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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项圈以内 惩罚是轻拍 ...
岁诀的朋友大部分是分阶段出现的,最先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是阿穆,类似于父母辈友谊的另一种延续。念同一所学校,读同一本书,带同一个小孩,互相了解至深。虽然表现形式并不如言澈与老虎等人的感情深入紧密,但程度没有高低之分。岁诀认为看起来关系没有那么紧密是在富庶的家庭中长大的小孩子的一种常态。大部分“生命考验”被完整地筛出去了,剩下来的只有感情上的,思想形态上的内容,凑在一起彻夜长谈时像是违背特定性别气质的一次冒险。而言澈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恢弘危险的冒险,一步走错,痛不欲生。生活的冒险,往往使人感到无与伦比地紧密。阿穆与他最接近生活冒险的一次是在中二,他们当时念上海中学,算得上“四校八大”第一梯队的院校,管得不说非常严也相对比较严。
他在那时候便表现出一些不同寻常的特质,作为标准的Alpha不爱跑不爱跳。既非文静又非活泼,除去学习、看书以外就是到声乐教室和老师练习唱歌。青春期发育的躁动似乎被他用删除符号去掉,他安安静静地在七个月内从一米六二拔到一米八八,生长痛夜夜啃咬他,他也静默不语。
阿穆开他玩笑,脸颊搁在他的桌面看着他说:“不会是痴呆儿吧?我们碎觉!”
岁诀不言语,把书脊捺到阿穆脸颊,双臂压住,用了些力气,阿穆夸张地惨叫,好多人看过来确认声源与事件,岁诀才拿下书,躬身平视阿穆的眼睛回:“别乱说话,反正也没别的事,学习也就那样,看看书打发时间而已。”
“无聊啊!下午是老张头的课,悄悄翘了呗,”阿穆跟岁诀挤在一起,单手挎着岁诀肩膀,在他耳边继续细声说,“我们去到处玩玩嘛,反正你最擅长理科了,翘半天也不怎么样,走嘛走嘛。”
岁诀真跟他吃过午饭后翻墙溜出学校,校服剐下来塞进挎包内,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年轻小孩,不容易让人联想到逃学。阿穆喜欢热闹,喜欢摇滚,爵士乐,不过小时候学的是古典乐,大提琴,用以培养基本的艺术情操。
家里说,艺术无贵贱,审美有宽窄,越小越要接触更好更复杂的东西。岁诀家的态度相差不大,往往是阿穆在家学大提琴,他在家练声。最好的老师,教出来两个最好的学生。“最好”是世俗意义的最高程度而已。他们以后不会靠艺术情操来谋生的,各有各注定的道路要走,一早便定好要接大人们的班,政治,经济,诸如此类的事情。
有时候,他们在一起合练时会谈到关于以后接班的内容,阿穆低眼看着琴,琴弓搭在上头确定音准,言语上问:“你真的想从政吗?”
岁诀站得笔直,目光顿在谱上回:“你想继承家里的公司吗?”
若非,乐池是个天真的孩子。若非,你没有个合用的姐姐哥哥弟弟妹妹。
他们买了咖啡,品尝俗套的社会的味道,在路上溜溜达达地聊天,观察或匆忙或悠闲的陌生人。天蓝物广。其实没什么叛逆的心情,在走向另一种可能性的道路上,他们经过了许多热闹的、危险的,不属于他们年龄的地方——酒吧、网吧、游戏厅、台球厅——他们停在一家店门前,玻璃门推开时有哗啦啦的风铃声,几张年轻的脸仰起来。
阿穆回以微笑:“你好呀,现在可以做吗?两个人哦。”
“可以的。”
阿穆拉着岁诀选了靠里的位置落座。他们问想做什么款式的?阿穆“嗯”了半天没有想好,岁诀受不了他纠结,直说我做黑底的青苹果,要会亮的那种,他做白底的蓝星星,也要会亮的,样式简单一点,不要钻,就本甲。做好之后手抠得掉不?一般是抠不掉的。岁诀问了价钱,拍定后俩人在美甲店内磨蹭了一个下午。
天擦黑,他们举着猫眼手绘的双手去吃晚饭。他们的冒险是翘课,是尝试打破规定的性别气质,不是生存危机。
