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一   岁诀的 ...

  •   岁诀的朋友大部分是分两个阶段出现的,最先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是阿穆,类似于父母辈友谊的另一种延续。他们念同一所学校,读同一本书,带同一个小孩,互相了解的程度至深。虽然他们之间友谊的表现形式并不如言澈与老虎等人的感情深入紧密,但程度没有高低之分。岁诀认为关系看起来没有那么紧密是在富庶的家庭中长大的小孩子们的一种常态,大部分来自“生命”的考验被家庭完整地筛出去了,剩下的只有感情上、思想形态上的考验,他们凑在一起彻夜长谈时像是违背特定性别气质的一次并不危险的冒险。而言澈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恢弘而危险的冒险,一步走错,整个生命就痛不欲生。生活的冒险,往往使人感到无与伦比地紧密,情感上的同样。

      阿穆与他最接近生活冒险的一次是在中二,他们当时念上海中学,算得上“四校八大”第一梯队的院校,管得不说非常严也相对比较严。岁诀在那时候便表现出一些不同寻常的特质,作为标准的Alpha不爱跑,不爱跳,既非文静又非活泼,除去学习、看书、运动以外就是到声乐教室和老师练习唱歌。青春期发育的躁动似乎被他用删除符号去掉,他安安静静地在七个月内从一米六二拔到一米八八,生长痛夜夜啃咬他,他也静默不语。有天,阿穆开他玩笑,脸颊搁在他的桌面看着他说:

      “不会是痴呆儿吧?我们碎觉!”

      岁诀不言语,把书脊捺到阿穆脸颊,双臂压住,用了些力气。阿穆夸张地惨叫,好多人看过来确认声源与事件,岁诀才拿下书,躬身平视阿穆的眼睛回:“别乱说话,反正也没别的事,学习也就那样,看看书打发时间不可以吗?”

      “可以啊,就是无聊啊!下午是老张头的课,我们悄悄翘了呗,”阿穆跟岁诀挤在一起,单手挎着岁诀肩膀,在他耳边继续细声说,“我们去到处玩玩嘛,反正你最擅长理科了,翘半天也不怎么样,走嘛走嘛。”

      “翘课很麻烦的,翘课去干嘛呢?”

      “不知道,就走一走。”

      岁诀真跟他吃过午饭后翻墙溜出学校,校服剐下来塞进挎包内,看起来像是普通青年人,不容易让人联想到小孩逃学到处溜达。阿穆喜欢热闹,喜欢摇滚、爵士乐,不过小时候学的是古典乐,大提琴,用以培养基本的艺术情操。家里说:艺术无贵贱,审美有宽窄,技术有高低,越小越要接触更好、更复杂的东西。岁诀家对审美教育的态度与阿穆家相差不大,他们俩之间往往是阿穆在学大提琴,他在学声乐,最好的老师,教出来两个最好的学生。“最好”是世俗意义的最高程度而已。他们以后不会靠“艺术情操”来谋生的,各有各注定的道路要走,一早便定好他们要来接大人们的班,政治、经济,诸如此类的事情。有时候,他们在一起合练时会谈到关于以后接班的事情。阿穆低眼看着琴,琴弓搭在上头确定音准,言语上说:“你真的想从政吗?”

      “你想继承家里的公司吗?”岁诀站得笔直,目光顿在谱上道。若非,乐池是个天真的孩子;若非,我们没有个合用的姐姐哥哥弟弟妹妹;若非,你我生在这种家庭里;若非,逃避没有价值。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咧出笑容。

      他们在任意一家店里买了咖啡,品尝这个社会给予人类的俗套的味道,在路上溜溜达达地聊天,观察或匆忙,或悠闲,或哀伤,或喜悦的陌生人。天蓝物广,其实没什么叛逆的心情。他们在走向另一种可能性的道路上,经过了许多热闹的、危险的,不属于他们年龄的地方——酒吧、网吧、游戏厅、台球厅——他们最重要停在一家店门前,玻璃门推开时有哗啦啦的风铃声,几张年轻的脸仰起来,阿穆回以微笑。

      “你好呀,现在可以做吗?两个人哦。”

      “可以的。”

      阿穆和岁诀选了靠里的位置落座。他们摆出工具问想做什么款式的呢?阿穆“嗯”了半天想不好,看他们推荐的样式也决定不下来,岁诀受不了他如此纠结,直说:我做黑底的青苹果,款式不要太重复,要会亮的那种,他做红底渐变,画个银色的植物装饰,也要会亮的那种,整体简单一点,不要钻,就本甲。做好之后手抠得掉不?他们说一般是抠不掉的。岁诀问了价钱,拍定后俩人在美甲店内磨蹭了一个下午,天擦黑,才举着猫眼手绘的双手去吃晚饭。他们的冒险是翘课,是尝试打破规定的性别气质,不是生存危机,也不存在任何恐慌。

