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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烧毁金阁 ...

  •   晚上八点半,北京像坛城沙画般被烘出彩色的图景,冷色天幕渐渐压黑,风呜呜喳喳地大叫着。他左右手均拿着不同的东西回家,小兔归了他,芭蕉分成三份,一人一份,在上海逛街买的各种零碎的小东西填满缝隙。他推开门喊岁诀的名字:我回来啦,迎接我下呗,岁诀先生。岁诀没在客厅,言澈将手上的东西放在玄关,一路开灯往里去,一面喊岁诀的名字,一面在各个房间里寻找他的踪迹。言澈在此时想到寻她芳踪四字,笑笑地按开书房灯。岁诀侧躺在地毯上背对着门,周围散着几本之前看了三分之一,因为工作搁置的书籍。他会多本书一起看的习惯总也改变不了。言澈跪坐到他身后,探身看他的脸,眼睫颤动不止。言澈笑了笑,身体压上他的臂膀,双手攀着他肩,在他耳边细声说话:“我回来怎么不来迎接我,躲在这里呀?岁诀,袁导让你很恼怒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脑袋往内偏移了一丁点。言澈思考片刻,继续说,是因为我吗?嗯?现在要是有人回答我就好了,呜呜。

      “不准假哭。”

      岁诀在他假装哭了两秒的时刻就开了口,有点恼羞成怒地将双臂抱紧,闭上眼睛不理言澈。言澈亲他脖颈,蹭他的耳朵,耐心十足地问他到底怎么了?我哪里伤害到你了吗?因为没让你和我一起回四川吗?为什么呀?岁诀。告诉我呀,让我来哄哄你。岁诀睁开眼睛,看见玻璃上反射的他们的身影,尽可能平静地说:“你有一个快递,我给你开了,就放在阳台旁边,你自己去看吧。然后过来和我说话,好吗?”

      那个纸箱紧靠着他的两个塑料箱,开口半掩着,看不清里面到底是什么?言澈有种不可言说的紧张感,好像与命运的局部在生命的一个拐角相遇,不是你死就是我死的境地。他跪坐在纸箱边,深呼吸两次后再打开箱子,大部分盒子岁诀都给复原了,散钱用小夹子夹着放在表面,婚戒也插回盒中。信封在最显眼的地方,看见字,言澈想不到会是柴柴写的,思索是哪个朋友或前任。毕竟他们认识的时候,柴柴属于文盲或半文盲的程度,写自己的名字也是歪歪扭扭。言澈掉过脸看向身后,理智上想要去找剪刀,情感上觉得麻烦便放弃,小心地撕开信封边,里面装着三张写满的信纸。

      「亲爱的言澈:

      好久不见。

      你还记得我吗?小狗哥。我是柴君泉,柴柴。在你快要中考的时候离开你,是我的错。我不应该不说一声再见或者分手就走的,但是我没办法对你说分手,也没办法说再见。我不知道能不能再见,我不想和你分手,我不想离开你。可是,我不得不离开你,在家里根本赚不到什么钱,我越想和你在一起,就越焦虑。钱很重要,我知道钱不是唯一重要的,可是人没办法离开钱生活。我既不是Alpha,又没有学历,甚至是聋人,是半文盲。我从来没规划过我的人生,所有人都跟我说像我这样的人差不多活着就行,人生和未来,早就在我确认是残疾的那一刻消失了,即便寻求帮助也什么都不会得到。和你交往的那段时间,我特别难过,不自觉地开始恨我拥有的、不拥有的一切。我没有办法霍达(此处为柴君泉错字),无论你会不会放弃我,会不会永远和我手挽手走下去,会不会真的不介意我是Omega,我都没有办法接受我以如此的面貌留在你的身边。你读到这里肯定会说,你只在乎感情,不在乎是什么性别,是什么形态,是贫穷是富贵对吗?(言澈真的在想这个)我不行的。

      我是抱着重头来过的心情离开家的,不敢跟任何人说我要走,我要以去死的心情离开这里,如果我没有混出人样来,所有人就当我死了!我很害怕我说了我要走之后,他们舍不得的、担心的表情会把我的恐惧激发,使得我留下来。尤其是你。我害怕你问我,离开这里的规划是什么?打算是什么?安全吗?还会回来吗?我走了。我偷渡去了国外,一开始我是打算去新加坡或者新西兰,和他谈好价钱给我送过去,结果把我甩在日本打黑工。唉,其实都一样,好在不是缅甸,不是柬埔寨,不是泰国,也不是马来西亚。我接受得很快,认识很多人,居然还有大学生。她教我写字,教我日语,教我英语,原来我也是学得超级超级快的那种孩子。我不笨,对吗?

