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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他们醒 ...

  •   他们醒得比言澈早许多,十点多在客厅碰上面。岁诀正一面喝咖啡,一面收拾台球桌上散乱的彩球。他完全没打过台球,甚至不了解这项运动,无所谓地把它们一个个放进摆球框里,母球放在正中间。苹果拉过摆球框,挖出母球,填上其他全色球推到球桌的正中央。岁诀偏头打量他,他的脸庞局部泛着病态的红色,像片片撕碎的薄云。苹果拿球杆开球,光是开球他就跟言澈学了两周才堪堪学会。他的几个手指和手背缠着敷料,使他不会因简单的游戏活动而受伤害。色球散开,苹果持杆而立,笑凝着岁诀说:“你好岁诀,我的大名是宁一理,外号是苹果。和小狗哥是中学开始的好朋友。”

      “你好,我是岁诀。不知道你能喝什么,所以没有给你准备饮品。请你坦诚地给我一份你的忌口,方便之后给你准备。”

      “没关系,我不喝饮料,我也自己带了杯子过来,会打扰你们一段时间。”

      岁诀瞟了眼搁在沙发旁的两个行李箱,稍微点头,伸出手让他来握。他紧而快地握了下,接着把球杆横放在球桌,提起放在沙发边的托特包,翻出两本草绿色的厚书递到岁诀眼前。岁诀疑惑地放下水杯,双手接过来,习惯性地拿手掌向上摩挲封面,默念书名与作者:潮湿的舌,今川奏。他没听过的书名,看笔名倒像是日本作家。

      “日本文学吗?是新一代的作者吗?”

      “不是,我知道你们俩都不喜欢日本文学。我听小狗哥说你很迷他写的小说,这是他早期的全部作品,他手上都未必有我全。小狗哥老是丢稿,我给他收起来出的这一本小说集,当时只发售了几十本吧,也算绝版书籍了,当见面礼不知道够不够资格?”苹果拿大腿顶着包底,仍在翻找,他们在包里乱糟糟塞了一大堆东西,一个个拿出来又塞回去,头也没抬道。

      岁诀稍微张大眼睛,随即把书平放在台球桌面,掉过身去餐厅提两把椅子过来给他们坐着聊。昨天回家看到两个人睡在一起的那点不高兴,因为这两本书而蒸发些许。他从前问言澈要以前写的作品,言澈死活不给他,他以为五十岁以前估计是看不到了,没想到从苹果手里得到。岁诀以虔诚的心情阅读,随意的心情和苹果说话,谈论言澈写作的一些趣事。言澈小学开始写作,写的第一本小说签给当时现在均相当有名的平台,不多不少地赚到一笔钱。高中时正式走上纯文学道路,大学时用“乌寺”这个笔名拿到过科幻银河奖、茅盾文学奖。以前的许多作品他便不愿意拿出来给别人看了,总觉得以前青涩时写的东西令他分外丢人。

      “我是觉得他以前写的东西也很灵,他对自己太苛刻了。有一篇我特别喜欢,但他说是随手写着玩的,可吓人。最喜欢的是他写的一部长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愿意往外投,然后出版。”

      苹果停止翻包,伸手将书籍往后快速翻了十几页,按住其中一行——决定杀掉莲佛的那天,一根线把他从头顶紧到脚心,唾液像是哽在喉头,极费劲才能咽下去,咕咚一声。他拿短刀爬上床,骑坐在莲佛腰上,低着头如同在打一个小盹。莲佛千棠其实颇有美学的意味,睡着和醒着是同样的精气神,静静地,树似的或站或躺。偶尔也有幼兽的表情,长眼睛睁圆,环着雾岛月的身体,笑容活泛泛地,好似从他脸上移植到莲佛脸上的。他觉得不好分辨你我了,拿着短刀搓洗自己的脸,找回决心,他对自己说,我狠起来什么事情都敢做。他横拔出短刀,刀鞘推抛出去。落地的咄咄声没有吵醒莲佛,平时,他早该醒了。雾岛月没有多想,此时此刻,不能够再想,只能行动。他割开莲佛的脖颈,轻轻地一刀,血噗地喷出,把他染成红色。即刻补了第二刀,怕杀不死他,更怕自己后悔。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眼泪,无色冲入有色的河流,有清洁溜溜的意象。午夜,他驮着莲佛过高大的身体走进密林,选定那棵巨树作为温暖的尸床。先是用铁锹,深色的泥土铲成小山坡,然后用手,抠掉大大小小的石块。他挖出的尸床那么小,那么浅,只能让莲佛蜷缩在里面,就像是他平常在这里午睡的姿势。死与睡眠的概念竟然如此类似。

