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日春寒》闻时不闻时

36、守护天使

　　万籁俱寂。

　　明意沉卸完妆洗了澡出来已经四点了，一秒都不停地爬上了床，耳中只有自己均匀的呼吸声。

　　结果闭上眼大脑像在玩回旋大摆锤一样，一直转。

　　今天的牛奶并没有起到助眠的作用。

　　她又戴上眼镜，打开床头边的台灯，拿起了手机。

　　聊天软件界面里，剧组的群、演员的群、经纪人，何漫...消息栏多到爆炸。

　　往下一滑，才是沈辞。

　　二人的聊天还停留在上次，明意沉也不知道点开和他的消息界面是出于什么心思。她又点头像进了主页，沈辞的昵称就是shen，很简单。

　　她所有的联系人都是直接备注名字，何漫、苏安兰、周槐、甚至给小姨和外婆都是用他们的全名。

　　列表里唯有一个shen，和其他好友大不相同。

　　明意沉翻了翻他的动态，这是她加回来之后，第一次点进来。

　　他发的很规律，很...正式，就像是表彰大会介绍人时拿出的模板和优秀履历。

　　训练的记录，和参赛人还有主办方共同的大合影，代言产品的广告，吃到的放纵餐，参加的活动...

　　时不时还加了定位，表明是换了ip地。

　　唯独没有任何风景照，

　　顺着时间轴滑过去，明意沉刻意回避的那三年好像完整地显露在了她眼前。

　　一年前，两年前，直到看到更早时候他发的动态：逛街看到的东西、像日记一样的心情感悟，漂亮的景色...

　　才是一个人的内心。

　　...

　　一觉睡醒明晃晃的阳光从窗帘下的缝隙钻了进来。

　　“沉沉，快来！”见到她下来，叶嘉连忙招手。

　　明意沉一看，除了自己其他人都在，沈辞靠在一边的沙发站着。

　　大家都是熬夜，他就和平时一样，看不出是凌晨才睡的人。

　　“我们正计划今天玩守护天使的游戏。”陈唯漱等明意沉坐下后对她说。

　　“守护天使是什么？”

　　叶嘉又给她解释了一遍，“就是每人抽签，抽到谁就要守护谁，然后给自己守护的人挑选一件礼物。最后我们根据礼物来猜谁是自己的守护者！”

　　那上午显而易见又是单人的录制，导演组拿来了道具每个人上去抽。

　　明意沉打开手里的纸团一看，她要守护的是陈唯漱。

　　每人和自己同行的pd上一辆车，前往自己想去的地方挑选礼物，辉泽临走前将几个工作人员都叫到一旁训话。

　　“都小心着些！别让嘉宾出什么事了，也灵活点，尤其是某些人，对，说的就是你！”被特别点名的pd心虚地笑了笑。

　　明意沉上车出发，一路上已经想好了买什么礼物。

　　时间来到中午，行道树的影子在自己脚边缩成一团。

　　穿过日晒最烈的路段，离小屋直线距离80公里外的工艺坊，沈辞正到了地方。

　　他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下了车之后又把黑色卫衣外套的帽子也戴上了，然后两手插兜大步走进了室内。

　　三层的大楼有多家店铺和柜台，许多手工从业者就坐在自家柜台后，全神贯注地做手里的活。

　　沈辞大步流星，左绕一下右拐一下寻找上次自己来定做挂件的那家店，上回他就在柜台看到一样东西，正好适合在这个游戏里送给他守护的人。

　　“沈老师对江市很熟悉呢。”跟拍的摄像大哥在镜头后说道。

　　沈辞边走边点了点头，兜帽也跟着晃了晃，“还好，毕竟比起其他地方，来得多一些。”

　　“好像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不知道守护的是哪位老师？”pd笑着打探消息。

　　沈辞的表情也看不清，只能从声音里分辨出心情很好。

　　“秘密。”

　　摄像大哥时刻抓取镜头，又挪了挪步子走到了他四十五度的右前方，背对路一边倒退着走一边举着设备。帽檐将沈辞额前的碎发压下，微微盖住眼皮，略低着头走路时从一旁看过去只露出了半张冷白的侧脸。

　　“那沈老师作为北方人，为什么会想到在江市居住呢？”

　　沈辞往那边看了一眼，担心摄像只顾着拍摄不小心撞到，从镜头里就像是正好在直视。

　　听到这个问题，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因为当初有个人和我说过，希望以后能在这里定居生活。”

　　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

　　大大小小的礼物盒摆了一桌子，四周打光，摄像组扛着机器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以沙发为中心呈现环绕包围态势。