      在日本的第三年,我不再只是文盲,我开始做回流生意。许多个国家我都去过,什么样的人我都在接触,世界有这么大呢,小狗哥,世界居然有这么大,有这么多人,我又新奇又害怕。哥哥,世界太可怕了。我很想你,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每次觉得痛苦的时候就想想你,写你的名字,幻想你的未来。我最先学会的就是你的名字,虽然我学会了写字,学会了很多语言,但我在语言上真的一点灵性都没有,捉着笔就一句话说不出来,好想只写一句我好想你,言澈,你结婚了吗?你恋爱了吗?你记得我吗?我现在还有资格,还有机会向你承诺未来,承诺爱吗?小狗哥,我长大了,我还是爱你,没有爱上任何一个别人。你呢?

      我没有要求你必须要等我,你知道的吧。我是想说,如果你现在是单身的话,如果你现在还可以接受我的话,我们可以重新联系吗?我现在能赚到钱了,有工作了,原本不合法的身份现在也合法了。我重新来过了,我像是一个崭新的人,真的,我最近在争取丹麦的一个工作,回流没什么市场了,我想要尝试做记者。我有存款的,哥哥,不用担心。如果,你现在已经和别人结婚,和别人恋爱,柴柴祝福你。随信过来的一切,就是我对你未来幸福的祝福、随礼。不要有负担,千万不要有负担。哥哥,无论如何,柴柴爱你,感谢你。感谢你没有拒绝我,感谢你对我的重视,感谢你从不伤害我的心,感谢你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我爱你。

      随信金器六件,现金六十五万,戒指一只,相片一张。

      柴君泉亲笔」

      相片夹在最后,是柴柴站在一棵樱花树下拍的。浅粉色的樱花一簇簇地拥在枝头,柴柴长高许多,站姿挺拔,双耳戴助听器,穿一件水蓝色振袖和服,银色花纹如同水波般在衣服上漾开。长发披在肩头,右侧夹着长流苏式的蓝白色花朵发饰。柴柴紧盯着镜头,俊俏的小脸上虚浮着一层笑,透过笑的表面能够看见他的紧张和局促。言澈忍不住微笑,手指抚摸相片的一角,翻过来有一行数字,大约是微信号。言澈再翻回去看柴柴,满目柔情,心中感慨万千,最终长叹一声拿着相片回书房。岁诀还躺在那儿,等着言澈过来和他说话,再依据言澈的态度决定是要大吵一架,小吵一架,还是轻轻放过去。有人爱你,是应该高兴的事情,只是我不高兴也是正常的事情。言澈趴到他身上,拿相片给他看,眼目中的柔情漾到岁诀眼前:“岁诀,快看,最新版柴柴欸,变漂亮了好多,还会写字了呢。”

      岁诀埋怨又委屈地翻过身来看他,他顺着动作伏到岁诀的胸口,空手摸上岁诀的脸颊,口吻轻盈地挥动着小翅膀飞入岁诀的精神世界:“你看信没有?岁诀。”

      “没有。我原本想看,但我没有得到同意。我哭了。”

      “你要是看了一定会气得勒死我,特别像那种小说——第一章,白月光回国哈哈,”言澈将脸埋在岁诀身上笑,声音变得闷,还是喜悦更多,“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你可能很难想象我的喜悦。”

      “因为什么?因为他给你东西?给你写信??你们旧情难却?他是你的白月光吗?”岁诀蹙眉,坐起身挖出言澈的脸,捧着他笑眯了眼的脸颊的双手颤抖着,声音淌下来。面对有可能你爱别人的境地,是委屈,是愤怒,是悲伤,是砸东西,吼你,掐你都没有想到,是觉得恐慌变成无法解读的形态从毛孔里迸出。你不是说爱我吗?你才刚刚说完爱我没多久的!你不是说会和我结婚吗?爱我,尽可能只爱我就这么难吗?

      “不!我从来没有以情人的角度爱过柴柴,我只是高兴于还有故人的好消息传来,高兴于他不仅仅是没有死,他还有了一个崭新的,无限接近于幸福的新生活。你能明白吗?岁诀。我谈过很多场恋爱不假,许多时候只是为了维持不寂寞,不受伤害,不痛苦的境地。我爱你,真的爱你,不因为任何人来信,来物而扭转改变。我只是太高兴了,我太高兴了!我的高兴是无法形容、无法表达的!”