      “之前我夸他,他都当我恭维,完全不信我。”

      “小狗哥性格如此,不容易相信别人的好话,要反反复复地强调他才会勉强相信,室女座是不是都这样?”苹果顿了顿,凝视岁诀道,“我之前问他什么时候和你结婚,他说不知道,你呢?你有考虑过什么时候结婚吗?”

      “你想问我,还是言澈想问我?”岁诀抬起脸,眼光自文字上挖起来,移植到苹果脸庞。他双手按住书页两面,稍微皱眉问道。

      “当然是我想问你。小狗哥肯定是觉得保持随时分手,随时能逃走的状态最好,你呢?你也是这个态度吗?”苹果希望言澈结婚,甚至希望他能尽快结婚。既然你真的喜欢岁诀,那就尽快和岁诀结婚,结婚不是只有坏处的,盲目结婚才是。苹果勇敢,有摔倒再站起来的勇气。言澈不同,会因为希望避免摔倒而不完整地进入可能会摔倒的环境。接受输,接受痛苦,不是所有人都有的能力。

      “我希望和他结婚,尽快结婚最好,但以他的意志为主。”岁诀笃定道。

      苹果眯起眼睛笑,岁诀发觉他们这些朋友之间的表情是互相转移、流通的,子车偶尔会这样笑,言澈也会。苹果的手从包里拿出来,一张塑封过的相片夹在指缝,转过来有“唰”的感受。他说:这是见面礼之二。这是张稍有年头的相片,但未有褪色、泛黄,像昨天刚拍似的。十八岁的言澈坐在床边,穿着一件白衬衫,白纱盖在他头顶,露出一张笑得过分灿烂的脸庞。相片轻微曝光、模糊,正是这点动态的模糊赋予相片生动的感染力。苹果举办婚礼那天,拿头纱给言澈戴着玩,玩笑说:以后你跟老虎结婚就好了,我要给你们证婚。把言澈逗得前仰后合,刚好拍下这张照片。苹果一直以为,言澈一定会和老虎结婚的,就算他曾经和老虎聊过关于这方面的话题,老虎也说不考虑和言澈结婚,苹果仍然觉得,他们一定会结婚,只是时机未到而已。那时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条死路。岁诀接过照片,书页被风翻动,没心思去阻止,滑跌在他的笑脸里,就此再没浮出。

      “原本这张相片我是想着等到小狗哥和老虎结婚的时候给他们的,没想到啊,现在给了真正想要这张照片的人也好。”

      苹果无可奈何式地摇摇头,放下托特包,站起身拿球杆打球。色球哗地撞到桌沿弹射到另一角,没有顺利进洞。

      “他们原本有打算结婚吗?”岁诀翻起眼望去,在球与球碰撞声中问。

      “没有,朋友们觉得合适而已,不用在乎。”

      那年,他们五人打包升上二中高中部的重点班,重点班文理不分班,他们得以不必在高二分科时分开,可以完整地度过整个高中。高中,是他们最为疯狂的时期。在高中第一次打群架,第一次逃学,第一次以没有明天的心态去做兼职。还有,苹果和刺猬的第一次恋爱,初恋即永远。高一的运动会,言澈跑三千米,他和老虎在终点等言澈冲过来,举起冠军的奖牌。他捉着水杯突然问老虎:“你们会在一起吗?”

      “什么在一起?和谁在一起?”老虎好似疑惑地偏脑袋问。

      “和小狗哥恋爱啊。”

      “爱他又不是非要以恋人的身份爱,什么身份都不会妨碍他作为我最爱的人存在。难道你不爱小狗吗?”

