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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渴望你的眼睛 我是你千万 ...

  •   十一月底,岁诀正式进组今年的最后一个本子,是袁昌乐导演,龙昕飞编剧的文艺恐怖电影,《渴目》。岁诀二十八岁成为A奖评委以后便不太出演文艺片,大多数时候是选择一些他觉得有趣的角色。《渴目》这个本子往岁诀面前递了三次,每次被拒便返去重改,第三次才让岁诀答应出演这部“另类”电影的主演。岁诀和袁导不是第一次合作,双方相处极其不愉快,但袁导风格特别,岁诀外形和灵性无可替代,只得忍着脾气合作。

      岁诀和袁导都曾在采访中公开表达过和对方完全合不来,岁诀甚至直言袁导精神有问题,在片场不像是创作,更像是犯病了。袁导更是在镜头前抓耳挠腮,将做好的发型抓成乱絮,说岁诀根本不懂演戏,比和猴子沟通轻松不了多少。但袁导真要想拍好作品时,熟悉的演员不是衰老,就是逝世,在年轻些的演员里挑来选去,只有岁诀能当得起主演,新生代里竟没有一个真正够格能在袁导的镜头下“表演”的。

      他读本时跟言澈说过,袁导不是一个学院派的导演,早些年是记者,后来改行做导演,第一部电影拿下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导演,此后在影坛逐步建立声誉。所以他拍摄时大多数时候依赖感觉,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具体的表演,要的是一种感觉。感觉是最难得到的,因此会在这上面花费很多时间,精力,精神。言澈看过这个剧本,作为名导的收山之作的确够分量,主演更非岁诀莫属,精神上,身体上有所损耗实在是在所难免。

      一个粗野的,渴爱的,自卑至自负的Alpha在一间新租的房间里,受到超自然力量的影响,逐步放大内心世界的痛苦,渴望,自卑,自负,不断地接触外界,他人,屠戮外部世界同时屠戮自己的故事。剧本中做了许多巧妙的镜头语言设计,独白表达,其他人的形象刻意的单一化,扁平化处理,将超自然力量捏攥得极其微小,一切都控制在文艺片的范畴内,又不止于伤怀。可想,袁导会如何抠细节,如何折磨双方。言澈心想:其实很好,为作品投入万般心血仍觉不足,比不投入心血要好得多。

      据说《渴目》还是袁导的收山之作。他和岁诀电联时头回用我年事已高,时日无多为理由,请求岁诀一定要认真考虑这个剧本。岁诀预测至少要拍半年,要是袁导所理解的人物和剧情与岁诀理解的不同,那得花一年多时间。又是相对封闭的拍摄,不便带言澈过去,不得不与言澈做暂时的分别。进组前岁诀握着言澈的手捏了半天说:“你找到时间过来探班吧。没时间的话,在家等我吧,我给你带礼物回来。”

      言澈答应下来,隔天岁诀一走,他就遛掉,独自去追别人的行程。他的小说已提前交稿,发行前出版社会给他邮来样书留念,他答应留给岁诀拆封落钢印。交稿时,编辑问他有没有考虑写一部长篇小说,如果考虑写的话,出稿希望首先联系他。他和赵编也合作多年,他手里有多少稿,人家大致清楚。早有一部露了半脸的长篇,赵编有兴趣,可他迟迟不往外投,等得人带着话来问,仍没得到准确答复。他只说:我还没完成,定稿之后我一定第一个找你看。

      晚上,他跨站在高大的树杈上,架起相机对准白开宇聚会的房间,为平衡画面顶着一侧肩膀,伸舌在右嘴角轻咬着。虽然是半公开行程,聚会的防备心会低些,但他已经做好什么都拍不到的准备,毕竟白开宇是养成系爱豆出身,又有被私生潜入家中的经历。有人给他传短讯,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岁诀的短讯:顺利进组,刚结束剧本围读会,在干吗?言澈回复:正在怒做狗仔中,小狗很想大赚一笔,拜托让我拍到大瓜吧。再抬起头,有两个人闯进镜头。