      接近八点钟,他们在家附近被岁诀家的用人捉住,一手捉一个拉回家里挨训。爷爷托着岁诀的手指尝试把照灯固化过的胶水抠下来的那一刻,岁诀猛地感到一阵无可言说的轻松,因此张口大笑起来。阿穆听见他笑,忍不住跟着笑。他们笑,所以大家都笑了。翘课做美甲的惩罚是轻拍一下手心,是爷爷说:下次可不能再逃课了,大人会担心的。言澈听见这个惩罚的表情像是窥见大部分人在理想世界中应该有的生活,是大部分人幻想中存在的家庭环境,而根本不存在的那种。岁诀的生活就是这样的,一个金项圈以内的生活,所以他是几近温驯的同时是极其直率的。

      他们认识陶仔则是在高中。升学是换一个鱼缸,不是换一个生态,一切没什么变化。他和阿穆继续做同桌,以他为中心,交友范围辐射到整个班级,五分钟不到便替他打捞回来一网的朋友。陶仔原不是其中一个,阿穆勒着小元儿过来时,他自己跟过来的。岁诀与阿穆交好多年,没闹过巨大矛盾是因为道德基准线相同,交友观念一致。他们默契地保持着友圈的纯粹,而陶仔是他们都不会想要的那种朋友。他们之间对于情感、世界、道德、你我他的认识差异太大了。小元儿、枇杷、东东、玉子无论第二性别到底是什么,他们的认识、情感需求、道德情操均在类似的一条水平线上。他们认识小元儿、陶仔和枇杷以后又介绍他们给东东和玉子认识,几个人就这样一起玩,任是谁和谁玩得都比和陶仔关系亲近。陶仔狠厉,决绝,疯狂的特点自语言和表情中若影若现地透出来,不明显,但他们警惕非常。

      阿穆和小元儿聊到他们之前逃课叛逆了一把,跑去做了个美甲,特别搞笑。小元儿捧着脸问老师没抓吗?没有处分吗?感觉好有意思呀,下次我们也一起去吧?陶仔接话说逃课只做这个吗?太没种了吧。岁诀抬起脸问他如果你逃课你要干吗?陶仔不回答,他那双黑眼睛直直地盯着岁诀,似乎已不必细讲。陶仔爆发性地展露个性是在大学毕业前后。大学本就将他们分开得相当碎,岁诀去了北京电影学院,阿穆到美国留学,玉子念北京大学,枇杷念复旦大学,小元儿去港大,东东屁股一撅跑去德国念书,陶仔则是去了人大。平日里大家忙,一周就联络两三次次,临到毕业时更是忙得不可开交。陶仔在北京闹事儿,谁都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没来得及阻止他。

      陶仔看中谷初岩,和陶修文看中阳澜是一模一样的过程,瞟到一眼,约会两次,立刻投入全部的心力。谷初岩要爱上他实在是太容易了,他们都有一张合用的社会人皮。人皮之下却是握着一具尸体手掌的孩童,张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你。一开始总是幸福的,黏腻的,潮湿的,富有的。谷初岩如何要不爱他呢?如何拒绝他呢?拒绝他一心一意地痴迷自己?太难了。渐渐地,陶仔原形毕露了,一天可以闹二十次,问五十遍,你爱我吗?你是不是真的爱我?你怎么证明你爱我?你为什么不管我?你为什么和别人走那么近?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不爱我了对吗?如果你爱我,你怎会这样对我!他们也闹分手,也尝试沟通和改变,根本就没有用。谷初岩哭着说我明明很爱你的,为什么会这样?到底为什么?谷初岩不是笨孩子,他辛辛苦苦通过艺考进入中传学动画,从六岁就开始画画,对画画的热爱胜过这世界上的任何,他的生命里很大一部分是美术给予的,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非美学的事情,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陶仔的需要,不知道要怎么一边准备毕业设计忙得根本没怎么睡觉的情况下继续向陶仔证明爱不会消失。他大哭着伏在电脑前画画,面对导师无穷无尽地修改意见和否定,面对陶仔。陶仔说,如果你真的爱我,那你就放弃画画来证明。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画画,他的梦想就是通过自己的手完成一部属于他的动画电影。他对陶仔说:我不可能放弃画画,不可能!为什么要我来放弃?为什么?为什么要通过我放弃画画来证明我爱你?我本来就爱你啊!陶孞禹盯着他,一句话也没说,谷初岩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不相信。谷初岩崩溃地大喊:你不能这么对我!我要离开北京,我再也不要看到你!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陶孞禹说出这句话就做到底,轻而易举地给他套上一层又一层的债务,他再也别想离开北京。谷初岩没有顺利毕业,债务问题让他无法顺利完成毕业设计,他一边哭一边揪着陶孞禹的衣领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难道连分手的权利都没有吗?不是我要分开的,是你逼我的!你到底想要我怎样?陶孞禹捧着他的脸颊,平静地凝视他问:你真的爱我吗?他猛然尖叫一声,逃到阳台,一手捉着栏杆,一手指着他说,你就是想逼死我对不对?对不对?去死就去死,我死也不要见到你。按理说,陶孞禹应该阻止他,也是想要阻止他的,可是陶孞禹只是站在原地,安宁地看着他翻出栏杆跳下去,就像这样真的能证明他爱自己。结果显而易见,陶仔果然狠厉,决绝,疯狂,够种。