      “爱,可是如果你们以后各自恋爱呢?各自结婚呢?你最重要的人终有一天会变成其他人啊。”

      老虎尚未想到这一层,他是过完今天不管明天的人,在这一刻开始想,立刻做决定:“那我就不结婚,这样就不会有偏移了。”

      “那你跟小狗结婚不就好了?即便你不结婚,你也恋爱的呀?如果你以后的恋人不喜欢小狗呢?肯定会这样的。那时候怎么办呢?”

      “我会和他分手。如果他不喜欢小狗,他就必须离开我的生活。”

      老虎一径摇头,好似无论言澈变成什么样,和谁恋爱、结婚他都不会因此离开言澈身边,不会心存芥蒂。他爱到言澈要他是什么就可以是什么,要近就近,要远就远。一切社会关系在爱火中灰飞烟灭,唯独留下爱的温度而已。苹果觉得,拥有这样的心,这样的爱的老虎,最终一定会和言澈结婚的,见不得言澈委屈,孤独,痛苦就会奉上自己的全部来填补。被爱不一定感到强烈幸福,爱一定能感受到。冷子祎这个名字甚至也是言澈给他起的,老虎的曾用名不堪入耳。老虎上面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底下还有一对弟妹。他们太甘心生育了,躲罚款要生,罚款更要生!老虎不懂为什么要生到这种程度,根本就养不起。哥哥姐姐们一个个在家里干活,干到最后以“结婚”为具体形式送出去给人当擦脚布。大人们却说现在你结婚了,好了,再生几个娃娃,我的心就放下来了,任务就完成喽。老虎跟哥哥姐姐们的培育流程一模一样,走得稳路就帮家里干活,一天有得吃就行,学校是老师过来劝去的,瞧着好像成绩还可以便让他读下去。老虎二年级的时候弟妹意外死掉,小孩子只剩下他,更不会多受什么照顾。言澈与他手托手走过了太多痛苦,因自己痛而理解他痛,因理解,因怜惜你我而承诺爱。岁诀有多爱言澈?苹果不知道,他对岁诀的了解甚少,零星的了解也是从言澈的描述里得知,因此没有可参考性。不过,在这一件事情上,他只需要知道言澈有多爱,如果有这么爱就要勇猛地拿到手,不要让强占的对方机会轻易溜走,毕竟机会错过不会再来。

      “我可以理解,般配是一种感觉。不过,现在他和我在一起,这才是最重要的。”

      “那是当然。”苹果觑他一眼,视见他沉静如水的脸庞中若有似无地浮现些许狠辣决绝的深色,笑道。

      “还是要感谢你的见面礼,我不知道你会这个时候过来,没有给你准备礼物。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就告诉我吧,我一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岁诀复出笑脸,相片贴近脸庞说。

      “好呀,我打算在北京买一套房子呢,一个人住,买哪里的比较好呢?你熟悉这边的生态吗?非京籍是不是有点麻烦?”

      “不麻烦,我来给你解决。”

      岁诀将相片夹进书页。在别的城市,岁诀或许不容易解决买房问题,但北京、上海他均可以解决。对生态的了解程度决定可运作的空间,每个城市的生态均有不同。虽然他们之间有微妙至此的讨厌和试探,但是没关系,你支持我们结婚,你带来我想要的属于他的东西,值得我为你的需要上心。有必要的话,我也可以买一栋来送给你,作为见面礼。年轻的,对未来的风浪一无所知的言澈的剪影,他深深地笑了。

      “你俩在打球?”

      言澈洗漱好到客厅,先看见苹果拿在手里的球杆,然后才看见岁诀拿在手里的书籍,马上啧舌用食指点苹果。苹果可爱地笑两笑,没有,在聊天呢。我拜托他帮我留心一下北京的房子。

      “不考虑在上海了吗?”言澈走过来,伸出双手环抱岁诀的脖颈。一次不抱,岁诀可以狂闹一个月。

      “之后我在上海再买一套就是啦。”

      “哎哟,我们苹果真是变有钱小孩啦,给哥哥买个房子囚禁一下吧。”

      “我肯有人未必肯呀,小狗锅锅。”