      言澈哭了,笑容与眼泪竟是一体。岁诀对他这一瞬间情感的决堤震惊非常,立即将他紧抱到怀中,一时间什么也无法思考。岁诀见过很多言澈无意识流泪的时刻,从未见过他有意识地看着他,笑盈盈地说话,眼泪却纵横不止。岁诀看见那张被他捏得弯曲的照片,听着言澈的包裹喜悦的哭声,一时间也掉下眼泪来,什么也没再想了,逐着言澈的心而去。

      “岁诀,岁诀,我等待这样一个像样的好消息已经太久太久了。我身边的人每一个都在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离开,为什么每个人都在离开我?为什么连我也要离开,为什么总是坏消息,为什么总是死?为什么伤害总如流星?为什么我总是恐龙!为什么要我来面对生命的白垩纪末期?我太高兴了,他没有死,没有变成被社会抛弃排挤的次品,消耗品。生命是可以被扭转的,远方是有好消息的!有人会回来的,岁诀,岁诀,我真的太高兴了。”

      岁诀无法回答,没有感同身受的境地,唯有眼泪流淌。言澈泪湿他的胸膛,眼泪浸透他的心,他的精神世界,所有的一切染上不明不白的悲伤,专属于言澈的悲伤——你终于在我面前哭了,让人安心、痛苦的眼泪,我一直担心我不值得你依靠,终于,言澈,终于。原来这不仅仅是你的好消息,也是我的。书柜林立,与他们同悲啼。他们共哭到深夜,言澈将没在人前强烈表达过的痛苦、委屈、悲伤、愤怒、郁闷、寂寞、茫然通通借着这个好消息在岁诀怀中完整地倾泻出来。岁诀亲吻他的泪脸,亲吻他呕出来的对父母偏心的疑问,对分离的痛苦,对所爱之人的思念,对牛奶的悲伤。他说,我那么想要他,他那么折磨我,我瘦得要死了,疼得要死了,我都没有说不要他。他居然不要我,竹篮打水一场空啊,岁诀,我的人生就是重复这个过程。我一开始不想和你在一起就是因为这个,我的运气好也不好,光是拒绝向下就已经竭尽全力。我真不知道我看起来幸福之后又要给我什么痛苦。岁诀,如果有一天你会给我什么强烈的痛苦,你就直接把我掐死吧。我没有柴柴那种勇气,但是真好啊。岁诀,真好啊。我好开心。岁诀疼惜非常地说,不要,如果是我让你痛苦,应该我死才对。下一包老鼠药给我吧,死了说明是老鼠,没死说明是老鼠精。言澈被逗笑了。

      “我们结婚吧言澈,随礼已经来了,可是婚礼在哪里呢?和我结婚吧,言澈。”岁诀定定地望进他飞红的眼睛突然说。他抹了一把脸颊,呆了呆,回好!可以,我们结婚吧。岁诀一开始就准备好戒指,从书房的保险柜里取出来戴到言澈手上的时间极短。一枚合手的闭口婚戒,戒圈内刻着岁诀的英文名,和许多其他戒指的造型类似,上头有颗方形蓝宝石。言澈拿在手上看了很久,总觉得婚戒就是一些透明的小钻石,少见到蓝色。岁诀那枚只是大一些,蓝宝石要小一点,造型设计类似。

      “不喜欢吗?”岁诀问。

      “喜欢。”

      谁也没想到他们两个求婚,竟然如此冲动、仓促。岁诀本人对求婚有着极尽浪漫的设想,要私密也要宏大,要正式也要轻松,后来他对言澈说那个时候还是太被氛围驱动了,我真的计划过非常多求婚的场景的。彼时言澈正端着杯子喝水,笑回,可是那也很浪漫啊,你不觉得吗?也宏大也私密,也正式也轻松呀。岁诀呆了呆,讲的确,生活中的浪漫总是因天促而显得仓促。我们也“烧毁金阁”。言澈仰起脸大笑。此时此刻,他们依偎在一起,睡得时间、空间、物质、非物质融为一体,两片精神世界就此接成一片,不得分离。

      他们睡到第二天早晨,一前一后坐起身时分不清到底是今天,昨天,还是明天,头发炸炸的,眼睛没全睁开就在傻笑。岁诀一壁拿手掌搓洗脸颊,一壁问:“在笑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哭太久睡太久导致的结果。他转脸寻找手机,没看见,点亮手表确认时间,早上八点。言澈把手机递到岁诀面前,相片上的他们眼睛里仍有泪光,擦过的脸颊柔润水亮,鼻头眼下透着红颜色,连嘴唇也轻微浮肿着。

      “笑这个呢。”

      “把你拍得好可爱啊,像刚游完泳,亮晶晶的。”岁诀接过手机仔细看,挠了挠相片上的言澈,不太在意他们哭过以后的脸庞将永远留存,标记为求婚的纪念。言澈也不在意,倒回床上说,长得好就是好,你哭成那样子拍下来居然还挺漂亮。岁诀问他真的吗?言澈笑盈盈地举起双手用手语说:真的呀哥哥,好漂亮的。岁诀看不懂,蹲在床边看着他的脸问:

      “那你可以和我一起去片场吗?求你了,老公,现在不是已经是老公了吗?满足我的小小心愿好不好?”