      朋友们打电话,传短讯骂陶仔,劝他适可而止。多少年的朋友,关系再不紧密也要在这种时刻拉对方一把,无论如何你不能沦落到这种地步吧!你真的以为你是生活在某一本专为你而设的小说之中吗?就算真的是小说,也会是最悲惨的那种,你会死在这种狠厉,疯狂之中的。事实上根本不是你狠厉,你是狠厉的刀具,狠厉的床架,狠厉的砧板,唯独不是你本身。不是你要得到他,是命运要得到你!你究竟明不明白!他置之不理。岁诀挂电话去问他什么意思?陶仔冷冷地说:他说证明他爱我所以去死。

      “逼得人家要跳楼是证明爱你?”

      “对。如果你也想劝我,那没必要谈。”

      “你想清楚了吗?”

      “得到我爱的东西需要想吗?”

      “你认识爱吗?”

      “我不在乎。”

      “那就只能祝你好运了。”

      谷初岩没有死,好在陶仔家楼层不高,好在他运气好到没有头先着地。他捡回一条命,所以他必须重新面对陶孞禹,必须一遍遍想起,陶孞禹蹲在他摔落的不远处盯着他看,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让他流泪又流血。他回到陶孞禹身边,抱着陶孞禹的肩膀只是哭泣。陶孞禹太安静了,以前觉得安静好,情绪稳定,后来发现安静只是表面上的。陶孞禹的内心是一座活火山,语言是飞溅出来的岩浆,只一点点,谷初岩就受不了了。陶孞禹并不对他动手,似乎非常抗拒“家暴”,但谷初岩宁可他动手,宁可他的疯狂是表现在表面上的,宁可他是讥讽的,暴烈的,也不要是这种。谷初岩再也不能画画了,身体上没有问题,精神上却不能面对美术了。从前,他画了那样多的陶孞禹,正脸的,侧脸的,俯视的,发呆的,瞌睡的,现在却再也不能了。他能感受到陶孞禹有话想说,但始终没有听见语言,只有陶孞禹平缓的呼吸声。他开始自残。陶孞禹有时候会拦他,有时候只是看着他,谁也不知道陶孞禹在想什么。一次,谷初岩摔了一跤,脸摔坏了,陶孞禹给他处理,他说:我真的不理解你,我好恨你,又好爱你。你把我摧毁掉了,为什么还是不快乐?陶孞禹顿了顿,问:你真的爱我吗?谷初岩惨叫一声,将脸颊埋进双腿,久久抬不起来。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岁诀以验证的心情问道。

      “我会逃走,我不会为他而死的。你知道他们很像一种故事吗?虽然那些故事不一定有逻辑,但是很像,不懂爱的人开始爱人,双方一言不发,最后幸福在一起,一般幸福是美化过的结局,现实不会有,是吧?你知道现实会发生什么的呀,”言澈似笑非笑地凝着岁诀说道,“越是穷越是恨,恐慌儿啊。”

      “那你怎么看待这种故事?”