      苹果看见岁诀的表情明显难看起来,一个手机要控制到能远程接管的人。言澈哼他,腰被岁诀搂紧了,马上躬身在岁诀耳边说开玩笑的,别当真。你们打过招呼了?打过了。言澈瞟了苹果一眼,手语问:你俩说什么了?苹果不回答,笑得像座红玉观音。他感到岁诀在看他的双手,再次单手环住他,摸出手机塞他手里:“你为什么把我手机锁了?我啥也没做呀,给我打开。”

      岁诀答应声,遮着屏幕解锁,再交还给他。他回复编辑消息,屈膝顺着岁诀的身体半跪半坐地骑坐在椅子上,下巴搁在岁诀头顶:“我定了午饭,还有一会儿,打会儿台球?你会打吗?和苹果能打个五五开不?”

      “或许?”

      岁诀学得快,但不擅长,真就恰好和苹果打个五五开,输赢全看谁运气更好,谁的球更甘心顺从地进洞。在岁诀的下一个行程正式开始前,他们三个便待在一块儿说话、打台球、读书。岁诀为了不冷落苹果,常和苹果说话,问他的工作工作,问他们以前发生的事情。苹果将集团般的庞然巨物说得像是一个小公司,提到这方面的信息就是“还可以,一般”。偶然,他们在工作上聊得更深入,岁诀这几年也渐渐开始接手家里的业务,听见苹果提到矿业二字,又说H1的盈利能进前八吧,心里立刻有了一个公司的名字。今年年中H1盈利进入前八的只有一家矿业,这家矿业是另一个公司全资控股的,而全资控股公司又被香港一个名叫承裕国际集团有限公司全资控股。玩的是老一套的路子,BVI注册的公司进行控股,在大陆开设子公司、孙公司赚钱,母公司竟然也有盈利项目,这个集团的盈利每个季度都在翻番。阿穆和岁诀家的公司,最近正好在和这个公司接洽项目。岁诀想了想,问:听小狗说,你之前在香港打拼,怎么不考虑在香港买房?他说我在香港也有房子呀,岁诀了然地点头,几乎笃定那个神秘幕后老板就是眼前这个会搂着言澈说悄悄话的年轻人。岁诀对他的态度没变化,极其有钱又能怎样?人就是人。

      有天,他们聊到文学,三个人讨论得忘乎所以,因着对大陆部分作家的看法不同在家里一边打台球一边辩论。辩得兴起时,要用台球定高下,言澈做裁判,看了一场极搞笑的台球赛。色球大部分情况下以无法预测的角度和方式落袋,三杆全杵到桌面的情况竟然频频出现。言澈笑得根本坐不住,差点掉凳。岁诀在台球上输掉,忘记苹果是蝴蝶,邀他去打网球一决高下,非要让苹果承认某位作家的整体水准就是弱于另一位作家不可。苹果欣然接受,由于身体原因许多运动他没办法、没机会尝试,既然岁诀说了,他便真的想去玩,和高中时尝试参加运动会一样。言澈不拦他们,高高兴兴地准备无菌针头、敷料、碘伏,彼时岁诀才意识到苹果的病症并不适合玩网球,马上讲:“要不算了,受伤不划算的,游戏而已。”

      “去玩一下又不怎样,怕什么!”

      苹果在网球场简单学了挥拍姿势和击球,跑跑跳跳一会儿便不再学,认输坐到一边看他们玩。自第三视角看他们,说一句般配不为过,无论是外形、性格、语言风格,没有特别配不上的地方。哪怕是“控制”这件事,岁诀控制欲强对言澈来说不是坏事,免得他总逃避感情,胡思乱想。苹果看着言澈跑跳接球的身影,突然想:如果,我也可以想怎么跑跳就怎么跑跳就好了。对生命的厌倦从如此细微的时刻渗进来,如同一块儿不小心带进浴室的手表。