      他们似乎在吵架,其中一个身量高大的年轻人便是白开宇推搡着另一个年轻人。白开宇咖位没到一二线的程度,但因为公司运行模式不同于传统的经纪公司,粉丝粘性极高,部分粉丝的消费力极强。言澈开了白开宇的站子以后赚到不少钱,催氪,卖周边,卖pb,联合数据组做抽抽了,刨去应援和运营成本仍算大赚。另一个是他的队友,罗嘉懿。他们平日里哥哥弟弟相称,背地里却并非如此和谐,平静。

      这是他第一次拍到如此有价值的影片,上次只是小瓜,拍到他们俩暧昧拉手而已,三十秒不到的视频卖到两万元。这次可不一样,当看清人与动作的那瞬间他连标题都想好了,两个方向,一个是绯闻:白开宇与队友热恋吵架,上演现实版霸道总裁壁咚强吻。一个是黑料:白开宇队内霸凌,强脱队友衣物。具体是哪一种,只看此视频爆出来以后往哪个方向引导,塑造。见他们拉拉扯扯往房间里去,言澈才收起相机,在卖fo的账号发布全码的视频截图,标好名字等人来问询价格,同步传邮件发给白开宇的经纪公司。好料要么卖给公司,要么卖给粉丝。他是不会去做那个爆料人的,无论是经济上还是事业上均不够划算。能卖给别人最好,能两头卖就更好。账号不断地弹出新消息,大部分是想要确认视频内容,以及询问买断价格。一分钟,价格已经开到十万,但这不是言澈要的价格。

      他回上海跟其他行程时,顺便和阿苗约在咖啡店见面,咨询这个“老江湖”,此视频以多少价格卖出比较好?一百万?阿苗一面说“之前听说他们公司最高卖断开到一百一十二万,但还得看视频内容”,一面点击播放视频,立刻接上一句:OMG,直接喊价三百万吧,OMG,所以他俩是真的?老公,这太劲爆了吧有点,唯粉那边还没喊价吗?cpf那边问过没有?这把真的能喊很高啊,多方比价看看,我的天,老公改行做狗仔算了。在哪个位置拍到的啊?言澈被阿苗的口吻逗笑,回:我在树上站着拍的,不知道他的私生拍到没有,唯粉那边开到七十万了,cpf有在开价,不过冷门cp的价格还是抬不起来。

      “这个视频要是传出去就不是北极圈了,是美帝了呀,准备抬咖吧欧巴们。我估摸最低一百五十万是有的,等到账记得请我喝咖啡呀。”阿苗靠在言澈身边,双手交握枕在脸颊旁,笑盈盈地眨眼睛。

      言澈拿手机给阿苗点餐,托着脸看他翻阅菜单选喜欢的饮品和甜点,说:“好啊,要是真能高价卖出的话,不仅仅是你,我给大家都买的呀。欸,我记得上次你说,你哥跟岁诀一起长大的,你们熟吗?”

      “小的时候更熟一点,我哥工作之后特别没趣味,岁岁哥也变严肃了很多,我反正不太敢跟他说话。我小时候他俩经常带着我玩呢。唉,岁数果然不能差太大啊,岁诀正是赏味期的时候,我还是个没开智的小孩子,等到我吃得动了,他已经老态龙钟,可惜可惜。”

      言澈被他搞怪的口气逗笑:“岁诀有到老态龙钟的程度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岁岁哥太老成了,虽然我妈说长大就是这样,但为什么非要长大?岁岁哥以前对我很好的,我感觉他应该是喜欢小孩的,也不知道会喜欢什么人。我哥也是,一直说我喜欢的类型很普通啊,只要我喜欢就行了,Ewww。”阿苗有些怀旧又有些嫌弃的表情,他还记得小学的时候岁诀和阿穆来接走他,在回家的车上被他们俩贴着肚子问喵喵宝宝今天在学校没有把同学都吃进肚子里吧?他恼怒地大叫着揪他们的头发,他们也只是笑。自从他们大学毕业开始工作,或者说他的叛逆期正式来临,就再也没有过这种时刻了。

      言澈对“喜欢小孩”有反应,掀了掀眼皮,随意地说:“我这样的?”