      “好吧,那就去几天。”

      中午,言澈和岁诀匆匆忙忙地收拾好行李,开车去机场搭飞机回剧组。言澈在车上突然想起来问岁诀,他可以加柴柴好友吗?岁诀托着脸看车流与一片片蹒跚的阳光说:“你的朋友你来决定,但是我还是有随时检查消息,位置的权力,明白?”

      “变老公了就是不一样啊,大气呀,哥哥。”他哼笑两声,岁诀成了什么身份都要查手机的,说不定还要痛恨现代社会的便宜所带来的交友难度的深度贬值。

      落地后,小觅开车来接他们直奔片场,准备拍摄。言澈原本说回休息的地方等他拍完戏回来,岁诀不肯,仿佛要以珍惜生命的态度珍惜和言澈在一起的时间。电影的主要取景地在一处老式的居民楼里的狭小房间里,竟然没搭室内景,而是选择实景。这是个一居室,另有一个向外的阳台,窗帘是薄薄的两层白纱,遮光并不完全,丝丝缕缕的光线以朦胧的形态展现。许多工作人员在和袁导确认光线,确认物品摆放的位置,确认收音设备等等。袁导外形看起来接近七十岁,国字脸,瘦削却不显刻薄,眼袋明显地下垂,两颊撒着些许不明显的老人斑。留二八侧分发型,头发刻意染黑,有几分不愿显出老态来的意味。

      剧组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袁导卷着剧本和岁诀走戏,继续拍休息之前的那场戏,不到一分钟的戏已经返工N次。言澈旁观他们走戏,开始拍摄,然后重拍,重拍,重拍,重拍——完全重复同样的流程让言澈越发觉得困。岁诀趁休息片刻安排他到休息室睡去,转头便和袁导在片场爆发激烈地争执,若是同龄恐怕要在片场大打出手。下午三点岁诀终于拍完这条镜头,得到短暂的休息时间,回到休息室便看见言澈仰卧在沙发上睡着,手机合放在腰侧。他点亮言澈的手表,习惯性地检查一系列数据,然后轻抚言澈脸颊,短暂而柔软,因此笑了笑:“一直留在这边陪我就好了。”

      “不行哦。”言澈睁开一只眼睛看他,嘴角有笑的足迹。他稍微愣神,俯身追吻。言澈笑笑地随便他吻。

      “干吗非要工作呢,在我身边写小说也很好啊,当作家很适合你,编剧也好,言澈。”岁诀无比接近迷幻的语言摩擦着言澈的嘴唇,心,只是舍不得分开,只是对工作有一种微妙的态度。

      “我都有在做呀,虽然我天生就是爱奔波的人,但我会回家的呀,老公。”

      傍晚,趁着光色正好,岁诀要拍一个俯视镜头,言澈去看了。岁诀穿一件棕白拼色的短袖,胸前有天使的彩色印花,搭配一条深棕色短裤。白窗帘拉开了一些,摄像,灯光,收音等已做好准备。一半追求自然光色,一半人工打出想要的效果。袁导想要岁诀站立,偏头稍微枕住肩膀,半侧脸给镜头,从镜头里看了觉得不好,不是他想要的感觉,他期望在岁诀身上看到一种与神圣、纯真类似的感受。他尝试使用标志性的圣光打法,仍然不符合他对这一瞬间的期待。他不希望邬士川(岁诀饰演的角色)是能被简单定义的人,他想要无法分辨,无法表达的感受和人物气质。在场的大部分人都盯着他们讨论交流的身影,等待确认的结果,和袁导合作,谁都觉得折磨。

      言澈回想《渴目》的剧本内容,这一段是邬士川杀掉第一个人之后的特写镜头。在言澈的想象中,这时候的邬士川是不能够有强烈的情绪表达的,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他的确应该是一种类似纯真的感觉,因为他是这世界的一个新生儿,新造物。他终于通过杀人这条产道通向了一个必然会被社会杀死的世界,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事实,所以他仰起脸,身旁是刚掐死的人的尸体,黄昏那温暖的如同爱抚的光芒淋在他的脸庞,他就像寻找母亲□□的孩童般稍微噘嘴,若有似无地微笑,耷拉着眼皮,看向不远处扯断后掉落一地的珍珠。岁诀和他的感受类似,对袁导说希望坐着,希望有几分游戏的感觉。