　　“所有精心挑选的礼物都已经在这里了，下面就请各位依次上前来打开贴有自己名字的盒子，再根据礼物来猜谁是自己的天使吧，答案会在最后统一揭晓。”辉泽浑厚粗犷的声线，在遇上这个游戏时有种莫名的喜感。

　　几人依次到桌边打开礼物，叶嘉，林如韵...然后身旁的陈唯漱起身上前。

　　礼物是一个长条的盒子，打开后里边还并排放着两个小盒子，她扬了扬眉，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难不成是谁要向我求婚不成？”

　　一阵笑声响起，贺麒示意她快点打开看看，他们都被整好奇了。

　　陈唯漱侧过脸观察了一圈沙发上众人的表情，“这包装很难不让我多想。”

　　“不要在节目里蹭我的热度啊，我可不想在这里解决人生大事。”然后慢慢打开。

　　镜头聚焦，是一对独特的拨片。

　　陈唯漱也露出了意外和惊讶的表情，下一秒就拿在手里摩挲，又对着光仔仔细细地观察，脸上毫不掩饰表达着喜欢。

　　“我喜欢！这一枚还有我的名字。”

　　她扭头笑着看向沙发，“我知道是谁送的。”还卖了个关子，慢吞吞地把拨片放回盒子里，故意让人着急。

　　“是明意沉。”

　　“因为之前我们约定了教她学乐器，这一对拨片代表一人一个。”

　　明意沉对上她的目光，笑着回应她。店里的店员介绍说这是品牌主设计师亲自打造的系列——天光，只有两款。

　　明意沉干脆就两款都买了回来，外观是漂亮的撞色，像大海尽头终于连接到了银河汇聚在一起。

　　她觉得会弹奏乐器的人很酷是真心实意的，小时候也想发展一个爱好有一技之长，可惜没有机会。

　　贺麒也上去打开了自己的礼物，下一个就轮到了明意沉走上前。

　　贴有她名字的盒子同样很小一个，比起拨片的也没大多少，盒子前方还有一个搭扣。明意沉拿在手里先转着看了看，不知怎么的，眼皮快速跳了一下，想起了刚刚陈唯漱说的那句话。

　　“快打开看看啊，沉沉。”

　　“是什么啊...”

　　其他人在一旁坐着探头探脑，明意沉抿了抿唇，然后伸手按在了搭扣上，咔哒很轻的一声响，盒盖弹开——

　　众人看清后，不知道是谁“呀”了一声。

　　一枚银色的戒指静静躺在里面。

　　她猛地抬头看向了对面，对上了沈辞沉静的眼。

　　盒子轻飘飘的，周围的灯光和摄像机都聚焦在明意沉站的位置。

　　烤得人背后渗出一身冷汗。

　　他疯了吗？

　　沈辞疯了。

　　面对面的两人遥遥相望，一人手里还拿着戒指盒，这幅画面绝不应该出现在这种节目里。

　　戒指打磨的很光滑，尤其在镜头前照出漂亮的光泽，除此之外只内圈刻了些花纹。

　　明意沉甚至不敢多看一眼，止不住地想，沈辞是真的疯了吗？他知不知道等观众看到了节目后，网上可能会掀起什么波澜？

　　为什么要选这种充满指向意义的礼物？

　　一个戒指会引申出无数种歧义。

　　作为一个体育界和时尚圈风头正盛，甚至有着自身影响力的人，他到底清不清楚这个时候任何炒CP的苗头会对他造成什么？

　　疯了，她也要疯了。

　　抬起头，沈辞还是不避不掩地看着她，一双眼直勾勾。

　　明意沉和他对视，然后合上了盒子紧紧握在手里，边缘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提醒她保持清醒。

　　动了动唇，“我猜是...唯唯送我的。”

　　沈辞坐在这个桌子的对面，眼睛里映着她身后的灯光，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清楚看到那架灯的影子震晃了一下。

　　随后好像灭了。

　　陈唯漱在一旁撑着头坐着，似笑非笑看着恨不得怼在脸上的镜头。

　　“因为...”明意沉感觉大脑一团乱麻，心里也是，连嘴巴上都是，“因为她很喜欢戴，所以我觉得是她的风格。”