      和中学就学体育的言澈不同,他整个学生生涯除了“游泳”以外,在陆地上仅参加过一次四百米接力比赛,那一次也是他决心要与刺猬确认恋爱关系的契机。他去报名参加接力赛的时候,老师,同学,朋友均不大支持。他们在钢琴房劝他,虽然你是单纯型,虽然不会留疤,但是你会很痛,你明白吗?你到底明不明白?明白啊!我比你们都明白,痛的是我,我怎么不明白!刺猬坐在他近处,拗下腰,掉过脸看苹果,脸目中涟漪阵阵,却讲:那我们就参加。那场运动会他们均参加了不同的项目,子车跳高,言澈三千米和五十米,老虎跳远,刺猬掷铅球,苹果如愿参加四百米接力。运动会第一天的下午赛四百米接力,大家在场边来看苹果在陆地上的首次运动比赛。言澈带了相机过来,给他拍照片,录视频,嬉皮笑脸地跟他开玩笑:这次我们苹果可是出息了呀,号码服也穿上啦,随便跑跑就好,千万不要摔倒,听到没?别受伤啊宝宝。

      苹果冲他龇牙,竖中指,紧张的心情有所缓解。他不常奔跑,果然在交接棒时摔倒。他在瓷砖上摔一下都够得养一阵子,更别说在塑胶跑道。他没有摔到跑道,摔在刺猬身上上。刺猬甘心做他的肉垫,两臂和膝盖大片挫伤、起皮、渗血。那一幕他们看得真切,刺猬是如何扑上去,苹果表情里如何极快闪过悲痛的。当时他们就知道,这两个人是必然要恋爱的了。

      没坐多会儿,苹果突然觉出脚腕疼,拉起来看,脚踝附近起了个水疱,嗤地笑了,笑声漾到脚边。言澈听见了,掉过脸看他,放下网球去到他身边。岁诀拿着网球拍站在原地望着,大白正午,阳光遮蔽了他的表情。苹果能够想象到他脸庞上像是涂掉错别字的表情、线圈。三个人里有任何一个人是后来的,内向的,沉静的,均容易觉得尴尬或被冷落。不善言辞,新朋友相处时的紧张,不自在均可能被解读为摆脸色,不给面子。先来的会不安,担忧,忧虑于如果和新朋友处的不好怎么办?如果你更喜欢他怎么办?

      言澈洗干净手跪在他脚边帮他处理,和高中没区别。岁诀走过来了,已经调整好表情。演员,什么都能粉饰、表演,本质和文学相同。苹果是能够自己处理水疱的,只是他的命运使他总是从一个人的怀中传到另一个人怀中,妈妈,祖祖,刺猬,言澈……他们之间有托孤式的誓言。

      隔周,岁诀回归工作,房子大致有了方向。他给苹果找的房子在泛海国际,让他们过去看了一圈泛海国际可出售的空房,敲定喜欢的户型和装修风格,第二天苹果选定的房子以极其公道的价格转到苹果名下。当天夜里,苹果搬去泛海国际,言澈开车送他,问:

      “干吗这么着急?再玩两天不行吗?烦我了?”

      “可能因为岁诀是后来的吧,总觉得有点隔阂,以后就好了。我们都没有下你的面子,开心吗?”

      “开心,特别特别给我长脸。”

      言澈抚摸他的脸颊,眼光向上偏移。苹果疑惑地问有什么吗?言澈没立刻回答,低头抿嘴笑,再说没什么,之后的行程也要发给我哦。知道啦。苹果和他分别前搂着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脸颊讲:小狗,勇敢,勇敢!知不知道?言澈点头,心里回荡着这两个字:勇敢。后来,他和岁诀又去打网球。言澈已经可以和他打数个来回,也有赢的时候。休息时他赞言澈运动天赋特别强,很少有学这么快的人。言澈一甩头,窃笑着讲:“那是,我中学的时候可学的是体育好不好。咱们市的第一名耶,懂不懂这个含金量?”

      “你不是走的文科吗?怎么还学过体育?”

