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日春寒》闻时不闻时

35、七杯牛奶

　　明意沉心里突然颤了一下。

　　随着这句话落下，变了灯，车子又再次发动。

　　车里弥漫着寂静又尴尬的氛围，司机后半程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再出声。

　　周边道路越来越熟悉，临下车前明意沉才想到这一路上，沈辞连导航都没开过。

　　“谢谢你送我过来，那我先走了，回去的路上小心。”她解开安全带，什么也没问。

　　“等一下。”

　　一同响起的还有袋子摩擦声。

　　沈辞扭过身从后座上拿了什么东西递给了她，是酸奶和一盒水果。

　　沉甸甸。

　　就在明意沉拉上车门扶手时，腕间一紧。

　　男人的大手腕骨和指节线条清晰，牢牢圈住了她的手腕。

　　两个人视线对在一起，短暂而漫长的沉默里，他率先开口。

　　“姐姐，可以别避开我躲着我吗？”皮肤的冷白之下，他手心的热度传至她腕间，有点烫人。

　　明意沉没说话。

　　“不能将我当作普通的朋友看待吗？就和对小屋里其他人一样。”

　　他盯着她的眼睛，不让她逃避视线，明意沉睫毛颤了颤，张了张口。

　　又听他说了一句：

　　“那，当作弟弟看待也行....”

　　手腕上的力一点点散了，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叹息，长睫遮住了眼睛。

　　那一截指痕很淡，稍纵即逝。手里袋子的分量却越发明显，攥紧，明意沉说了一个“好”字之后飞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沈辞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不知道这个好字是在回复第一句还是第二句。

　　他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低下头靠了上去。

　　《枭襄录》这几天要拍的几场戏主要是云弥和男二泓商，男女主也有戏份，但是不在一起拍。

　　泓商一人独自来了村子。

　　好心的大婶给他带路，就是实在太过热情，介绍完云弥这个孤女的情况，将话题转向了他：“小伙子生的俊朗，是哪里人士啊？”

　　“平日是做什么的，可婚配了？”

　　泓商招架不住，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就见大婶突然用手一指河边，“就是这了。”

　　大声喊了句；“云丫头！云丫头快过来，有人找！”

　　河边零零散散几人都停下动作看向二人，镜头拉近，远处一个身影转了过来，头发松松扎着垂在一边，顺着她的动作也转了个弯。

　　她站了起来，河边打水洗衣的缘故，两侧衣袖挽起，手臂纤弱，仿佛提着木桶下一刻就会摇摇欲坠不胜其力。

　　柳叶眉，白的肤，粉的唇。

　　身边大婶嘟囔了一句，“云丫头居然长开了，还长成这副模样了...”

　　镜头一转，拉大近景，露出了泓商的神情，眸光闪烁，昭示了他不平静的内心。

　　“好，卡！”

　　“要不再保一条。”

　　...

　　“下一场...”

　　日落，天色暗，月又升起。

　　明意沉从下午一直拍到晚上。

　　回去还是一个多小时的路程，郑希车开得好，一路平稳，让车上的人都生出了困意。昏昏欲睡之间，她突然想到了沈辞，也不知道他今天怎么就那么快把车开了过来。

　　到了小屋已经将近凌晨三点，推开虚掩着的大门，发出“吱呀”的细微声响。

　　所有喧闹都停滞了，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院中响起，又被寂静吞没。

　　明意沉原本已经做好室内一片漆黑的准备，没想到走进客厅之后阳台角落还亮着，那一小片区域被笼罩在暖黄的灯光下。

　　沈辞一个人坐在沙发椅上，光把他的影子打在身后。

　　很淡。

　　光阴的秒针指向了一次次重复的点位。

　　这个场景让明意沉生出恍惚来，也许真的是半夜犯困脑子有点不清醒，她突然有些分不清这里究竟是江市，还是...京市？是现在还是三年前？

　　“回来了？”话音响起，一下子又将她从回忆拉回了现实。

　　明意沉“嗯”了一声，“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难道是在等....

　　她不敢再想下去。

　　沈辞站起身走过来，“有点睡不着。”半开玩笑地说了句，“被导演给骂了。”

　　“茶几上有牛奶，是热的，要喝吗？”沈辞指了指，明意沉扭头就看到了桌上的保温罩。

　　这下更让人分不清了。

　　“好啊，谢谢你。”她走过去端起杯子，温度隔着杯壁传到她手心里。

　　“那我拿回房间了。”

　　沈辞点了点头，看着她上楼。

　　晚上气温降了，明意沉从室外进来一路上裹着凉气，用双手捂着杯子暖手，上楼上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从前她很晚收工都会告诉他时间，所以在回家之后总会有一杯温度正好的热牛奶。