      “我呢,对于故事的看法是有人赢了,有人认输了。输不可怕,认输是最可怕的。然后会有人把认输当成是幸福,其实认输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死掉了,只是在苦等生命死掉。我是可以输的,但我不会认输,我会一遍又一遍地站起来再来过,直到我的□□死掉,但我的精神不会死。”

      “你很坚韧又很恐慌,所以你们的生存策略不同。”

      “岁诀,你有了解过我的老家吗?”言澈将小臂叠在他的肩上笑盈盈地盯住他,见他摇头,再继续说,“我们那个县城是走在路上就会掉尸体下来的好地方,我们的心是靠爱和勇敢塑起来,虽然我会说我可以输,但我在老家根本不敢输。”

      “那里还是现代社会吗?”

      “那里是我的发源地。”言澈没细说自己的心从哪里开始塑起来的,柔笑地凝视岁诀道。

      “现在还那样吗?”

      “不了,时代已经变了。”

      两周后,言澈在网球场见到阿穆、陶仔和谷初岩。原是岁诀组的局让言澈和阿穆见一面,先在网球场玩会儿,然后再去吃饭、说话,陶仔临时说也会带人跟过来和他们同玩。彼时,言澈与岁诀正在场外的横凳上坐着说话,他们还未走近已然能听见言澈飞起的笑声,看见他伸直的双腿,以及他右腿膝盖处藏在护膝下的肌贴局部。

      “你们来这么早啊?”先说话的是阿穆。

      言澈掉过脸看去,几乎不需要介绍也能够把名字准确地贴到他们的身上。阿穆脸目成熟有型,稍有几分混血的视觉效果,简单抓了个方便运动的发型。陶仔有张典型的亚洲人的脸,稍短,眉目不算非常深,细眉平眼,眼头尖,海鸥线与鼻梁生得颇性感。他那个孩子养得像是金瓶似的,呆顿地插着一簇淤青的梅花。言澈立即想到《金瓶梅》中武松刣潘金莲一幕,竟觉得陶仔为潘金莲,而此子若武松,终一日斡开胸膛,五脏六腑扯下。因此,他笑了,当场无人知他为何而笑。谷初岩还没有认输,只是累了。

      岁诀飞快地睃他一眼,笑着介绍道:“这是言澈,我的恋人,老老实实打招呼吧。”听他们问好再稍微侧身,手掌倾斜向他们,一个个地介绍去:“这是阿穆,苗穆谦;陶仔,陶孞禹;小谷,谷初岩。”

      “岁诀之前就跟我讲过啦,大名鼎鼎呀,大家。希望今天我们都能玩得开心。”

      言澈笑眯眯地依次同他们握手,笑容愈真使得语言愈真。握手到谷初岩时,言澈的目光刹在谷初岩脸庞,手上一用力便将他拉到自己身边,单手搂住他的腰,脸与脸的距离愈近,言语在继续:“还好有小谷在,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这么多Alpha相处了,我们俩先打会儿玩会儿吧?好不好呀?”

      “他不会打网球。”陶仔对言澈说,眼睛看向岁诀,岁诀没有任何要制止的意思,好似默认言澈可以随便在他的朋友圈里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阿穆将带来的相册递给岁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岁诀笑了笑,拿出相册翻看,他小学起的大部分相片均在这里。

      言澈拿手背挨了挨谷初岩的脸颊上的淤青,感受到他的疲倦与滚烫回:“学一学就会了呀,很简单的,对不对呀,小谷。我们苹果都玩了会儿呢,你不想玩吗?小谷,陪我玩会儿嘛。”

      谷初岩看了眼陶仔,然后同意言澈的邀请。如此场合,如此语言,任是谁,但凡想要和对方继续玩下去,多是无法拒绝的了。谷初岩并不讨厌网球,只是没人教他。言澈愿意带他玩,已比平常陪陶仔出来玩的时间好过许多,至少是玩,不是呆。中学时,他也打羽毛球呢。阿穆跟去了。陶仔坐到岁诀身边,将临时准备好的见面礼放到凳面,瞟了两眼相册,眼光折到场上教学、说话的三人,随口道:

      “你们打算一块儿追忆青春么?”

      过去时光于陶仔来说不值得追忆和纪念,只恨不得一把火下去,全部烧死才好。岁诀收起相册,悠闲地“嗯”一声。陶仔不再说话,定定地看着场上互动、教学的三个身影发痴。陶仔似乎永远如此,在绝大多数时刻保持一种绝非平静的安宁,在某事某刻狠,狠到谁死都无所谓。

      “你们呢,哪怕是他的也不吗?”

      “大多数时候。”

      “现在是你想要的那种生活吗?你知道玉子其实喜欢你吧,如果真的是想要好的感情,不是非要重蹈覆辙的。”岁诀坦诚道。

      “我不喜欢玉子。”

      “你就喜欢小谷这种类型吗?你们真的不太合适,他不快乐,你也不快乐。如果是玉子,至少出于多年的友谊,你们不会那么痛苦。但我不是要求你和玉子在一起,你明白吗?”