      阿苗怔愣片刻,随后凑近看言澈的脸目,双手捺住他的脸颊,长长地“嗯”之后是阿苗思考的,半严肃半玩笑的语言:“小狗哥是看上我哥还是岁诀?我都可以支招。”

      “看上……岁诀的话,你要怎么支招?”言澈笑盈盈地凝着阿苗的眼睛。阿苗不是一个绝对可爱的长相,只是得到的爱太多了,所以反射出彩虹色的内心世界。言澈看见这样的人就会忍不住想逗逗他,哄哄他,搂在怀里说上一句宝贝,你真的特别可爱。只是恋爱以后,岁诀对此类行为大抵是严厉拒绝的。

      咖啡和甜品来了。阿苗猛喝了一口咖啡,呼出一气再说:“岁岁哥很好追,要是我哥的话我真的没办法,我哥很难追的。岁岁哥就很简单了,只需要告诉他你特别喜欢读书,极其讨厌日本文学,再陪他彻夜长谈文学,哲学,社科啥的。别的嘛……”阿苗双手晃动着,从上往下比划了下言澈的脸庞和身形,继续说:“没问题,百分百拿下。”

      言澈忍着笑问:“那你觉得给他买什么礼物比较好?”

      “你等我问下我哥,看看岁决最近想要什么。”阿苗哼着“今天你要结婚啦,新郎是我岁岁哥”给阿穆传消息。阿穆回复在开会,送耳夹、戒指、领带,你别送。阿苗给言澈看屏幕,言澈笑了笑打哈哈讲那我去多逛一下好了,看看你们岁岁哥看不看得上我送的礼物。阿苗笑眯眯地答应。他们又聊了些圈内的八卦和热门事件,接下来要去追哪些人的行程,以及阿苗和子车之间的趣事。阿苗举着叉子问:子车从小到大都这么呆瓜吗?随着年龄增长会不一样吗?言澈摇头回:子车小时候我没见过,从我认识以来他就很呆呆倒是,但是,他也蛮有嫉妒心的哦。不一样还是会有的,他有脑筋的啦。是么?阿苗托着脸思考。

      他们在半下午挥手分别。言澈在打车去下一个行程地点时收到新消息,白开宇唯粉喊价税后二百一十五万。言澈追完这个行程再看,对方已开价到税后二百二十万,言澈同意了。他们以设计作品买断为表,视频买断为实签定合同并进行常规打款。

      言澈隔天收到款项时忍不住感叹,公众人物的隐私还是太值钱了。不禁联想到他与岁诀之间的纠缠和恋情,自然而然地想到,如果有狗仔或代拍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刻,拍摄到他们的亲密举动,能够卖到什么价格。岁诀的唯粉会开价买断拦截吗?以岁诀这种一线或超一线的咖位,三千万,能不能喊?言澈没有答案,到底他没有拿到过一线明星的料,也没有对公司或本人喊价的经历。

      他传消息问岁诀:碎觉,我问你哦,如果我俩亲嘴,预备进行下一步的视频被拍到了,市场价能喊到多少?彼时岁诀正在片场和袁导讨论剧情、走位、表情,吵得不可开交,等到下戏,有时间看手机时已是晚上十点半,岁诀回复他:谁拍到了,发过来看看。麦麦吧。麦麦是他们在网恋时常说的词语,打电话的意思,通常是语音,现在视频更多。岁诀见不到他人就会问,是不是在出轨?99呀宝宝。

      有次,言澈追完行程已经是凌晨四点,睡到下午才被岁诀的电话震醒,将手机放在耳朵上一边听一边继续睡。岁诀问:怎么接得这么慢,是不是在出轨?言澈笑了两声,沙着声音回:宝宝,以我的作息、工作强度和你的聊天频率来说,要出轨必须要跟早八大学生才能出轨吧。这种程度还要出轨的话,感觉不是单纯的爱好了,是工作吧老公。所以你出轨了吗?没有呢,正在和我老公说话,还没睡醒呢。

      这回岁诀也问了,两个人就是否出轨扯了几句非必要的闲篇,再谈论如果拍到他们之间的亲密视频可以开到什么价格。岁诀说具体的数字是说不清楚的,尤其是我,这么多年来绯闻都少见,而且我遇到你之后总是在说想要结婚之类的话——言澈打断他,调侃道:你是恨嫁男——对,我是恨嫁男,所以对我的婚恋情况粉丝多少有些脱敏了。我岁数也大了,婚恋对我的事业冲击甚小。如果拍到你的裸体,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可能会见下法官之类的?言澈听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只是他和言澈亲吻的视频,作为他本人及他所代表的公司,一毛钱也不会出,恨不得对方能早点发出来,以此来定下他与言澈之间的恋爱之实。但他不会也不可能接受言澈的隐私成为在评论区写“我有,秒发”“免,私”的资源,他会买断,会报警,会打官司,无所谓代价。人总是以为自己有评价他人,审判他人的权力。