接近八点钟,他们在家附近被阿穆家的住家捉住,一手捉一个拉回家里挨训。爷爷托着岁诀的手指尝试把照灯固化过的胶水抠下来的那一刻,岁诀感到一阵无可言说的轻松,因此张口大笑起来。阿穆听见他笑,忍不住跟着笑起来。他们笑,所以大家都笑了。
惩罚是轻拍一下手心,说下次可不能再逃课了,大人会担心的。言澈听见这个惩罚的表情像是窥见大部分人在理想世界中应该有的生活。可是岁诀的生活就是这样的,一个金项圈以内的生活,所以他是几近温驯的,同时是极其直率的。
认识陶仔则是在高中。升学是换一个鱼缸,不是换一个生态。他和阿穆做同桌,以他为中心,辐射到整个班级,五分钟不到便替他打捞回来一网的朋友。陶仔原不是其中一个,阿穆勒着小元儿过来时,他自己跟过来的。他与阿穆交好多年,没闹过矛盾是因为道德基准线相同,交友观念一致。他们默契地保持着友圈的纯粹,而陶仔是他们都不会想要的那种朋友。
他们之间对于情感、世界、道德、你我他的认识差异太大了。小元儿、枇杷、东东、玉子无论第二性别到底是什么,他们的认识均在一条水平线上。分班前他们先认识小元儿、陶仔和枇杷,分班后再认识东东和玉子,任是谁和谁玩都比和陶仔关系亲近。陶仔狠厉,决绝。这一点,自语言和表情中若影若现地透出来,不明显,但他们警惕非常。
阿穆和小元儿聊到他们之前逃课叛逆了一把,跑去做了个美甲,特别搞笑。小元儿问老师没抓吗?感觉挺有意思。陶仔说逃课只做这个吗?太没种了吧。岁诀抬起脸问他如果你逃课你要干吗?陶仔不回答,他那双棕色眼睛直直地盯着岁诀,似乎已不必细讲。
陶仔爆发性地展露个性是在大学毕业前后。他们大学本就将他们分开得相当碎,岁诀去了北京电影学院,阿穆到美国留学,玉子念北京大学,枇杷念复旦大学,东东屁股一撅跑到德国念去了,平日里大家忙,一周联络一两次,临到毕业更是。陶仔在北京闹事儿,谁都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没来得及阻止他。
爱上一个人不可耻,可耻的是你仗势欺人,大耍心机,把别人逼到绝境再饰演救世主。那个孩子不是个完全的笨孩子,念中传,学动画,但又是个低自尊高焦虑的小孩。傻到不知道是陷阱便先一步跳进去,债务越滚越大,陶仔逼得愈紧,逼得对方一边准备毕业设计一边痛哭流涕求一条生路。所以很自然地顺从了陶仔的要求。没有人怪他。
朋友们打电话,传短讯骂陶仔,劝他适可而止。多少年的朋友,关系再不紧密也要在这种时刻拉对方一把吧?无论如何你不能沦落到这种地步吧!你真的以为你是生活在某一本专为你而设的小说之中吗?就算是小说,也会是最悲惨的那种,你会死在这种狠厉之中的。事实上根本不是你狠厉,你是狠厉的刀具,狠厉的床架,狠厉的砧板,唯独不是你本身。不是你要得到他,是命运要得到你!你究竟明不明白!岁诀挂电话去问他什么意思?陶仔说,只是耍一点心机而已。
“一点儿?逼得人家要跳楼是一点?”
“对。如果你也想劝我,那没必要谈。”
“你想清楚了吗?”
“得到我爱的东西需要想吗?”
“你认识爱吗?”
“我不在乎。”
“那就祝你好运了。”
结果显而易见。陶仔果然狠厉,决绝,够种。言澈的表情里掺杂着一丝不理解。岁诀以验证的心情问言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言澈不假思索地说:“看情况吧,有能力偿还且无法接触到害我的人的情况下,我就先休学还账呗。如果他真使劲逼我,那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这么有信心吗?”
“欸,岁诀,你有了解过我的老家吗?”言澈将小臂叠在他的肩上笑盈盈地盯住他,见他摇头,言澈继续说,“我们那个县城是走在路上就会掉尸体下来的好地方啊。”
“那里还是现代吗?”
言澈笑翻了,没细说自己的信心从哪里来,笑笑地凝视岁诀,讲:你还和阿穆一起做过美甲呢,也和我一起做一对吧。去,把我的药盒拿过来。话虽如此说,但言澈没立刻放他去卧室取药,啄吻他的嘴唇,再与他拉拉扯扯地蹭到卧室。言澈拿着注射笔,缓缓旋转旋钮,指针跳过三,四……抬起脸,卧室灯光敷在他的脸庞,显得柔润非常:“明天有行程吗?我打多少你做多少?”