　　沈辞的眼神似乎还是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但明意沉不敢再看。

　　气氛莫名冷了下来。

　　众人也不怎么说话互动，辉泽给摄像师打了个手势，镜头切到其他嘉宾脸上拍他们的表情。副导也开始带动氛围，说了几句话后让下一个人上前。

　　沈辞垂下了眼，紧紧攥着自己手腕，墨银色手链勒在跳动的脉搏上。

　　他要用尽全力去克制，才能在所有人面前不作出失态的样子。

　　一颗心被揉得稀巴烂。

　　她不记得了，她完全不记得，也完全不在意，所以他今天的试探失败得很彻底。

　　明意沉脑袋里一直安静不下来，坐在那后半程都沉默着，连什么时候礼物被拿完都不知道。

　　回到房间，盒子被放在床头，她将自己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小辞到底要干什么？是真的随手买的吗？

　　闭上眼黑暗中更觉心跳如鼓，干脆翻身直接坐了起来。

　　将戒指放进了抽屉深处，明意沉长长呼了一口气。

　　又下床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出了房间，然后敲响了陈唯漱的门。

　　陈唯漱光着脚踩在地上，给她把门打开后回身坐在了椅子上，“送完拜师礼这就来见我了？”

　　明意沉将手里的小袋子递给她。

　　对方疑惑地接过，“这又是给我的？”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是有什么事要求我啊，感情问题吗？”嘴上说着，手上动作却一点不慢。

　　“理论大师也会有迷茫的时候？”

　　长方形白色纸盒，是支护手霜。她看了看旁边的人，用眼神询问。

　　明意沉说：“这个牌子我以前经常用，今天在商场看到就进去逛了一下。它有保湿和软化角质的作用，还挺好的，你用着试试。”

　　没有一个女孩子希望自己的手上有各种茧子，陈唯漱一双手细白修长，但指尖和手心还是有硬茧，是长期摸乐器弄出来的。

　　尽管去除不了，但总是有一点微弱的作用的，明意沉想着。

　　陈唯漱好像明白了她的想法，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上，闻了闻，然后涂开，清淡的香气四散。

　　“谢谢你，我很喜欢。”她认真地和明意沉道谢。

　　“不过——”陈唯漱话音一转，凑近明意沉的脸，“你来找我应该不只是要说这个吧。”

　　同样漆黑的眸子，明意沉扭了扭头不看她，“没有啊，就是随便想来就来了。”

　　陈唯漱嗤笑一声，也不问了，低头把东西收好，然后就坐在一边该干嘛干嘛。

　　甚至还给自己倒了杯茶喝，抿了一口，又看向她，“要不要来点？”

　　明意沉点点头。

　　陈唯漱刚倒完一杯，看着面前这人欲言又止的样子，把端起的杯子又放回桌上。

　　“明意沉。”

　　被叫的人抬起眼看着她，就听到：“你的行为真的很矛盾，已经迈出了一步，走到中间时却停住不知道想往前还是退后。”

　　“你来找我不是单纯想来送护手霜的吧，为什么已经走到这里了还在犹豫？”

　　明意沉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平静了许多，“我是想和你聊聊。”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陈唯漱直接抬手止住了明意沉的话头，她已经要憋不下去了。

　　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有的时候我们要考虑很多，但也有些时候，不需要我们去想太多东西，你要跟随自己的内心。”

　　“毕竟有太多事就是没什么理由的。”

　　说完后，整个房间里都安静着，过了一会，陈唯漱才听到明意沉开口，“其实，我和小...沈辞很早以前就认识...”

　　陈唯漱用手拨了拨头发，一脸平静，“你不会以为都现在了，这还是什么值得说的大秘密吧。”

　　明意沉的背僵硬了一下。

　　“或者你以为你冷血无情，不近人情的样子表现的很好？”行为和态度都在想与那个人拉开距离，结果又总是无意识地表现出自己的关心。

　　明意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我们以前的事情比较复杂，而且...是我当时切断了和他的一切联系，所以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他相处。”

　　他应该很恨她才对。

　　陈唯漱静静地看着她，将她此时的表情尽收眼底。

　　“就像你对所有人都很好很贴心，会给我送礼物，会注意到我手上有硬茧。但对沈辞却不冷不热，甚至有时候会用不该用的态度对他？你究竟是想把他逼远，还是想要自己逃离。”

　　这是不一样的，前者恰恰是在意，后者才是自己掌握主动权。

　　“明意沉，你知道我发现你最大的一个问题是什么吗？”

　　“是你实在太拧巴了。”

　　“明明感受到了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但是你会遮掩住它，再用其他思绪和想法试图覆盖掉，告诉自己这才应该是正确的，”

　　“你在难为你自己。”

　　明意沉关上门走回自己的房间，几步路的距离，陈唯漱刚刚说的话还响在她耳边。

　　“在你这里，沈辞究竟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为什么你的直觉告诉你那个戒指就是他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