      陶仔低下头去,好似无话可说,牙齿折磨着下唇。

      “你们会结婚吗?”陶仔突然说道,“听阿穆说你特别爱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如果他要离开你呢?他好像已经离开过一次了是吗?”

      “只要他不是因为‘恐惧爱’离开我就可以,我需要他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开我,不能不明不白地逃走。陶仔,我们会结婚的。”

      他记得岁诀决定转到艺术领域去玩一趟之后,他们在静园聚会,所有人都来了。他坐在玉子身边,玉子害怕他也喜欢他,他根本不明白为什么玉子会喜欢他。玉子家世好,命运好,相貌好,虽然他明白每个人的心都是千疮百孔,但是玉子,你尝试过拥有恨意滔天的同时尽量一言不发吗?你怎么会喜欢我?他不能理解,就像不能理解为什么岁诀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之后还是满面茫然与空洞。那时候的岁诀像是不会喜欢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事物,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瞬间而已。没想到会如此爱言澈。陶仔抬起脸望定场上笑融融地说着话的言澈,没什么特别的一个普通人而已,陶仔忽然柔情万分地笑了下,自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难道他其实是想成为言澈那样的一个普通人而已吗?

      “他爱你吗?”

      “爱。”岁诀笃定道。

      阿穆喊他们去打双打,言澈跟小谷要一起打他:陶仔来!言澈说岁诀不能跟我一块儿打他。岁诀被逗笑,想要吻他,碍于场合只得深深地凝他一眼,拍拍陶仔的背示意他过去和朋友们好好玩一场,提醒道:适当玩玩就好,感受一下安全的关系对你有好处。陶仔没回答,持拍走到拦网对面,阿穆搂住他的肩膀,偏头对言澈放狠话,讲我们可是一块儿打了好多年网球的哦,我不会让你们的。

      “有没有竞赛精神呀,谁要你让啦?”言澈冲他们喊。

      “要不还是让岁哥来打,我不会。”小谷刚学会挥拍,心里没底,忐忑地对言澈说道。

      “打球而已,打中就行。更何况,你已经会挥拍了。来,打得他们落花流水吧,我会配合你。”言澈笑着搂近他,紧紧的一个单手抱,一个独属于言澈的鼓励。这个人是能够看见、听见我的,他忽然想,低头看球拍,心跳如鼓。有一阵风似的茫然。那颗绿色的小球在庞大的世界里丸跳——啊,和羽毛球差不多的,打中它就好了,打吧,它不需要我证明爱才会被我打中,打吧——小球从他身边飞过,他追随者小球回头望去,看见言澈把它打回对面,稍微弓着身体,屈膝,表情专注、严肃至极。小球再飞回来,他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击中它。他看见陶仔安宁的表情,发觉他的目光不再单纯留在自己身上而是转移到言澈,一种若有所思的茫然。谷初岩呆住了,言澈的欢呼声、笑声横插进来,使他回神,世界仍然是活泛泛的。

      “来吧,打起精神,让我们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吧!”

      所有谷初岩没有接到的球,言澈均会尽力接住,打回去,一来一回之间,打得人兴致越高。谷初岩一改疲倦的神情,终于有了他这个岁数应有的精气神。运动能够带给人的感受和作用是丰富,直观的,至少带给言澈和谷初岩的均是如此。言澈与跑步的缘分甚短,一开始不过把它当成曲线救国的那条线,另类的一种兼职。他起步晚,非天赋异禀,在跑步上成不了大器。没关系,他只是想要市内前三名而已,前三就够他爬进火箭班。他站上跑到后不久,觉得累的时刻很快过去,运动退化为运动本身,奔跑时祖祖曾经随口诵念的经文变成一段段可理解,可感受,可领会的风。他在运动的过程中理解到世界并不客观存在,世界是一个主观的体验。同时,运动使他获得不服输的勇气,获得对输赢的全新理解,获得认识世界的角度,以及二中火箭班的名额。考试那天是个阴天,大家都在担心下雨,下雨必然会影响成绩。他同样担心,站在操场上,穿着号码服拉伸时他突然想,就像是谁突然塞进他大脑里一样“风雨也要奔跑的”,立刻安心下来。站上跑道便开始滴星,他什么也没想,听见发令枪响便飞跑出去。跑完已是瓢泼大雨,他抬起头仰望雨幕,竟然笑了,虽然仍旧掉泪,但心境大不相同。若是输掉,他也可以接受了,好在他赢了。输掉无数场,付出全部心灵血肉后,终于赢一次。如今,他们在网球上输掉双打,无大所谓,输赢都是常事。言澈一面擦汗一面赞小谷刚学就能跟上节奏,真的好厉害呀。小谷低下头,笑了笑没说话。