“嗯,你来把控。”
他们手拖手走过剂量的数字,验证“你来把控”的虚假性。岁诀喜欢言澈在自己腹下背对自己时,偏着脑袋找他和他的嘴唇的表情与那瞬间极其私密的个人感受。包括他觉得难以承受时抻长手拍打自己大腿的诸多时刻。岁诀在他耳边狎吟,听他喘息的声音,恨,不能把你就这样抱成我,想要把你的自我意志,你“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的信心吞入腹中,想要你表现得更加爱我,想要你永远不能离开我,永远在我怀中。无论美酒,还是鲜果,都无法缓解我的渴望「1《莎乐美》」。
言澈在两周后的网球场见到阿穆、陶仔和那个描述中低自尊的傻孩子。岁诀组的局,打算先在网球场玩会儿,然后再去吃饭说话,没想见陶仔会带人跟过来同玩。彼时,言澈与岁诀正在场外的横凳上坐着说话,他们还未走近已然能听见言澈飞起的笑声,看见他伸直的双腿,以及他右腿膝盖处藏在护膝下的肌贴局部。
“你们来这么早啊?”先说话的是阿穆。
言澈掉过脸看去,几乎不需要介绍也能够把名字准确地贴到他们的身上。阿穆脸目成熟有型,稍有几分混血的视觉效果,简单抓了个方便运动的发型。陶仔有张典型的亚洲人的脸,稍短,眉目不算非常深,细眉平眼,眼头尖,海鸥线生得颇性感。
他那个孩子养得像是金瓶似的,呆顿而可爱地插着一簇淤青的梅花。言澈立即想到《金瓶梅》中武松刣潘金莲一幕,竟觉得陶仔为潘金莲,而此子若武松。终一日斡开胸膛,五脏六腑扯下。因此,他笑了,当场无人知他为何而笑。
岁诀飞快地睃他一眼,笑着介绍道:“这是言澈,我的恋人,打招呼吧。”听他们问好再稍微侧身,手掌倾斜向他们,一个个地介绍去:“这是阿穆,苗穆谦;陶仔,陶孞禹;小谷,谷初岩。”
言澈笑眯眯地依次同他们握手,笑容愈真使得语言愈真:“岁诀之前就跟我讲过啦,大名鼎鼎呀,大家。希望今天我们都能玩得开心。”握手轮到小谷时,言澈的目光刹在谷初岩脸庞,手上一用力便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单手搂住他的腰,脸与脸的距离愈近,言语在继续:“还好有小谷在,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这么多Alpha相处了,我们俩先打会儿玩会儿吧?好不好呀?”
“他不会打网球。”陶仔对言澈说,眼睛看向岁诀,主场是谁,谁来控制场面。但岁诀没站起来,更没有任何要制止的意思,随便言澈在他的朋友圈里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阿穆将带来的相册递给岁诀,无所谓地用口型讲:人够辣的呀。岁诀笑了笑,没回答,拿出相册翻看,小学起的大部分相片均在这里。
言澈拿手背挨了挨他的脸颊上的淤青,感受到他的麻木与滚烫回:“学一学就会了呀,很简单的,对不对呀,小谷。我们苹果都玩了会儿呢,你不想玩吗?小谷。陪我玩会儿嘛。”
小谷看了眼陶仔,没看到生气的痕迹,然后才同意言澈的邀请。如此场合,如此语言,任是谁,但凡想要和对方继续玩下去,多是无法拒绝了。小谷并不讨厌网球,只是没人教他。言澈愿意带他玩,已比平常陪陶仔出来玩的时间好过许多,至少是玩,不是呆。中学时,他也打羽毛球。
“你找了一个这么有脾气的小孩,把得住吗?”陶仔不大高兴地坐到岁诀身边,将见面礼放到凳面,瞟两眼相册,眼光折到场上教学的两人。过去时光于陶仔来说不值得追忆和纪念,只恨不得一把火下去,全部烧死才好。
岁诀知晓他与家庭之间的裂缝,收起相册,悠闲地回复:“有脾气才好啊,不受委屈,更不挨欺负。”
陶仔听出他话里有话,不恼,笑讲:“是吗?我看有多不受委屈。”讲完,陶仔拿着球拍去场内,岁诀站起身和阿穆过去盯着,免得真闹起来,大家不好收场。
陶仔问言澈要不要跟他打一场。言澈偏头思考,那双打嘛,我跟小谷一起,你跟……阿穆一起好吗?岁诀可不能跟你一块儿打我。岁诀被逗笑,想要吻他,碍于场合只得拍拍他的手臂便回到场外。小谷刚学会挥拍而已,心里没底,忐忑地对言澈说:“要不还是让岁哥来打,我不会。”
“打球而已,打中就行。更何况,你已经会挥拍了。来,打得他们落花流水吧,你来,我配合你。”言澈笑着搂近他,紧紧的一个单手抱。一个独属于言澈的鼓励。这个人是能够看见我的,他忽然想,低头看球拍,心跳如鼓。有一阵风似的茫然。那颗绿色的小球在庞大的世界里丸跳,啊,和羽毛球差不多的,打中它就好了,打吧。
小球从他身边飞过,他回头看见言澈把它打回去,稍微弓着身体,屈膝,表情专注严肃至极。小球再飞回来,他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击中它。他看见陶仔惊讶的表情,听见言澈的欢呼声,笑声。
“来吧,打起精神,让我们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吧!”