      言澈托着脸,耷拉下眼皮,那一点红色变得模糊不清,思索着转换了话题:“岁诀,我拍到白开宇和罗嘉懿亲嘴的视频,卖了二百多万哦,立刻夸我。”

      岁诀颇为捧场地说:“代拍还是很赚钱呀,很棒哇。宝宝有卖过我的吗?”

      言澈失笑,怎可能完全没卖过岁诀的fo呢,只是相对卖得更少。是因为在恋爱以前他对岁诀有种近乎庄重的心情吗?他自己也不知道:“卖过呀,你的片场和近身fo价格比较高,但在我这边基本是几百块钱吧。听阿苗说卖过你三十秒fo,六千块耶,你也算是很有身价的演员啦。”

      “是吗?突获巨款,你打算怎么花呀?”

      “哎呀,打算给我们苹果买几身新衣服,给子车买什么合适呢?买一个游戏掌机好啦,呆瓜总是爱玩游戏的。剩下的钱就存起来吧,我也没什么要买的了。”

      “我呢?”

      “喔?还要给你买吗?”

      “如果要花给别人,那你第一个就应该给我买,搞什么?”他皱起眉,手指蛇上额角轻轻抚摸着,牙关收紧而使得一侧脸颊稍微向内凹陷。言澈不言语,忽然合着眼睛呲牙笑起来,身体往左侧移动,右手入镜。手指爪状抓着一个方形的丝绒盒,盒子敞着,里头是一枚chandelier layered单边铂金钻石耳夹。

      “啊呀,我也不知道岁诀会不会喜欢我送的礼物呢,感觉态度好凶啊,是不是不喜欢呀,这可怎么办才好呀。”

      岁诀一愣,当即恳求言澈过去,他会叫人到楼下来接,什么也不需要带,什么也不需要买,带上身份证就好。言澈没立刻回答,起身到卧室拿日程本回来,在岁诀面前翻阅,想了想说,好吧,但只能待两三天,之后的行程不能不去的,我也要赚钱的呀。岁诀凑近屏幕,讲:我知道,我知道,我想要你过来。

      凌晨三点,言澈带着耳夹来到岁诀身边,首饰盒掉落地面时有嘭嘭的声音。言澈来得匆忙,戴框架眼镜,抓着一支笔和护照本就过来,被岁诀搂到怀里。言澈忍不住凝着他的脸,耙梳他的头发。岁诀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太好,问怎么了?赶路太累了吗?手指在他眼下轻轻按压。他呆了呆再回:对啊,真的好累哦,我们睡觉吧。岁诀剥去他的衣服,神情安宁而温柔,双手取掉他的眼镜,和护照本一同搁在床头柜,再将他卷到床上睡眠。岁诀白天和袁导拍了一整天戏,再安排人去接言澈,等待他过来时顺便又看了会儿剧本,一搂到人便完全昏睡。言澈睡不着,他第一次不需要提前买票上飞机,第一次坐私人飞机。在他的经验中,出行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没想过会这么轻松,简单。

      他与苹果共享位置传短讯,聊到如何来到岁诀身边,对于某种“富庶”的想象的幻灭,以及一种微妙的恐惧、茫然、愤怒糅杂在一起的情绪巨兽。他面对来接他的专人专车,以及所有工作人员敏捷地带领与专业的态度,坐在私人飞机的沙发上,空乘为他送上毛巾时询问是否需要饮品的许多彰显不同的时刻,均没有产生任何所谓的优越感或爽感。他竟然觉得如鲠在喉,竟然无法接受有人,包括自己在内,过着如此幸福的生活,竟然需要咬牙硬吞似的忍下对岁诀,对这一类项圈以内的人的妒恨。如果这个世界可以温柔到这种程度,如果摔倒可以如同跌入怀抱,那卑贱的痛苦算得了什么?别人或许不能理解,但是你是苹果,你天然地就比别人更懂这种心情。

      言澈不经得要问:在你看着我跑跑跳跳,挤在人群里,站在树上做代拍的时候,你有没有恨过“我”?