      “只夸他吗?”阿穆偏身笑问。

      “你们配合得这么默契,不愧是多年的好朋友,一会儿我和岁诀打你们,一定打得你们哇哇叫。”他一面说,一面往岁诀身边走去,喝水,然后让岁诀检查他手表上的数据。如果他的联质高于十五,岁诀就不会再让他继续运动了。心情、运动、睡眠、饮食均有可能使他的联质水平发生巨大变化。岁诀因担忧而显得过保护。他们轮换着又打了几场后,简单清洗换了衣服去订好的餐厅吃饭。在此期间,言澈一直笑着与岁诀的朋友们说话,不冷着谁也不热着谁。嘴巴甜,有尺度真不愧是他青春期起就黏上来的标签,就连吃饭的坏毛病也一并全收起来,既没有吃一会儿玩一会儿,也没有偏食。岁诀对此感到痛心,抑或不忍,不忍你伪装至此,在他耳边小声说:“不用太关照他们,你舒服最重要。”

      “不是关照他们,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懂不懂?”言澈挑眉,遮住嘴巴在他耳边说。

      岁诀曲指蹭他的脸颊,心想,我知道你看在是我的朋友的份上不希望我难做,就像我看在苹果是你的朋友的份上,但你其实不用的,朋友是朋友,你是你。言澈错出眼神,和陶仔对上视线。言澈稍微眯眼,眼光在他脸上缓慢滑动片刻,然后迅速转移视线。

      分开前,言澈挨个加了他们的微信,对他们说,今天很开心,期待下次见面,你也是哦,小谷。小谷愣了愣,冲他笑了笑,随后跟着陶仔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190sl先走一步。阿穆慢一步,还有其他地方要去,车子在一旁等着。他躬身直视言澈的眼睛讲:“我很欣赏你。希望你能早点和岁诀结婚,让他把你紧紧绑住。下次希望能带着宝宝过来我家里玩一玩,家里有用人,不用担心麻烦。我给他打了一只金锁,你的我已经提前给了岁诀,这是宝宝的,希望宝宝会喜欢。”

      阿穆从挎包里摸出正方形的扁礼盒双手递给言澈。岁诀喊“阿穆”,两步走到言澈身边刚想说什么,便听见言澈道谢,从容地,笑眯眯地接下礼物,一时间震惊非常。岁诀忘记告诉阿穆牛奶已死的消息,不便在此时揭穿,立刻将言澈搂进怀中,冲阿穆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离开。

      “你来开车。”

      言澈推开他,坐进副驾驶位,车门砰地一声关拢。安全带咔咔,随着较轻的另一侧关门声响起,言澈抬起头将礼盒砸到后座。岁诀在组织语言,任何言澈挑起预备要吵架的氛围下,他均需格外小心。他生气言澈不会做出怎样惊悚的决定,但言澈生气是会因为一句话做出惊悚举动的。岁诀说对不起,声音立刻被言澈拔高的声量压下去:“你没有告诉他实情,还是他代表你的态度?手机拿过来。”

      岁诀将手机解锁递给言澈,斜坐着看着言澈的脸庞,愤怒与委屈同时闪烁着,回答:“我没有告诉他们牛奶不在了,对不起,我没有把这个事情处理好。”

      “为什么不说?你没有料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况吗?还是你觉得就算发生了也无所谓。”言澈一面检查他们的聊天记录一面提问,眉头蹙得紧,他不喜欢这种事情,不喜欢猜测岁诀的心,他不喜欢,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

      “我错了,我没想到阿穆会给小孩准备礼物,我只跟他们说要给你准备见面礼,我忘记告诉他们这个事情了,”岁诀试探地抚摸言澈的脸颊,没被推开,他的脸凉丝丝的,想是心情所致,哀伤道,“不会再有下次,对不起,可以拥抱吗?”