      岁诀不明白体育和文科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言澈用一种“你们城里人真有意思”的眼神看他,他有点想笑,便低头笑了。

      “我之前所在的学校是省示范重点中学,我入学初中部那年,高中部的最低录取分数线是六百二十分,满分七百五。我理科太差了,初一下学期最高的一次才考了五百多。具体多少分我想不起来,我就是纯粹想留在二中念高中,而且我想进火箭班。火箭班分收得比录取线高太多了。我需要它把我推进五班,所以我考完月考就去找老师学体育啦,学长跑也练短跑。”言澈躬身看着岁诀的脸笑道。

      这件事讲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体育,尤其是跑步,是唯一在前期只需要投入时间训练而不需要投入过多金钱的项目。他必须要考进二中,如果他滑落,大概率会很快结婚、生育,然后远走沿海城市打工。他对自己说,考不上就只有死路一条。市第一,不是那么容易考的。中考还没开始,他就基本确认能进二中了,只要他保持平时的水平,五班没有问题。体考结束后他的腿疼了好长一段时间,忍到中考前才被老虎拉到医院看诊,原来是他右腿韧带断裂,拄拐参加中考,最后以六百六十二分的成绩进入二中。那一年的中考,二中的最高分是七百三十七分,考出这个成绩的是苹果。

      “听起来很辛苦。”

      岁诀给他擦汗,不太能想象言澈作为体育生的形象,瞟见他笔直修长的小腿,忽然觉得应该没那么难以想象,便问,有拍相片吗?有呀。中学真是我拍照摄影的萌芽期呢。为什么?言澈闭起眼睛偏头笑:因为我有了第一台相机呀。那天晚上,言澈将那两个箱子拖到他们中间,跪坐在地面打开箱盖翻找过去的相片给岁诀看。言澈笑容可掬地把箱内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讲解给岁诀听,做自己人原来是这种感觉,岁诀太兴奋了——这个是我小学的毕业证,看着还蛮黑的吧,那会儿老是晒太阳,做农活,脸也没长开,肉乎乎的。岁诀拿在手里细看,食指抚摸相片上的言澈,甜甜地笑着,似乎对毕业这件事相当开心。他翻出集体毕业照,指给岁诀看:这个是我,这个是老虎,我们幼儿园在一个班,小学也在一个班呢。那真的是好朋友了哦。岁诀将照片接到手里,一个接一个的小狗切片飞来,他看着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孩子居然毫无嫉妒之心,只是喜悦。老虎脸型周正,两颊斜斜地向内收到下巴,平下巴,眼睛深坑进去,炯炯有神地望着前方。站在他身边的言澈,矮了半个头,靠在老虎的肩膀上搞怪可爱地笑着。的确般配。中学的毕业证和毕业照传到岁诀手中,小学的被言澈抽走放到一边,岁诀又悄悄拿回来拍照留在手机里。

      “我这个时候就长开了很多了,但是看着跟现在还是有点区别吧,现在更瘦一点,眼睛也更显得长一点。”

      言澈还在寻找自己时,岁诀已经找到他,经过青春期后抽条了,肤色白了许多,他身边的朋友们不需得指认也大概知道谁是谁。长大是件哀伤的事情吗?你们看着前方,脸目中是共有的遗失、茫然、痛苦和决绝。高中,你们已经稍微有了成年人的雏形,尤其是你,若有若无地蹙着眉,眼睛中似有不忿与恐惧。岁诀不能够深切地感受、理解到言澈生活在一个混乱的荒诞的县城是怎样的境地和心情,不能够理解他竭尽全力地奔跑只是为了考上一个县城里的高中,不能够理解他对这个世界的恐惧和担忧是怎样以勇敢的、保护性的姿态展开的。面对一个非塑造的爱着的人层叠交叉着的生命形态,让他因不理解而恐惧、悲痛地流下眼泪。言澈没有看见他流泪,专心地寻找他留存的过去的痕迹。岁诀隐藏掉泪对这场心理意义的过去寻回的哀悼意蕴,看着言澈终于找到那台用了太久而彻底坏掉的相机和放在一起的三个U盘。

      “你想不想看呀?”言澈好像闻见他的眼泪,按着沙发边沿看他,笑道。

      “想看,投到电视上吧。”