      对话框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但并没有组织成句的消息回传,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屏幕的光色,以及语言的等待。岁诀的呼吸扫着他的肩膀,他搁下手机,掉过脸凝视岁诀。全心全意依偎着他的这个人,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人,很自然地想:爱恨交织会很可怕吗?他的手指波上岁诀的睫毛,发丝与睫毛是同一种感受,于是他笑了,像是对这句话的一个柔情地否定。

      在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绝对的爱呢,爱恨终为一体,只是恨感受,爱实体罢了。苹果回传消息,他拿起手机,屏幕光与字符掉落扑摔在他的脸庞:其实我和你一样的感受,不是恨某个人,是恨一种并不具有实体的隐性的东西。只是觉得自己的生命丑陋不堪,觉得这个社会造得不适合人生存,单单适合笨的精英生存,恨不得老天即刻发善心,把人类全部杀死。恨不得世界立刻退回没有人类的时刻。即便如此,我还是很珍惜生命,宏观的世界总有一天会死,微弱的感受会消失,爱不会。不要在乎恨的瞬间。要爱我,爱他。ps:这里我也要排在前面才行,明白?言澈筛出笑,回:完全明白,我爱你。

      他在不久以后对岁诀提起这个夜晚。他说,我一直以为我是一个俗人,我接受社会化的一切低贱的代价和方向,那天才发现原来我还保有一些理想化的世界,一片不被社会侵蚀的高原,我在那个夜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突然开始恨你。岁诀坐在他的身边,将眼光完整地移栽到他的侧脸,说出这样一段好似要开始吵架的语言的他,表情柔润,甚至抿着一点点笑。岁诀掉回脸,凝视屏幕上的画面变化。沉默是一株仙草,随着灯光摇曳不止。岁诀说:你在那时候完全爱上我了,是这个意思吗?是。言澈合着眼笑。他对另一个个体真正意义上投入全部的,情人之间的爱的标志居然会是恨。岁诀想,如果我少读一点书,少了解他一点,我就会和他吵架了,就和以前一样。

      第二天一早,岁诀直接带没睡醒的言澈到拍摄场地工作,以珍惜生命的态度珍惜能和言澈在一起的时间。主要取景地在一处老式的居民楼里的狭小房间,一居室,另有一个向外的阳台,窗帘是薄薄的两层白纱,遮光并不完全,丝丝缕缕的光线以朦胧的形态展现。许多工作人员在和袁导确认光线,确认物品摆放的位置,确认收音设备等等。袁导外形看起来接近七十岁,国字脸,瘦削却不显刻薄,眼袋明显地下垂,两颊撒着些许不明显的老人斑。留二八侧分发型,头发刻意染黑,有几分不愿显出老态来的意味。

      剧组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袁导卷着剧本和岁诀走戏,继续拍昨天那场戏,不到一分钟的戏已经连拍了三天。言澈旁观他们走戏,开始拍摄,然后重拍,重拍,重拍,重拍——完全重复同样的流程让言澈越发觉得困。岁诀趁休息的时间安排他到休息室睡去,转头便和袁导在拍摄现场爆发激烈地争执。下午三点岁诀终于拍完这条镜头,得到短暂的休息时间,回到休息室便看见言澈仰卧在沙发上睡着,手机合放在腰侧。他点亮言澈的手表,习惯性地检查一系列数据,然后轻抚言澈脸颊,短暂而柔软,因此笑了笑:“一直留在这边陪我就好了。”

      “不行哦。”言澈睁开一只眼睛看他,嘴角有笑的足迹。他稍微愣神,俯身追吻。言澈笑笑地随便他吻。

      “干吗非要工作呢,在我身边写小说,也很好啊,当作家很适合你,编剧也好,言澈。”岁诀无比接近迷幻的语言摩擦着言澈的嘴唇,心,只是舍不得分开,只是对工作有一种微妙的态度。言澈啄吻他说:我都在做呀,虽然我天生就是爱奔波的人,但我会回家的,我会回来的。