所有小谷没有接到的球,言澈均会尽力接住,打回去,一来一回之间,打得人兴致越高。小谷一改呆钝的神情,终于有了应有的精气神。
运动能够带给人的感受和作用是丰富,有效的。至少带给言澈的是如此。他与跑步的缘分甚短,一开始不过把它当成曲线救国的那条线,另一种兼职。他起步晚,非天赋异禀,在跑步上成不了大器。没关系,他只是想要市内前三名而已。觉得累的时刻很快过去,运动退化为运动本身,奔跑时祖祖曾经随口诵念的经文成为一段可理解,可感受,可领会的风。
世界并不客观存在,世界是一个主观的体验。
运动使他获得不服输的勇气,获得对输赢的认识,认识世界的角度,以及二中重点班的名额。考试那天是阴天,大家都在担心下雨,下雨必然会影响成绩。他同样担心,但想,雨天跑晴天跑是一样的,立刻安心下来。站上跑道开始滴星,他什么也没想,听见发令枪响便飞跑出去。跑完已是瓢泼大雨,他抬起头仰望雨幕,竟然笑了,虽然仍旧掉泪,但心境大不相同。若是输掉,他也认了,好在他赢了。输掉无数场,付出全部心灵血肉后,终于赢一次。
他们在网球上输掉,无大所谓,输赢是常事。言澈一面擦汗一面赞小谷刚学就能跟上节奏,真的好厉害呀。小谷低下头,笑了笑没说话。阿穆偏身笑问:“只夸他吗?”
言澈哼笑,调侃阿穆和陶仔配合得这么默契,不愧是多年的好朋友哦,打我们一点也不客气呀。他一面说,一面往岁诀身边去,喝水,然后让岁诀检查他手表上的数据。如果他的联质高于十五,岁诀就不会再让他继续运动了。心情、运动、睡眠、饮食均有可能使他的联质水平发生巨大变化。岁诀因担忧而显得过保护。
轮换着又打了几场后,他们简单清洗换了衣服去订好的餐厅吃饭。在此期间,言澈一直笑着与岁诀的朋友们说话,不冷着谁也不热着谁。嘴巴甜,有尺度真不愧是他青春期起就黏上来的标签。吃饭的坏毛病也一并全收起来,既没有吃一会儿玩一会儿,也没有偏食。岁诀对此感到痛心,抑或不忍,不忍你伪装至此,在他耳边小声说:“不用太关照他们,你舒服最重要。”
言澈挑眉,遮住嘴巴回:“不是关照他们,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懂不懂?”