      岁诀把他从地上抱到怀里,脸颊搁在他肩窝,遂着他说“好啦,我中学拍的第一个视频,我记得那会儿刚从操场训完回来,应该是14岁的时候”而抬起眼望向电视。言澈没太整理U盘里的内容,翻到底就播放。言澈拍的第一个视频,出镜的当然是别人。那个别人是冷子祎,坐在教室中后排走道旁的位置,斜坐着,双腿岔开笑着看镜头问:“咋子样?比那个二手手机好用噻?”镜头摇晃两下,年轻到接近童稚的声音喷涌:“嗯是不一样哦,好安逸哦,我怕是要香你一口才得行了。”老虎被逗笑,张开手臂讲香一口就算了,过来抱哈做为感谢要得噻?要得。言澈把相机搁在课桌上,镜头没有多少偏移。他们穿着白绿色的夏季校服,短袖短裤,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言澈习惯性地曲起一条腿搁在他的大腿上,几乎是半坐,后来他几次抱岁诀是差不多的姿势,原是如此早就有的习惯。

      “你们居然偷偷抱抱不喊我!”苹果闯进来,大叫着扑到老虎怀里,老虎笑得更亮,眼神示意跟在一旁的刺猬也来。刺猬顿了顿,将水杯放到桌面,靠过来搂住他们。

      “都抱都抱,子车子车!来哦,隔哈不要说哥哥们针对你哦。”老虎向后仰喊道。

      子车听见呼喊从后门冲进来,手上还抓着零食,哗地自老虎后背伸长手抱住他们:“我的妈,差点遭你们甩脱,稀得好我耳朵尖喏。”

      岁诀感受到不可详述的悲伤,他们是五个如此好的朋友,两个已死,言澈心里会有多么沉痛呢?他偷觑言澈,言澈笑盈盈地看着影像,一面翻阅朋友们给他拍的比赛视频、照片,一面说话,口吻圆滚滚道:

      “以前子车就老是讲我们不带着他耍,其实每回都喊了他的,他自己不把耳朵打开,还要怪我们不喊他。你呢,你初高中有什么好朋友,有趣的事情吗?有相片吗?有视频吗?给我看看。”

      “嗯——有啊,那过段时间我让阿穆带以前的相册过来,顺便见一面行不行?”岁诀看着言澈青春稚嫩的从前,想了想道。

      “好嘛,那定个时间,你喊过来。你只有阿穆一个朋友吗?”言澈有点好奇,每次岁诀提朋友基本都是阿穆,没有在他嘴里听到其他人的消息。以前他觉得岁诀的朋友和他没关系,无所谓,没多问过。既然要勇敢,既然要迈出这一步,既然你已经见过我的小苹果,既然已经决心要走向未来,那你的朋友我没有办法视若无睹了。

      “当然不止他一个,只是现在在国内的只有阿穆。我有几个好朋友吧,相天玉,我们喊玉子的时候多,然后是秋元嘉,外号是小元儿,陈醒之也是东东。还有个廉俊臣,外号是枇杷。我们几个是一直玩在一起的,不算特别特别好也还是在一起玩的是陶孞禹,陶仔。”岁诀如数家珍地报出在大学以前关系紧密的朋友们,圈内的没有能排上号的,大部分是国中认识后就一直到现在的朋友们。人无忧无虑地在一起玩的时间就是学生时代,真心朋友多数也就在学生时代了,一毕业,大家各奔东西,天南海北。虽然有新朋友出现,但总觉得隔着什么,让人没办法轻易放进最重要的位置。

      “都去国外了吗?有钱真好。”言澈狡黠地笑着睨他。

      他回忆片刻,接过言澈拿在手里的手机,继续往下翻看,同时讲述朋友们当下的状况:

      “有钱当然好啦,现代社会的好多痛苦都是因为钱、阶级、规则产生的。玉子是在国外工作,他们家对外的市场做得还蛮不错,他四处跑呗,他们家不想他做二世祖,怕到时候大人们都走了留给他金山银山都守不住;小元儿是在那边结婚生子,且过他的好日子呢,特别痴迷环境保护项目,这个时候抛夫弃子在北极参加什么项目呢;东东在环球旅游,躲避工作、婚姻之类的烦恼,说是旅游好像也在做自己的自媒体账号,工作大概也在接触了;枇杷嘛,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知道在德国,他很有自己的安排和计划,或许想要暂时离开父母所构架的商业系统,但总有一天还是要回来的,人一死,你就要接手一切了。陶仔算是‘白手起家’,虽然他们家也家大业大的,但是他创业家里没给什么便利,公司做得挺大的。目前是只有阿穆和陶仔在国内,但是,我其实不太想你跟陶仔见面。”

      “为什么?他比较坏?”言澈有了兴趣,偏头道,“还是他比较有魅力?”