      “勉强接受这个解释,勉强。你不能对我有二心。”言澈关闭手机合眼将脸埋进手心里,声音闷闷地。岁诀挨近他,亲吻他的耳朵,摩挲着他的脖颈,轻声说我不会有二心的,小狗,我不会的。他在岁诀的怀抱中,肩膀微微起伏。好像在哭,岁诀问他是哭了吗?他摇头否认,的确没有哭,他只是愤怒和烦躁。

      晚上,岁诀趁把言澈哄睡着以后再打电话给阿穆解释,阿穆愕然骂岁诀:大哥你在想什么啊,爱真的让人变傻瓜!这种事情你怎么能不提前跟我说明呢?岁诀望了眼卧室的方向,确认言澈没有被吵醒便移步到阳台,关上落地窗说:“实话说,我总是忘记我们之间有过小孩,或者说我选择性地遗忘掉它存在过,以至于不小心犯了这个错误。”

      阿穆啧声,恶狠狠地用上海话骂了他几句,又问:“那他有没有生我的气?我第一次见人家就往人家伤口上撒盐,我成什么人了大哥,明天我闪送一个赔礼过去,你去替我赔罪。他喜欢什么?”

      “给他买文具吧,他好这一口。没生你的气,别担心。”

      阿穆的赔礼是三本TN不同色限定皮,几套标准常用内芯和一支品牌钢笔。言澈很喜欢,思考片刻给阿穆传去一段短讯表感谢。阿穆回复:请你原谅我无意的伤害。岁诀的朋友和岁诀给人的感觉相当类似,哪怕是恐慌儿陶孞禹,有限的礼貌,安静的心,毫不畏惧的对话。言澈将手机搁在腿上,看着近在眼前的赔礼,陶仔送的见面礼,未开封的金锁,以及一个方形的首饰盒。言澈以随意的心情拆去包装查看。陶仔送的佛公吊坠,玻璃似的,言澈举起来看了会儿,问坐在台球桌旁读剧本的岁诀这是塑料的吗?岁诀抬头看了眼说:

      “是翡翠。”

      “贵吗?”言澈对翡翠没有研究,捏在手里把玩。

      “三十万左右吧,一般。他们大概提前串好品类和价格,阿穆给的应该价格会高一点,毕竟是两样。”

      言澈拆出金锁,项圈下含着金锁,锁心托着枚蓝冰似的蛋面。言澈看不出品质,再次举高了给岁诀看。岁诀说这个五十万上下吧,还行。喜欢就送去改下大小,自己戴着玩。另一个礼物是一只泛着蓝的手镯。恐怕也是差不多的价格。言澈托着脸把玩这只手镯,不用问岁诀也知道大约是几十万的样子,心想:原来这就是项圈以内的生活,兴趣班,马术课,艺术情操,金锁,佛公,信托,霞公府,使馆壹号院,檀宫,最终会抵达何方呢?未必会抵达幸福的彼岸,只是极其接近幸福。礼物很贵重,生活很幸福,暂时还在言澈的想象之中。因此言澈呆呆地笑了下,而后笑容如潮水般褪去。岁诀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望过来,他掩饰似的拿起搁在身边的相册,改换心情式地翻看。

      岁诀青春时相片不多,在怀时的相片与录影更多。那时大人们可掌控的时机丰富,随时随地在自己身边,在自己怀里,想要拍摄纪念实在是情感使然的必然结果。言澈在自己拥有相机前几乎没有相片,在怀时没有,小学时期也没有几张,有也大概是学校组织拍的毕业照、证件照。岁诀念小学之后,不再有围着大人们打转的时刻,念书、兴趣班、课业、朋友交往诸如此类的事情占据他的世界,似乎在他幼稚园时正式与社会、他者接触就开始铺垫他变成独立人的最终结果。在成人的道路中,他的眼睛成为可视见的损耗。小六,岁诀握着爷爷的手说:我近视了。立刻开始戴眼镜,从两百七十度开始,终点是七百八十五度。每个年龄段是不同的镜框,度数,在相册中有所体现。