“懂。”岁诀曲指蹭他的脸颊,心想,我知道你看在是我的朋友的份上不希望我难做,就像我看在苹果是你的朋友的份上,但你其实不用的,朋友是朋友,你是你。
分开前,言澈挨个加了他们的微信,对他们说:“今天很开心,期待下次见面。你也是哦,小谷。”
小谷愣了愣,口吻真挚地回:“是,我也非常期待下次能和你见面。”
陶仔没说话,揽着他冲岁诀和言澈点头示意便离开。阿穆慢一步,躬身直视言澈的眼睛讲:“我很欣赏你。希望你能早点和岁诀结婚,让他把你紧紧绑住。下次希望能带着宝宝过来我家里玩一玩,家里有用人不用担心麻烦。我给他打了一只金锁,希望宝宝会喜欢。”
阿穆从挎包里摸出正方形的扁礼盒双手递给言澈。岁诀喊“阿穆!”,两步走到言澈身边刚想说什么便听见言澈道谢,从容地,笑眯眯地接下礼物,一时间震惊非常。岁诀忘记告诉阿穆牛奶已死的消息,不便在此时揭穿,立刻将言澈搂进怀中,冲阿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离开。
“你来开车。”
言澈推开他,坐进副驾驶位,车门砰地一声关拢。安全带咔咔,随着较轻的另一侧关门声响起,言澈抬起头将礼盒砸到后座。岁诀在组织语言,任何言澈挑起预备要吵架的氛围下,他均需格外小心。他生气言澈不会做出怎样惊悚的决定,但言澈生气是会因为一句话做出惊悚举动的。岁诀说对不起,声音立刻被言澈拔高的声量压下去:“你没有告诉他实情,还是他代表你的态度?手机拿过来。”
岁诀将手机解锁递给言澈,斜坐着看着言澈愤怒与委屈同时闪烁着,被屏幕光刷亮的脸庞回答:“我没有告诉他们牛奶不在了,对不起,我没有把这个事情处理好。”
“为什么不说?你没有料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吗?还是你觉得就算发生了也无所谓。”言澈一面检查他们的聊天记录一面提问,眉头蹙得紧。
“我错了,我没想到他们会给小孩准备礼物,我只跟他们说要给你准备见面礼,我忘记告诉他们这个事情了,”岁诀试探地抚摸言澈的脸颊,没被推开,他的脸凉丝丝的,想是心情所致,便说,“不会再有下次。”
言澈关闭手机合眼将脸埋进手心里,声音闷闷地回:“勉强接受这个解释,勉强。你不能对我有二心。”
“我永远不会有二心的,可以原谅我吗?”岁诀挨近他,亲吻他的耳朵,摩挲着他的脖颈。他在岁诀的掌心中,微微起伏。好像在哭,问他是哭了吗?他摇头否认。
“这一次就原谅你。”
晚上,岁诀趁把言澈哄睡着以后打电话给阿穆解释,阿穆惨叫连连直骂岁诀让他两面不是人,爱真的让人变傻瓜!这种事情你怎么能不提前跟我说明呢?岁诀望了眼卧室的方向,确认言澈没有被吵醒便移步到阳台,关上落地窗说:“我完全忘记我们之间有过小孩,或者说我选择性地遗忘掉它存在过,以至于不小心犯了这个错误。不好意思了,阿穆。”
阿穆啧声,恶狠狠地用上海话骂了他几句,又问:“那他有没有生我的气?我第一次见人家就往人家伤口上撒盐,我服了呀岁诀!明天我闪送一个赔礼过去,你去替我赔罪。他喜欢什么?”
岁诀答应一声回:“给他买文具吧,他好这一口,也没生你的气,别担心。”
阿穆的赔礼是三本TN不同色限定皮,几套标准常用内芯和一支品牌钢笔。言澈很喜欢,给阿穆传去一段短讯表感谢。阿穆说,请你原谅我无意的伤害。原谅你了。言澈将手机搁在腿上,看着近在眼前的赔礼,陶仔送的见面礼和未开封的金锁,以随意的心情拆去包装查看。陶仔送的佛公吊坠,像玻璃,言澈举起来看了会儿,问岁诀这是塑料的吗?坐在台球桌旁读剧本的岁诀抬头看了眼说:是翡翠。
贵吗?岁诀托着脸一面看剧本一面说:三十万左右吧,一般。他们大概是提前串好品类和价格的,阿穆给的金锁应该价格会高一点。言澈拆开来看,项圈下含着金锁,锁心托着枚冰似的蛋面。言澈看不出品质,只举高了给岁诀看。岁诀说是高一点,五十万上下吧,还行。喜欢就送去改下大小戴着玩。
言澈拧着脸,一边摇头一边将金锁放回原处,忍不住想,原来这就是项圈以内的生活,兴趣班,马术课,艺术情操,金锁,佛公,信托,霞公府,使馆壹号院,檀宫。言澈呆呆地笑了下,而后如潮水般褪去。岁诀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望过来,他掩饰似的拿起搁在身边的相册,改换心情式地翻看。
岁诀青春时相片不多,在怀时的相片与录影更多。那时大人们可掌控的时机丰富,随时随地在自己身边,在自己怀里,想要拍摄纪念实在是情感使然的必然结果。岁诀念小学之后便不再有围着大人们打转的时刻了,念书、兴趣班、课业、朋友交往诸如此类的事情占据他的世界,似乎在他幼稚园时正式与社会、他者接触就开始铺垫他变成独立人的结果。