      “他和你一样也是恐慌儿,但你们的生存策略不同,我怕你们见面之后就会互相刺痛,然后惨叫连连地痛哭不止。”

      “我去你的吧!”

      言澈搡他肩膀一把,跳到地上,去厨房接了水回来边喝边继续问,所以他的身世背景是什么?你们有钱人的恐慌儿是怎么形成的?岁诀暂停视频,告诉他陶仔的一部分。陶孞禹是非婚生子,却是独子。陶家一家人最大的特点就是“疯狂”,要追溯到疯狂的源头恐怕是很难了,陶孞禹的爸爸的妈妈的妈妈就已经是疯狂的典型。不仅仅是男人,女人,所有属于陶家的孩子全部无一例外的是恐慌的疯子,发出的声音究竟是怒吼、惨叫、尖叫、窃窃私语、痛哭,谁也分不清楚。陶孞禹就在这样母系、父系均为疯子的家庭出生了,他是一个继承了所有疯狂基因的孩子,他太像他的爸爸、祖母了。祖母可以把喜欢的人抢回来,可以逼死,可以再续弦,再逼死。她是少数换了无数任丈夫,且每一任丈夫都是由她亲自逼死的女人。她的儿子,当然继承了她的个性,唯有在工作时能维持住一丝社会人形,把公司做得足够大。在情感关系上经营得足够差。他和陶孞禹的妈妈阳澜是未成年时碰到的,一碰到就是昏天暗地的爱恋的展开。爱恋很快就转换成了恨与仇视,陶家人的血脉里有一种逼死爱人的本能在作祟,不逼死这一个是不会有下一个的,可自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逼死他。他只是在要,要阳澜的爱,要阳澜一遍遍证明爱会稳定存在。

      阳澜一遍遍地和他分手,一遍遍地回来,一遍遍地抱着他痛哭不止。他们没有结婚,就算有了陶孞禹,直到妈妈吊死也没结婚。他们都恨陶孞禹,错过在肚子里杀死他的机会就只能在生命里恨他了。他们一开始是爱过陶孞禹的,哪怕是以为有了孩子会不一样,哪怕是激素导致的爱,只是太短暂了。生出来发现和想象的根本不一样,发现痛苦还在继续,发现陶修文根本就是个填不满的空洞,发现陶孞禹和他爸爸一样也在要她的爱,要她的奶水,要她的一切。阳澜崩溃了,突然开始恨他出生毁坏她的人生,陶修文恨他没有发挥挽留、缓解关系的功用或责任。小时候,陶孞禹以为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是我的错,以为他们之间是有真爱的,以为真爱就是让人痛苦的。结果呢!妈妈一吊死他就立刻爱上新的人,新的!陶孞禹太震惊了,太震惊了,不是爱得要死要活吗?不是爱吗?这是谁?新妈妈是什么意思?新妈妈之后还有更新的妈妈是什么意思?陶孞禹在中学举刀尝试砍杀“新妈妈”,砍杀爸爸。

      他那时候还是太年轻了,所以“新妈妈”和爸爸都没有被砍死,所以爸爸只是把他打得休学在家修养了一年。陶孞禹不免得想杀死了才好!“新妈妈”死了,爸爸才狠得起心把他杀了!他早就不想活了,只是不想死。没有人懂他在说什么,无所谓,他自己也没有很懂自己。谁也不懂他,谁也不爱他。常常,他觉得妈妈半坐着在门把手上吊死的惨白的身体还在自己眼前,那种尝试推门受阻的感受粘连在在他的手心里。他长大以后,走上了和陶修文完全相同的道路,他是比父亲更像祖母的那个。他以为自己至少在“爱”上会不同,他以为至少自己只会爱一个人!一个!他错了。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一遍又一遍地爱,一遍又一遍地重新来过。

      言澈理解了岁诀简化过的语言中的陶孞禹的形象,他知道他和这样的人如果做朋友真的会互相激发痛苦,疯狂地尖叫起来,但没有发表任何看法,想了想,笑笑地说:还好你只有这么一个朋友,其他朋友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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