,问他怎么了?他爬到刺猬身上回:“我刚刚在想,现在我们小狗哥想念到博士或者想去留学我们都有钱供了耶。”
“是啊,我们把小狗领养了吧,让他叫你苹果哥哥。”
苹果光是想就觉得搞笑,轻拍刺猬的胸口,讲还是不要了,像儿童节目主持人。那时候,他们还没换到更宽更大的房子,有钱之后仍然俭省,打算住到租期结束,再去新房子住。
驻唱和教师兼职仍然继续着,不过增加了录歌的工作。许多以前写了没钱没精力正式录制的歌终于可以录出来,再发到平台上。苹果在香港时是素人,“刺果”在网路上却不是无名之辈,只是缺少一个大火的时机。言澈听过苹果写的歌,他知道苹果早晚会红透半边天,差一个时机而已。刺猬没什么艺术细胞,对苹果写的歌只能说出好听,不好听两种评论,填词上倒是灵性十足。苹果有两三首歌的词就是刺猬给填的,苹果夸了又夸,子车没事儿也会哼上几句。
那两年里,苹果录了许多歌曲,也写了不少跟香港有关的歌,摇滚,抒情,R&B,什么风格的苹果都尝试过,玩过。他们在电联时会讨论生活,事业,歌曲,小说,可讨论的实在太多太多。
他们在第二年搬到新家。那年,苹果才刚二十二岁。苹果念书念得早,在他们几个中年龄最小,念中学时不到十一岁,十六岁半便高中毕业。二十二岁正是最风光的时候,钱与爱皆有,爱好稳定地往职业的方向发展着,苹果几乎什么也不缺了。那些“Alpha一有钱就变坏”的桥段没有发生在他们身上,刺猬爱苹果像是一种社会性的天经地义。
言澈偶有时间飞到香港玩耍,听苹果以迷幻绵长的口吻唱歌,看刺猬经年不变的照顾,表情和语气,会产生时间停滞的感受,紧接着就是极其强烈的不安的预感。他没把这种预感说出来,怕说出来就灵验,待了四五天便回到厦门,离开前叮嘱他们注意休息,不要中暑,夏天马上就来了。
夏天是苹果难以度过的季节。他的皮肤会在夏天变得格外脆弱,即便有意识地不去挠脸颊,手臂,仍然会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和水疱出现,脸庞红艳艳地摊着,像被压过的草莓。苹果一开始的外号就是草莓,因为觉得他脆弱不能受摩擦和压迫,后来大家都觉得不好,换成苹果。
苹果压不坏放不坏,是一颗安静的长久的水果。刺猬却不是长寿的动物。
大约是七月,接近八月的时候。刺猬重感冒,休息了几天,苹果照顾他。他仰卧在床偏着脑袋,哀伤地盯住苹果斑斓的脸庞,贴着美皮康的手指。他说请人来做这些事情就好了,叫个钟点。苹果不喜欢有陌生人到家里,严厉拒绝掉,说就只是做点简单的家务事而已啦,不用保护得这么严密的,阿临。苹果说完笑了,笑眼是通往你内心世界的一座桥。刺猬以眼光吻遍苹果,爱苹果,从看见苹果大笑的那一秒钟开始至今。
刺猬病好后回到工作中,大家都觉得病好了,不会有什么事的。两天后的夜里,刺猬突发急性心衰。言澈与子车连夜落地香港,赶到苹果身边。苹果送医时着急,在路上不小心摔倒,刺猬躺在病床上,被医生护士们推着风风火火地冲进急诊,再有心抱他起来也不行了。他迅速爬起来,跟到急诊室外面,和医生护士接触,登记,缴费后,想起和言澈联系,没想起要处理自己的伤。他痛惯了。
他很想说服自己这是件小事,医生会有办法的,现在科技很发达的。可是睡梦中摸到刺猬的身体惊醒后发觉刺猬不对劲时的情感仍紧紧捉着他的心,他的心痛苦地喊叫着,我想回家!言澈与子车抵达时刺猬还未出急诊室,太久了,久到苹果不知道签了多少文件,等待多久。看见言澈和子车过来忍不住掉眼泪。言澈搂住他,看见他手腿的伤与水疱,立刻让子车在这里等着,言澈抱他去做了处理,整理他汗湿的长发,安慰他刺猬一定不会有事的。不要担心。苹果没说话,抬起脸望进言澈的眼,互相知道对方对此事抱着极其悲观绝望的态度。
香港是一个美丽繁华的城市,引进世界先进技术,发展经济,促进文化多元化发展。人却是脆弱至此的动物。他们没办法再继续在香港发展了,刺猬的公司苹果接手整理,名下少量的动产,不动产转到苹果名下。刺猬最终竟真如刺猬一般小小的蜷缩在他怀里,而他已从刺猬的怀中滚落。这个世界的风雨终于以另一个角度扑到苹果身上。
原来,幸福是昙花一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