      傍晚,趁着光色正好,岁诀要拍一个俯视镜头,言澈去看了。岁诀穿一件棕白拼色的短袖,胸前有天使的彩色印花,搭配一条深棕色短裤。白窗帘拉开些,摄像,灯光,收音等已做好准备。一半追求自然光色,一半人工打出想要的效果。袁导想要岁诀站着,偏头枕着肩膀,半侧脸给镜头,从镜头里看了觉得不好,不是他想要的感觉。一种与神圣、纯真类似的感受。他尝试使用标志性的圣光打法,仍然不符合他对着一瞬间的期待。他不希望邬士川(岁诀饰演的角色)是能被简单定义的人,他想要无法分辨,无法表达的感受。在场的大部分人都盯着他们讨论交流的身影,等待确认的结果,和袁导合作,谁都觉得折磨。

      言澈回想《渴目》的剧本内容,这一段是邬士川杀掉第一个人之后的特写镜头。在言澈的想象中,这时候的邬士川是不能够有强烈的情绪表达的,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他应该是一种类似纯真的感觉,因为他是这世界的一个新生儿,新造物。他终于通过杀人走向了一条必然会被社会杀死的道路,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事实,所以他仰起脸,身旁是刚掐死的人的尸体,黄昏那温暖如同爱抚的光芒淋在他的脸庞。就像寻找母亲□□的孩童般稍微噘嘴,若有似无地微笑,耷拉着眼皮,看向不远处扯断后掉落一地的珍珠。岁诀和他的感受类似,对袁导说希望坐着,希望有几分游戏的感觉。

      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坐在那具尸体旁边,有微风从阳台钻进来看热闹。言澈不自觉地更换位置,追求能完整地看到岁诀的脸,从一个个人的身体,设备的局部绕过去,然后看见岁诀双手撑在身后,稍微躬身,偏着脑袋坐着。不梳背头的岁诀看起来就是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光线强调了他的眼睫,澄出一张有着两三颗痣的青春脸庞,极高的鼻梁,水润的嘴唇,似笑非笑的表情。灵感、欲望、手语一同趵出。当夜,言澈在微博注册一个新账户,专门用来写关于岁诀的随笔,一种梦O文学。这是言澈几乎从来不触碰的领域,总觉得想象和谁有过怎样的感情是精神疾病的先兆,或者是在生活中极度缺爱,心灵极度脆弱的人的寄托与再造仙乡。他因为岁诀的一个镜头,走进去,写下来。

      「认识岁诀是在大学毕业的当口,我茫然、贫穷、无知,精神上存在着他人难以理解的饥饿和无可表达的傲慢。毕业前在工作的海洋里漂浮,海边是温柔的,海洋是残忍的,文科专业比我想的还要难找工作,社会似乎默认所有与文字有关的事情只要会识字就会做。我在许多个不同的面试中看见岁诀,他的代言,广告,剧集或电影的预告。那时候我不过是在幻想如果我拥有如此顺利的人生会有多幸福,都能够保留我对世界的傲慢和无知。我没有记住他的名字,我记住了他的脸。有趣的是,当我能够看到他五官的任意一个局部就说又是你的时候,我找到了工作。

      新媒体文案,每天根据要求撰写完全虚假的文本,太容易了,但这完全是在摧毁我。我几乎等于是在精神上□□,我还卖出成绩来,连续做出好几天爆款文案后,我被调动到一个大博主那边主做他那边的账号。他是做影视主题的,原来做影视绕不开的除了丑态百出的流量,还有你,岁诀。他做了个关于你的专题,但他说你的作品太多,实在补不过来。所以,是我来补。我日夜浏览你,记住你的名字,记住你的作品,记住你写自己名字时习惯写繁体,记住你在采访时说有些字你已经忘记简体的写法,记忆真可怕。我重复这句话:记忆真可怕。在我毕业时你是一个在地铁,在大屏,在影院的脸庞而已,没有多了不起,没有多特别。