      几番讨论后,他如愿以偿地坐在那具尸体旁边,有微风从阳台钻进来看热闹。言澈不自觉地更换位置,希望能完整地看到岁诀的脸,从一个个人的身体,设备的局部绕过去,然后看见岁诀双手撑在身后,稍微躬身,偏着脑袋坐着。不梳背头的岁诀看起来就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光线强调了他的眼睫,澄出一张有着两三颗痣的青春脸庞,极高的鼻梁,水润的嘴唇,似笑非笑的表情,灵感、欲望、手语一同趵出。当夜,言澈在微博注册一个新账户,专门用来写关于岁诀的随笔,一种梦O文学。这是言澈几乎从来不触碰的领域,总觉得想象和谁有过怎样的感情是精神疾病的先兆,或者是在生活中极度缺爱,心灵极度脆弱的人的寄托与再造仙乡。他因为岁诀的一个镜头,走进去,写下来,发布在名为“十五楼天气预报员”的账号上。

      「认识岁诀是在大学毕业的当口,我茫然、贫穷、无知,精神上存在着他人难以理解的饥饿和无可表达的傲慢。毕业前,我在工作的海洋里漂浮,海边是温柔的,海洋是残忍的,文科专业比我想的还要难找工作,社会似乎默认所有与文字有关的事情只要会识字就会做。我在许多个不同的面试中看见岁诀,他的代言、广告、剧集或电影的预告。那时候我不过是在幻想如果我拥有如此顺利的人生会有多幸福,能够哪种程度地保留我对世界的傲慢和无知。我没有记住他的名字,我记住了他的脸。有趣的是,当我能够看到他五官的任意一个局部就说又是你的时候,我找到了工作。

      新媒体文案,每天根据要求撰写完全虚假的文本,太容易了,但这完全是在摧毁我。我几乎等于是在精神上□□,我还卖出成绩来,连续做出好几天爆款文案后,我被调动到一个大博主那边主做他的账号。他是做影视主题的,原来做影视绕不开的除了丑态百出的流量,还有你,岁诀。他做了个关于你的专题,但他说你的作品太多,实在补不过来。所以,是我来补。我日夜浏览你,记住你的名字,记住你的作品,记住你写自己名字时习惯写繁体,记住你在采访时说有些字你已经忘记简体的写法,记忆真可怕。我重复这句话:记忆真可怕。在我毕业时你不过是一个在地铁,在大屏,在影院的脸庞而已,没有多了不起,没有多特别。

      随着我庸俗的工作,我厌恶的虚假的深入,你以表演的真实成为我记忆中最特别的一个。歳訣,我学会写你的名字了。关于你专题的文案,我投入了大量精力、时间,甚至感情,力求写到我能写到的最好,我好久没有写一些真实的感受了。我放弃了新媒体金科玉律般的准则,将观众当作幼儿,尽可能分散,要最简单最好理解,要讨好观众——我全部放弃了。我知道我会失败,我知道这个时代留存的真正有想象力,有理解能力的人少之又少。对,我失败了,没有选用我的文案,我发出去也没有人阅读。网感,我恨这个时代衍生出来的这个词语。歳訣,能够学会你名字的人有多少呢?千万粉丝?我是你千万粉丝中微不足道的其中一个。

      我想辞职了,我夜里播放着你个人的朗读栏目入睡,你的声音长出双臂,搂着我,轻轻地摇动着我的灵魂。你在栏目的最后,平静如文艺电影般说:新世纪的中国人几乎没有任何精神家园的建造意识,我们失去信仰很久了,将精英式的成功当成是新的信仰,事实上这不是信仰,而是恐慌,希望我们都能够建立一个坚固又柔软的精神家园。我大哭一场,辞职转业了。歳訣,我越来越无法离开你。我对你的爱,已经浓郁到我心甘情愿地称呼你为我哥,我其实是不追星的。我说我辞职是为了我哥。朋友们还以为我有个隐瞒已久的哥哥,我不禁幻想,如果你真的是我哥哥会怎么样?会抱我吗?会像那支你青春时代的影片里的夏天一样,裸着上半身,一只手拿着冰糕,另一只手做着常见的歌唱的手势,应了别人唱歌的请求而唱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吗?如果是我说让你唱一首情歌呢?你会唱吗?会吧。毕竟你在直播里对于粉丝期望亲密的表达,期望你说爱我们,你都哼笑着说了。我错过了那场直播,在切片循环了很多遍。你说如果你们期望我说爱的话——那我不能说我爱你,我只能说,我和你们的关系是我们共同期望的关系。我们共同期望的关系是什么呢?你为什么能说出比我爱你还要可怕,还要让人投入感情的语言呢?为什么?你让我胆怯。