在成人的道路中,他的眼睛成为可视见的损耗。小学六年,岁诀握着爷爷的手说:我近视了。然后开始戴眼镜,直接从两百七十度开始,终点是七百八十五度。不同的镜框,度数,在相册中有所体现。
中一到中二戴的是半框,看起来小巧,赋予他当时并不拥有的“阅历”或“成熟感”。照相时总皱着眉,直直地站立,盯住镜头,眼睛并没有被镜片缩小太多。中三到高三戴类似的黑框眼镜,因为度数越来越高,所以镜片越窄。或许刻意控制,岁诀不戴眼镜时不会眯眼看远处,只是静静地盯着某处以假装看见了来使人感到安心。不论他和谁站在一起拍照片,抱着揽着挎着谁均是类似的表情,不生动不恐惧也没有具体的情绪变化。
言澈在相册里看见小林,举起相册,手指按在小林脸旁问岁诀,这个是谁?前男友。哦,他好漂亮哦。他爱美丽。爱美丽是个好品质呀。岁诀抬起头看他的表情,没有言外之意,常常他会不能分辨言澈一些语言的真正含义,好在言澈的表情通常是真的。
那你们为什么分手呢?言澈继续往后翻,语气随意。岁诀托着脸凝视他说:因为他爱美丽而我不爱吧,所以他把我甩了。言澈咯咯笑,重复“爱美丽”。岁诀卷起剧本坐到言澈身边,以寻常的口吻问:所以你呢,你和你的前任们为什么分手?
言澈沉默片刻,浅色光线面在他身上,长长地嗯,短短的目光。假话做了预备式,最终实话实说:最根本的原因是我不够爱他们,所以就都分手。我是无论谁想和我恋爱,长相、人品别太过分我都会答应的类型。
“Omega也可以吗?”
“Omega也可以呀,我不在意第二性别的呀。”
岁诀笑容不减,眼光在剧本上下浪了浪,接着说:“那柴柴是Alpha还是Omega?”
“Omega呀,柴柴算得上漂亮,”言澈想到柴柴卸妆之后的脸庞,清清亮亮瓷器似的素白脸孔,忍不住笑了笑,翻回小林与岁诀的合照,继续说,“感觉,跟他差不多漂亮吧。”
这是言澈的记忆对于柴柴外形上的美化,事实上,柴柴只是普通的漂亮而已。
“漂亮是你的第一要义吗?”岁诀捏他的手指,似笑非笑地问。言澈摇头,不是,我喜欢才是第一要义。那你跟柴柴为什么分手?也是因为你不够爱他吗?
言澈这时领会到他追问的方向,曲起双腿,那相册挡住嘴巴笑讲:“天呐,这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呀?以后要是出了脑机可怎么办?不是要连到我的脑袋上才善罢甘休。”岁诀否认了。言澈问为什么?他说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占有欲很强。言澈被逗笑了,靠近岁诀说:那我们把情侣软件卸载掉?
岁诀向后耙梳他的头发,眼光在他脸目中那片更白的斑痕里游泳:“别转移话题,你和柴柴为什么分手?”
“因为我老家扫黑除恶太晚了,所以他有可能会因此而死。没有音讯就默认分手了。我没确认他的死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我觉得他一定还活着,我觉得命不该绝。他跟我表白的时候,其实我没有想过要和他恋爱,不过作为朋友,我很喜欢他,也觉得他多跟我玩的话,说不定会有更好的未来,所以我才答应和他恋爱。”言澈低头继续翻阅相册,一径叹气,眉头纠缠着,柴柴不清晰的死的可能性泊荡在这片面目的原野之中。
岁诀吻他,他闭起一只眼睛,笑着补充:“其实要论的话,在你之前我没有特别以恋爱的心情去喜欢过别人,以感情来论,你才是我的初恋。”
“是吗?初恋可以这么论吗?”
“不可以吗?岁诀,你应该懂的呀,人不是为另一个人而生的,恋爱和走路没有区别,都是生命自发的学习,走的第一步路会摔倒,第一次恋爱可能只是为了保留友谊,初恋如何不能是第一次投入真感情呢?你怎么会有这种疑问呢?”
岁诀只是笑,不言语。提出笨问题是因为,想听你说最爱我。他们慢慢滑入沙发的怀抱,吻,衣服堆在胸口,满室难分你我的信息素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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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申榜烦了,不跟榜单走了,直接发了。 更新时间按我写作进度来定,没多少了,就快完结了。 无需捉虫,完结后会自检自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