      随着我庸俗的工作,我厌恶的虚假的深入,你以表演的真实成为我记忆中最特别的一个。歳訣,我学会写你的名字了。关于你专题的文案,我投入了大量精力、时间,力求写到我能写到的最好,我好久没有写一些真实的感受了。我放弃了新媒体的金科玉律般的准则,将观众当作幼儿,尽可能分散,要最简单最好理解,要讨好观众——我全部放弃了。我知道我会失败,我知道这个时代留存的真正有想象力,有理解能力的人少之又少。对,我失败了,没有选用我的文案,我发出去也没有人阅读。网感,我恨这个时代衍生出来的这个词语。歳訣,能够学会你名字的人有多少呢?千万粉丝?我是你千万粉丝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我想辞职了,我夜里播放着你个人的朗读栏目入睡,你的声音长出双臂,搂着我,轻轻地摇动着我的灵魂。你在栏目的最后,平静如文艺电影般说:新世纪的中国人几乎没有任何精神家园的建造意识,我们失去信仰很久了,将精英式的成功当成是新的信仰,事实上这不是信仰,而是恐慌,希望我们都能够建立一个坚固又柔软的精神家园。我大哭一场,辞职转业了。歳訣,我越来越无法离开你。我对你的爱,已经浓郁到我心甘情愿地称呼你为我哥。我说我辞职是为了我哥。朋友们还以为我有个隐瞒已久的哥哥,我不禁幻想,如果你真的是我哥哥会怎么样?会抱我吗?会像那支你青春时代的影片里的夏天一样,你裸着上半身,一只手拿着冰糕,另一只手做着常见的歌唱的手势,应了别人唱歌的请求而唱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吗?如果是我说让你唱一首情歌呢?你会唱吗?会吧。毕竟你在直播里对于粉丝期望亲密的表达,期望你说爱我们,你都哼笑着说了。我错过了那场直播,在切片循环了很多遍。你说我爱你,我就跟着重复一遍,我也爱你。

      那天,我见到你,在片场。有意思吧,我改行做导演了,你当然不是我的主角,我没有拍摄你的那种资格,只有拍摄最低成本的剧本。岁诀在袁导的组里,你是他的主演。我真羡慕他,鼓起勇气在一天去到你的身边说,我很喜欢你,我以前做过你的专题,虽然没有什么热度,但是你可以,可以和我合照吗?我那会儿讲出来简直要流泪。你比视频里,相片里看起来还要更加……更加像是某种美学。你看着我,好像在思考我是谁,但不是。你说,你是写“标签只是你暂时的壳”的那个孩子吗?我真的在你面前哭了,是的,是我,原来那极少数的阅读量里有一个是你。你笑了,拿你的手帕给我擦眼泪,甚至大方地送给我,在我的衣服上签名。歳訣。我和你一样熟悉这两个字的写法,我说,哥哥,求你写我爱你。你看一眼我,笑了一下,再次打开笔盖,笔尖在我的身上滑动,我爱你原来是这样的触感。我爱你,歳訣。」

      岁诀不知道言澈写的是关于他的一篇虚构的梦向随笔,问是不是在准备新作品?他说不是。那你在写什么?给我看看。言澈将手机塞进大腿,双手盖上去防止被岁诀挖出手机。没想到岁诀直接单手提起言澈,空手伸到腿下去抢出手机。岁诀个子太高,有时并不能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幅度多么吓人,以至于言澈迅速抱紧岁诀的肩膀,稳定重心:“你吓死我了,差一点以为你要把我提起来干,动作也太大了吧,岁诀。”

      “我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他完全是以打闹的心情来和言澈玩的,干脆地坐到床边,将言澈抱进怀里确认他没有真的吓坏或者伤到。一时间没有再去看手机的心情。言澈拿回手机攥在手里讲:你有的时候真的怪吓人的耶,你到底多高啊?维基百科说你有一米八八。岁诀说我初高中的时候一米八八,艺考结束后他便没怎么量过了。过高过矮都不是好事。他们外送了卷尺,言澈站在凳子上给岁诀重新测量净身高,手掌拂过他的头顶,碰到那一行数字,“哇”了好大一声。岁诀没有在初高中就停止发育,大约是他们家人人都高的缘故吧。

      言澈让岁诀给自己量一量,没大变化,一米七二,因此坐在椅子上叹气讲:“要是二十多岁还能再发育一次就好啦,我是想长到一米八的呢。”岁诀说分他的给言澈,言澈笑得很开心,扯了其他话来说,一时间全忘记还有一个贴文要岁诀看。又散散地讲了几句怪话,便收拾起来睡觉去。等到岁诀想起没看到他手机内容时,言澈已经抓着相机追着他人的行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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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申榜烦了,不跟榜单走了,直接发了。 更新时间按我写作进度来定,没多少了,就快完结了。 无需捉虫,完结后会自检自修。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