      那天,我见到你,在片场。有意思吧,我改行做导演了,你当然不是我的主角,我没有拍摄你的那种资格,只有拍摄最低成本的剧本的资格。岁诀在袁导的组里,你是他的主演。我真羡慕他,鼓起勇气在一天的下午去到你的身边说:我很喜欢你,我以前做过你的专题,虽然没有什么热度,但是你可以,可以和我合照吗?我那会儿讲出来简直要流泪。你比视频里,相片里看起来还要更加……更加像是某种美学。你看着我,好像在思考我是谁,但不是。你说,你是写“标签只是你暂时的壳”的那个孩子吗?我真的在你面前哭了,是的,是我,原来那极少数的阅读量里有一个是你。你笑了,拿你的手帕给我擦眼泪,甚至大方地送给我,在我的衣服上签名。歳訣。我和你一样熟悉这两个字的写法,我说,哥哥,求你写我爱你。你看我一眼,笑了一下,再次打开笔盖,笔尖在我的身上滑动,我爱你原来是这样的触感。我爱你,歳訣。你不需要知道,不需要爱我。」

      岁诀不知道言澈写的是关于他的一篇虚构的梦向随笔,站在他身边问是不是在准备新作品?他说不是。那你在写什么?给我看看。言澈将手机塞进大腿,双手盖上去防止被岁诀挖出手机。没想到岁诀直接单手提起言澈,空手伸到腿下去抢出手机。岁诀个子太高,有时并不能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幅度多么吓人,以至于言澈迅速抱紧岁诀的肩膀,稳定重心:“你吓死我了,差一点以为你要把我提起来干,动作也太大了吧,岁诀。”

      “我没有用太大的力气。”

      他完全是以打闹的心和力度来同言澈玩的,干脆地坐到床边,将言澈抱进怀里确认他没有真的吓坏或者伤到,一时间没有再去看手机的心情。

      “你有的时候真的怪吓人的耶,你到底多高啊?维基百科说你有一米八八。”言澈拿回手机攥在手里讲。

      “我初高中的时候一米八八。”艺考结束后他便没怎么量过了。过高过矮都不是好事。他们外送了把卷尺,言澈站在凳子上给岁诀重新测量净身高,手掌拂过他的头顶,碰到那一行数字,“哇”了好大一声。岁诀没有在初高中就停止发育,大约是他们家人人都高的缘故吧。言澈让岁诀给自己量一量,没大变化,一米七二,因此坐在椅子上叹气讲:“要是二十多岁还能再发育一次就好啦,我是想长到一米八的呢。”岁诀说分他的给言澈,言澈笑得很开心,扯了其他话来说,一时间全忘记还有一个贴文要岁诀看。又散散地讲了几句怪话,便收拾起来睡觉去。等到岁诀想起没看到他手机内容时,言澈已经抓着相机追着他人的行程而去。

      一天晚上,他独自跨站在高大的树杈上,架起相机对准白开宇聚会的房间,为平衡画面顶着一侧肩膀,伸舌在右嘴角轻咬着。虽然是半公开行程,聚会的防备心会低些,但他已经做好什么都拍不到的准备,毕竟白开宇是养成系爱豆出身,又有被私生潜入家中的经历。有人给他传短讯,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岁诀的短讯,问他在干吗?言澈回复说正在怒做狗仔中,小狗很想大赚一笔,拜托让我拍到大瓜吧。再抬起头,有两个人闯进镜头。

      他们似乎在吵架,其中一个身量高大的年轻人便是白开宇,他推搡着另一个年轻人。白开宇咖位没到一二线的程度,但因为公司运行模式不同于传统的经纪公司,粉丝粘性极高,部分粉丝的消费力极强,也算流量不错的明星。言澈开了白开宇的站子以后赚到不少钱,催氪,卖周边,卖pb,联合数据组做抽抽乐,刨去应援和运营成本仍算大赚。另一个年轻人是他的队友,罗嘉懿。他们平日里哥哥弟弟相称,背地里却并非如此和谐,平静。