　　可现在不是从前。

　　保温罩没有那么强大的功能，他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收工，那是怎么保证这杯热牛奶正好在她回来时能拿到手里呢？

　　明意沉回过身去看他，沈辞还站在原地目送她上楼，见她回了头，只是笑了笑，说了句，“快上去休息吧。”

　　时间回到下午，沈辞这一来一回就要三个小时。

　　刚录制就少了个嘉宾，节目组急得到处找人。

　　“有什么天大的急事不成？招呼也不打就跑了！”副导把手里的本子往桌上一扔，想要骂点什么，又想到沈辞的人气和带来的热度。本子落下，只发出了不轻不重的声响。“打电话！让他赶紧回来。”

　　“在打了，好几个都没接。”贺麒在一旁拿着手机。

　　“你那会碰到他的时候，他在干嘛？”陈唯漱问。

　　“他从楼上跑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就随口问了一句，本来以为人很快就回来了。”贺麒说完，又想到了什么，“我去他房间看一眼。”

　　客厅里低气压，辉泽气得来来回回走动，又指着几个工作人员大声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见着人出去了也不拦着？”

　　“还有你！他们就算了，你是沈辞的pd，结果什么也不知道？你干脆别混了！一边去，看着心烦。”

　　被指到的人只低下头摸了摸鼻子。

　　贺麒很快就咚咚咚地跑下了楼，举了举手里的东西，“他没带手机，落在房间里了，怪不得联系不上。”

　　辉泽感觉自己被气得七窍生烟，指着那个手机哆嗦了半天。

　　“他还是现代人吗？在雪场一直当远古人生活？现在谁出门的时候还会把手机给落下！”

　　等沈辞回来时已经三点钟，进了门，其他人都不在，只有辉泽黑着脸坐着。

　　阴阳怪气了一句，“沈老师回来了？”

　　“沈辞！你知不知道录制期间私自离开这么久还断联是多么严重的事，会给节目造成多大影响？这可以算你私自违约！”

　　沈辞这才意识到问题，忙诚恳地认错，“对不起导演，是我的错，给你们添麻烦了。”还鞠了一躬。

　　辉泽眼疾手快把他扶起来了，不行不行。

　　本来是雷声大雨点小，打算吓吓他，没想到他二话不说先认错，气就瞬间消了一半。

　　等了半天稿子都打好了，“年轻人不能太浮躁，别以为身上有点光环就飘飘然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了！”“影响节目录制这个后果你怎么担？不想参加了就给我滚回你的国外去！”

　　辉泽觉得有点可惜，没机会发挥了。

　　“算了，你是第一次参加节目，不知道这些也可以理解，但是以后就算再急的事，也要和我们工作人员请假知道吗！尤其还是离开了好几个小时，幸好今天不是直播，不然都要出事故了。”辉泽苦口婆心。

　　“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了，今天是我任性了，违约的话扣我多少出场费都可以......”

　　辉泽打住了他的话，看来真在雪场过的是远古人生活，这么单纯。到了外面还不得被无良之人骗的血本无归。

　　“也...不至于，没那么严重，你态度端正点就行。今天临时改了方式，下午是单人录制，你的出镜时长不够，一会录的晚点补上。”

　　“我告诉你这得亏是碰上了我们这么好的节目组！得感恩啊。”

　　沈辞的眼睛里划过一丝笑意。

　　“好，谢谢导演，我一会和pd道个歉，晚上我做些菜再一起给所有人赔个不是，你看可以吗？”

　　辉泽认真地考虑了两秒钟，痛快的答应了。都录了两三回了，谁不知道嘉宾里沈辞做的菜最香？况且又能做录制的内容，加素材，一举两得啊！

　　转身出去招呼人去买食材。

　　上午在上了楼的短短两分钟内，沈辞干了三件事。

　　先给自己的pd发了条信息：[我有点急事要出去一会，可以离开吗？]

　　对方立刻就回复了，[可以啊，下午两点录制，在那之前回来就行]

　　[恐怕不行，但我尽量三点前赶回来]

　　[！！哥，你这太突然了，和导演请假肯定也不会同意的。晚点录完了再去吧]

　　[可以帮我争取一会时间吗？]

　　对方不说话了，等了几秒钟也没回。

　　沈辞又飞快打字，

　　[人手一张雷塞签名照]

　　[五张！兄弟办事您放心，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绝对办好]

　　雷塞是体坛界的巨星，每一个男生都会从小梦想有见他一面的机会。

　　第二件事——

　　他飞快写了张字条，塞到了贺麒房间门缝里。

　　[有急事出去，帮我，机车你随便骑。]

　　第三件事，拿头盔，下楼。

　　食物的香气在黄昏时分浸满了整个小屋，冒着热气的饭菜是秋日里最温暖的慰藉。

　　晚上沈辞践行诺言做了一大桌子菜，工作人员也坐在另一边吃。“沈老师辛苦了啊。”“多谢多谢。”