      中一到中二,岁诀戴的均是半框,看起来小巧,赋予他当时并不拥有的“阅历”或“成熟感”。照相时总皱着眉,直直地站着,盯住镜头,眼睛并没有被镜片缩小太多太怪异。中三到高三戴类似的黑框眼镜,因为度数越来越高,所以镜片越窄。或许刻意控制,岁诀不戴眼镜时不会眯眼看远处,只是盯着某处以假装看见了来使人感到安心。不论他和谁站在一起拍照片,抱着揽着挎着谁均是类似的表情,不生动,不恐惧也没有特别具体的情绪变化。言澈在相册里看见小林,举起相册,手指按在小林脸旁问岁诀,这个是谁?前男友。哦,他好漂亮哦。他爱美丽。爱美丽是个好品质。岁诀抬起头看他的表情,没有言外之意,常常他会不能分辨言澈一些语言的真正含义,好在言澈的表情通常是真的。那你们为什么分手呢?言澈继续往后翻,语气随意。岁诀托着脸凝视他说:因为他爱美丽而我不爱吧,所以他把我甩了。言澈咯咯笑,重复“爱美丽”。岁诀卷起剧本坐到言澈身边,以寻常的口吻问:所以你呢,你和你的前任们都是为什么分手?言澈沉默片刻,浅色光线面在他身上,长长地嗯,短短的目光。假话做了预备式,最终实话实说:最根本的原因是我不够爱他们,所以就都分手。我是无论谁想和我恋爱,长相、人品别太过分我都会答应的类型。

      “Omega也可以吗?”

      “Omega也可以,我不在意第二性别的呀。”

      “那柴柴是Alpha还是Omega?”岁诀笑容不减,眼光在剧本上下浪了浪。

      “Omega呀,柴柴算得上漂亮,”言澈想到柴柴卸妆之后的脸庞,清清亮亮瓷器似的素白脸孔,忍不住笑了笑,翻回小林与岁诀的合照,继续说,“感觉,跟他差不多漂亮吧。”

      这是言澈的记忆对于柴柴外形上的美化,事实上,柴柴只是普通的漂亮而已。

      “漂亮是你的第一要义吗?”岁诀捏他的手指,似笑非笑地问。

      “不是,我喜欢才是第一要义。”

      “那你跟柴柴为什么分手?也是因为你不够爱他吗?”

      言澈这时领会到他追问的方向,曲起双腿,那相册挡住嘴巴笑讲:“天呐,这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呀?以后要是出了脑机可怎么办?不是要连到我的脑袋上才善罢甘休。”岁诀否认了。言澈问为什么?他说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占有欲很强。言澈完全被逗笑了,靠近岁诀说:

      “那我们把情侣软件卸载掉?”

      “别转移话题呀,你和柴柴为什么分手?”岁诀向后耙梳他的头发,眼光在他脸目中那片更白的斑痕里泳。

      “因为我老家扫黑除恶太晚了,所以他有可能会因此而死。当时没有音讯就默认分手了。我没确认他的死活,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我觉得他一定还活着,我觉得他命不该绝。其实他跟我表白的时候,我没有想过要和他恋爱,不过作为朋友,我很喜欢他,也觉得他多跟我玩的话,说不定会有更好的未来,所以我才答应和他恋爱,”言澈低头继续翻阅相册,一径叹气,眉头纠缠着,柴柴不清晰的死的可能性泊荡在这片面目的原野之中。岁诀吻他,他闭起一只眼睛,笑着补充,“其实要论的话,在你之前我没有特别以恋爱的心情去喜欢过别人,以感情来论,你才是我的初恋。”

      “是吗?初恋可以这么论吗?”

      “不可以吗?岁诀,你应该懂的呀,人不是为另一个人而生的,恋爱和走路没有区别,都是生命自发的学习,走的第一步路可能会摔倒,可能只是对他人的模仿,第一次恋爱可能只是为了保留友谊,初恋如何不能是第一次全心全意地投入感情呢?你怎么会有这种疑问呢?”

      岁诀只是笑,不言语。提出笨问题是因为,想听你说最爱我,言澈感受到了放下相册吻他。他们慢慢滑入沙发的怀抱,吻,衣服堆在胸口,满室难分你我的信息素气味。言澈说:去,把我的药盒拿过来。话虽如此说,言澈没立刻放他去卧室取药,啄吻他的嘴唇,再与他拉拉扯扯地蹭到卧室。言澈拿着注射笔,缓缓旋转旋钮,指针跳过三,四……他抬起脸,卧室灯光敷在他的脸庞,显得他的脸柔润非常:“明天没有行程吧。”

      “没有。”

      他们手拖手走过剂量的数字。岁诀喜欢言澈在自己腹下背对自己时,偏着脑袋找他和他的嘴唇的表情与那瞬间极其私密的个人感受,包括言澈觉得难以承受时抻长手拍打自己大腿的诸多时刻。岁诀在他耳边狎吟,听他喘息的声音,恨不能把你就这样抱成我,想要把你的自由意志,想要将你“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的信心吞入腹中,想要你对于爱的理解,更想要你表现得更加爱我,永远不能离开我,永远在我怀中。无论美酒,还是鲜果,都无法缓解我的渴望「1《莎乐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一修进行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