      这是他第一次拍到如此有价值的影片,上次只是小打小闹,拍到他们俩暧昧拉手而已,三十秒不到的视频卖到两千元。这次可不一样,当看清人与动作的那瞬间他连标题都想好了,两个方向,一个是绯闻:白开宇与队友热恋吵架,上演现实版霸道总裁壁咚强吻;一个是黑料:白开宇队内霸凌。具体是哪一种,得看此视频爆出来以后往哪个方向引导,塑造。见他们拉拉扯扯往房间里去,言澈才收起相机,在卖fo的账号发布全码的视频截图,标好名字等人来问询价格,同步传邮件发给白开宇的经纪公司。好料要么卖给公司,要么卖给唯粉。他是不会去做那个爆料人的,无论是经济上还是事业上均不够划算。能卖给别人最好,能两头卖就更好。账号不断地弹出新消息,大部分是想要确认视频内容,以及询问买断价格。一分钟,价格已经开到十万,但这不是言澈要的价格。

      他回上海跟其他行程时,顺便和阿苗约在咖啡店见面,咨询这个“老江湖”,此视频以多少价格卖出比较好?一百万?阿苗一面说“之前听说他们公司最高卖断开到一百一十二万,但还得看视频内容”,一面点击播放视频,立刻接上一句:OMG,直接喊价三百万吧,OMG,所以他俩是真的?老公,这太劲爆了吧有点,唯粉那边还没喊价吗?cpf那边问过没有?这个视频真的能喊很高啊,多方比价看看。我的天,老公改行做狗仔算了。在哪个位置拍到的啊?

      “我在树上站着拍的,不知道他的私生拍到没有,唯粉那边开到七十万了,cpf有在开价,不过冷门cp的价格还是抬不起来。”言澈托着脸看他。

      “这个视频要是传出去就不是北极圈了,是美帝了呀,收拾收拾准备抬咖吧欧巴们。我估摸最低一百五十万是有的,等到账记得请我喝咖啡呀。”阿苗靠在言澈身边,双手交握枕在脸颊旁,笑盈盈地眨眼睛。

      “好啊,要是真能高价卖出的话,不仅仅是你,我给大家都买的呀。欸,我记得上次你说,你哥跟岁诀一起长大的,你们熟吗?”言澈拿手机给阿苗点餐,托着脸看他翻阅菜单选喜欢的饮品和甜点道。

      “小的时候更熟一点,我哥工作之后特别没趣味,岁岁哥也变严肃了很多,我反正不太敢跟他说话。我小时候他俩经常带着我玩呢。唉,岁数果然不能差太大啊,岁诀正是赏味期的时候,我还是个没开智的小孩子,等到我吃得动了,他已经老态龙钟,可惜可惜。”

      “岁诀有到老态龙钟的程度吗?”言澈因他的措辞而笑。

      “没有。我只是觉得岁岁哥太老成了,虽然我妈说长大就是这样,但为什么非要长大?岁岁哥以前对我很好的,我感觉他应该是喜欢小孩的,也不知道会喜欢什么人。我哥也是,一直说我喜欢的类型很普通啊,只要我喜欢就行了,Ewww。这种话最没有可信度了!”阿苗有些怀旧又有些嫌弃的表情,他还记得小学的时候岁诀和阿穆来接走他,在回家的车上被他们俩贴着肚子问喵喵宝宝今天在学校没有把同学都吃进肚子里吧?他恼怒地大叫着揪他们的头发,他们也只是笑。自从他们大学毕业开始工作,或者说他的叛逆期正式来临,就再也没有过这种时刻了。

      言澈对“喜欢小孩”有反应,掀了掀眼皮,随意地说:“岁诀喜欢小孩吗?”

      “我猜他喜欢吧,以前他和我哥能一直不厌其烦地带我呢,而且后来还带了小雨滴。”

      “小雨滴是谁呀?”

      “小雨滴就是岁诀的表弟,岁聿。小雨滴特别特别讨厌,很调皮捣蛋,岁岁哥也带下来了呀,虽然是雷霆手段,但是小雨滴太调皮了嘛。”阿苗笑眯眯道。他对岁聿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黏在岁诀身后的时刻,后来岁聿的变化,他不清楚,岁诀后来怎么甩岁聿巴掌的,他也不太清楚。

      “是这样呀。”

      阿苗愣了下,随后凑近看言澈的脸目,双手捺住他的脸颊,长长地“嗯”之后是阿苗思考的,半严肃半玩笑的语言:“小狗哥,你知道我哥来找我要过你的地址吗?你不会和我哥或者岁岁哥有点什么吧?”