　　然后猛地扒饭，像晚一秒就没得吃了一样。

　　天地良心，吃了这么久盒饭扛机器都没劲了。

　　“要是沉沉在就好了，这么多好吃的她都错过了。”叶嘉突然感叹，但手里夹菜的动作一点也不慢。

　　“她要多久才能回来啊？”林如韵问了句。

　　贺麒两耳只听窗外事，什么都不误，边扒拉饭边含糊地说“估计怎么也得十二点吧，古装戏本来就强度大。”

　　沈辞在一旁默默听着。

　　众人这顿饭都吃得心满意足，散了后就各自回房间。

　　沈辞还得补一会时长，正好贺麒喊他去活动室打台球，于是欣然同意。

　　“今天出去干嘛了啊，急的手机都忘拿了？”贺麒拿着球杆冲他挤眉弄眼。

　　沈辞看了眼镜头，俯下身对准桌上的白球，“有点事。”

　　“我给你带了顶头盔，一会过来自己拿。”

　　一杆入洞，白球到了贺麒面前。

　　“谢了，兄弟。”

　　指针过了十一点半，沈辞又洗完澡准时下了楼走到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了一大瓶牛奶。

　　这个是她以前常喝的牌子，她是个在某些事上很有仪式感的人，再加上演员控制的严格，所以在很多食物上选定了合适的品牌就不会轻易换。

　　每次录制沈辞都会自己备上酸奶，牛奶这些东西。这次在江市录制，他就开了车停在附近，就是为了方便拿。

　　也幸好他把车停的离小屋近。

　　沈辞把手和杯子都洗干净，倒了一杯牛奶出来，放进去加热。

　　只要五分钟就好，虽然贺麒说她可能要十二点才回来，但以防万一还是提早热好，这样就不会错过了。

　　“沈老师还没休息啊？”工作人员看见嘉宾在厨房，以为有什么事情。

　　“还没，你们早点收工下班休息吧。”时间到了，沈辞将杯子拿出来放在托盘上。

　　“您是打算喝点牛奶啊，挺好的，有助于睡眠，哈哈。”沈辞晚上忙着做菜，倒是没顾上吃几口东西，对方以为他要补充点能量，甚至感叹也不容易，为了保持状态不能吃宵夜。

　　“是啊。”

　　工作人员说了两句就离开了，而沈辞真的一晚上整整喝掉了一大瓶牛奶。

　　他把保温罩盖上，就在一旁坐下等。

　　零点过了，日期跳到了新的一天，五分钟，十分钟，明意沉还是没回来，牛奶也慢慢失去了温度。

　　沈辞揭开保温罩，手指触了触杯壁，凉了，然后将牛奶端起仰头喝了干净。

　　随后又重新拿了一个杯子，倒好，放进去加热，五分钟。顺便将刚刚喝完的杯子也洗干净。

　　再就是一样的步骤，端出来，盖好保温。

　　小屋已经寂静没有任何声音，他将客厅的灯关掉，只留了阳台的一盏，暖黄的色彩从灯罩里透出。

　　夜晚似乎都是从一盏灯开始的。

　　零点三十分，沈辞起身喝掉了第二杯牛奶，然后再倒，再加热，...，保温。

　　凌晨一点整，他起身..

　　凌晨一点三十分，拿新的杯子，倒牛奶，加热...

　　连气温也越来越低了，白日沉淀下来的味道混合着凉意随空气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一个身影坐在窗边静静望向院中。

　　凌晨两点。

　　凌晨两点四十...

　　最后在三点整，他听到了她走路的脚步声，第七杯牛奶终于等来了应该等的人。

　　明意沉喝完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残留的乳白色液体挂在壁上正慢慢滑到杯底。

　　她突然想到了在海岛的最后一晚，也有人给她端来了一杯牛奶。

　　不同牌子的味道也许没有明显区别。

　　但挂在杯子上却能看出来。

　　“小辞，我们买这个牌子吧，没有乳糖热量低，但钙含量和脂肪含量都没有减少。就是有点贵。”那时候囊中羞涩。

　　“买吧，正好适合姐姐喝，睡前喝一杯，我每天帮你热。”

　　“那你也喝，要胖一起胖。”

　　但那时她每晚回到家进门后只有一杯在桌上，沈辞只会说出门接她的时候已经喝过了。

　　“你看这个怎么是这样，会不会是打开放在冰箱里有点沉淀了。”她指着喝完的杯子给他看。

　　“不是，应该是它处理工艺的问题，加热后会这样。”

　　明意沉看着面前的杯子，和上次那杯一样，和曾经她喝的那些也一样。

　　从小到大，印象里连家里人都没有为她热过牛奶。

　　从始至终会给她热牛奶的，就只有那一个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