      “嗯——你猜?”言澈笑盈盈地凝着阿苗的眼睛。阿苗不是一个绝对可爱的长相,只是得到的爱太多了,所以反射出彩虹色的内心世界。言澈看见这样的人就会忍不住想逗逗他,哄哄他,搂在怀里说上一句宝贝,你真的特别可爱。只是恋爱以后,岁诀对此类行为大抵是严厉拒绝的。咖啡和甜品来了。阿苗猛喝了一口咖啡,杯底和桌面磕出轻响。

      “我不敢猜啊哥,”阿苗猛地掉过身体,双手晃动着,从上往下比划了下言澈的脸庞和身形,“以你的外形条件和性格,比起猜你和谁有点什么,我其实,我想不能说。”

      “你想什么了?”

      “哈哈!我想的是你们三个,我哥是那种他喜欢的东西就会藏起来的类型,岁岁哥是喜欢就要掐在手里的类型,小狗哥是非常风流的类型,所以,欸嘿嘿——”阿苗发出怪笑,便再也说不下去了,一直笑个不停。

      “哇,你CP脑彻底发动了,我可没有卷入三角关系哦。”

      “我知道,但无论你是跟岁岁哥还是跟我哥暧昧,都是好事,我哥性格很好,岁岁哥也是。”

      他们在半下午挥手分别。言澈在打车去下一个行程地点时收到新消息,白开宇唯粉喊价税后二百一十五万。言澈追完这个行程再看,对方已开价到税后二百二十万,言澈同意了。他们以设计作品买断为表,视频买断为实签定合同并进行常规打款。隔天,言澈收到款项时忍不住感叹,公众人物的隐私还是太值钱了。不禁联想到他与岁诀之间的纠缠和恋情,自然而然地想到,如果有狗仔或代拍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刻,拍摄到他们的亲密举动,能够卖到什么价格。岁诀的唯粉会开价买断拦截吗?以岁诀这种一线或超一线的咖位,三千万,能不能喊?言澈没有答案,到底他没有拿到过一线明星的料,也没有对公司或本人喊价的经历。

      他传消息问岁诀:碎觉,我问你哦,如果我俩亲嘴,预备进行下一步的视频被拍到了,市场价能喊到多少?彼时岁诀正在片场和袁导讨论剧情、走位、表情,吵得不可开交,等到下戏,有时间看手机时已是晚上十点半,岁诀回复他:谁拍到了,发过来看看。麦麦吧。麦麦是他们在网恋时常说的词语,是打电话的意思,通常是语音,现在视频更多。岁诀见不到他人就会问,是不是在出轨?99呀宝宝。有次,言澈追完行程已经是凌晨四点,睡到下午才被岁诀的电话震醒,将手机放在耳朵上一边听一边闭着眼睛休息。

      “怎么接得这么慢,是不是在出轨?”

      “宝宝,以我的作息、工作强度和你的聊天频率来说,要出轨必须要跟早八大学生才能出轨吧。这种程度还要出轨的话,感觉不是单纯的爱好了,是工作吧老公。”言澈笑了两声,沙着声音回。

      “所以你出轨了吗?”

      “没有呢,正在和我老公说话,还没睡醒呢。”

      这回岁诀也问了,两个人就是否出轨扯了几句非必要的闲篇,再谈论如果拍到他们之间的亲密视频可以开到什么价格。岁诀说具体的数字是说不清楚的,尤其是我,这么多年来绯闻都少见,而且我遇到你之后总是在说想要结婚之类的话——言澈打断他,调侃岁诀是恨嫁男——对,我是恨嫁男,所以对我的婚恋情况粉丝多少有些脱敏了。我岁数也大了,婚恋对我的事业冲击甚小。如果拍到你的裸体,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可能会见下律师之类的?言澈听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只是他和言澈亲吻的视频,作为他本人及他所代表的公司,一毛钱也不会出,恨不得对方能早点发出来,以此来定下他与言澈之间的恋爱之实。但他不会也不可能接受言澈的隐私成为在评论区写“我有,秒发”“免,私”的资源,他会买断,会报警,会打官司,无所谓代价。人总是以为自己有评价他人,审判他人的权力。

      “岁诀,我拍到白开宇和罗嘉懿亲嘴的视频,卖了二百多万哦,立刻夸我。”言澈托着脸,耷拉下眼皮,那一点红色变得模糊不清,思索着转换了话题。

      “代拍还是很赚钱,赚到钱打算干吗呀?”

      “打算回家写一段时间小说,休息休息,要过年啦,你们剧组会休息吗?”

      “有十几天休息,要不要和我一块儿回家过,和家里面商量一下结婚的事情?”岁诀翻行程表确认。

      “不要咧,我还没准备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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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已完结,将在番外写完之后再正式标为完结。 完结后会有一到两轮修文,不必捉虫,预计2027年下半年完成修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