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恨亦深——恩债》韧草

56、第 56 章

　　(五十六)

　　易华和五哥足足睡了一天，鸡叫了第一遍，易华和五哥就已经吃饱了饭，准备出发了，易华又给姐姐说了一遍，一定要把钱送到，她怕姐姐也怕传染，不敢去，唯独没有想到他的妈和他的儿同样也怕传染！
　　夜色褪尽的最后一抹黑，被毕节车站的喧嚣撕开一道口子。易华拢了拢身上笔挺的西装外套，领口的熨帖线条硌着脖颈，却比不上心里那阵密密麻麻的慌，他太怕在车站遇到熟人了……
　　他和五哥刚挤进候车厅，
　　那人就站在检票口不远处，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车票，眼睛直勾勾地往他这边瞟。易华的心脏“咯噔”一下，瞬间跳到了嗓子眼，脚步都僵在了原地。是他的难兄难弟小红红，没错——小时候一起掏鸟窝，长大了一起蹲墙根抽烟，上次被骗进黑沙石厂一起从舀粪口逃脱的小红红，那张晒得黝黑黝黑的脸，他就算闭着眼都认得。
　　易华下意识地往五哥身后缩了缩，手指死死抠着裤缝，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怕小红红认出了他，喊出他的名字，怕周围投来的目光，怕这趟偷偷摸摸的回乡路，就这么被人撞破。
　　小红红的视线在他身上黏了一分钟。
　　那一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易华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从他锃亮的皮鞋，滑到他熨帖的西裤，再爬到他挺括的衬衫领口，最后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里的惊疑，像针一样扎过来，易华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连指尖都在发颤。
　　小红红心里头早翻江倒海了。他盯着那张脸，越看越觉得是易华——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明明都是刻在记忆里的模样。可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穿着名牌西装、浑身上下透着光鲜气的男人，会是一年多前那个灰头土脸、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在黑沙石厂干活的易华？才一两年的光景，这人像是被彻底换了个芯子。原先的易华虽说也生得周正，却带着股庄稼人的糙气，站在人堆里毫不起眼；可现在的他，皮肤白净了不少，身形也挺拔了，举手投足间竟透着股说不出的派头，那是一种被林娇月精心打理、被好日子养出来的气质，是他们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这辈子都难沾边的“老板范儿”……
　　五哥何等精明，余光早瞥见了小红红的神色，也瞧着易华那副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模样。他当即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易华身前，随即扬着嗓门开口，语气熟稔又带着几分恭敬：“老板，检票口在这边呢，别磨蹭，赶早班车要紧。”
　　这一声“老板”，喊得又脆又亮，瞬间打破了那份凝滞的尴尬。
　　小红红闻言，眼神里的惊疑更浓了，却也多了几分迟疑。眼前这人穿着一身光鲜的西装，气度和从前那个泥地里打滚的易华判若两人，再加上身边人一口一个“老板”，倒真让他有些拿不准了——难不成真是自己认错了？
　　小红红张了张嘴，终究没吐出半个字。恰在这时，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红红，发啥愣呢？车快检票了！”小红红应了一声，又深深看了易华一眼，这才转身跟着那人匆匆往检票口走。
　　直到小红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群里，易华才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瘫坐在候车椅上，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耷拉着脑袋，双手撑在膝盖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里全是小红红最后那道探究的目光，那目光像根无形的线，死死缠在他的心上，越勒越紧。
　　他忍不住去想，小红红到底认没认出他？
　　认出来了吧？那张脸，那双眼睛，小红红从小看到大，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可他为什么没喊出声？是碍于五哥在旁边，还是被他这身行头唬住了？又或者，小红红心里打着别的算盘，想着回去跟村里人嚼舌根，把他偷偷回乡的事抖搂出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易华就打了个寒颤，指尖抖得更厉害了。他太清楚村里人的嘴有多碎，一件小事能被传成天大的笑话，更别说他现在这个“衣锦还乡”却不敢认人的模样。要是小红红把这事说出去，用不了三天，全村人都会知道易华回来了，知道他混得人模狗样，却连亲妈和亲儿子都不敢见。
　　然后呢？然后这话会不会传到林娇月耳朵里？
　　林娇月最讨厌的就是他和村里的人扯上关系，最忌讳的就是他身上那点甩不掉的穷酸气。她当初肯拉他一把，不过是看上他听话、干净，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牵绊。要是她知道他偷偷回了村，知道他差点被熟人认出来，她会不会觉得他骗了她？会不会觉得他终究还是那个上不了台面的乡下小子？会不会一脚把他踹开，让他滚回那个泥地里？
　　不行，绝对不行。
　　他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的位置，好不容易才过上了穿名牌、住大房子的日子，他不能失去这一切。
　　易华越想越慌，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西装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甚至开始盘算，要是小红红真的乱说话，他该怎么补救？是花钱堵他的嘴，还是干脆不认账，说小红红认错了人？可小红红要是铁了心要毁他，花钱又有什么用？
　　“行了，人都走没影了，你还搁这儿愁眉苦脸的干啥？”五哥递过来一瓶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耐烦，却又藏着一丝安抚，“看你那点出息，脸都白了。”
　　易华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厉害：“五哥，他……他会不会认出来了？会不会回去乱说？”
　　“乱说啥？”五哥嗤笑一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能乱说啥？说在车站见着个穿西装的，长得像易华？你听听，这话谁信？”
　　五哥顿了顿，见易华还是一脸惊魂未定的模样，又放缓了语气：“你焦啥子嘛？那些人，虽说跟你一起长大，可他们认得的，不过是以前那个泥腿子易华。你瞅瞅你现在，这身行头，这气质，跟以前能是一个人？他们顶多觉得你俩长得像，压根不会往你身上想。再说了，我那声‘老板’喊出去，他就算有点怀疑，也得掂量掂量，哪敢随便乱说？”
　　这话像一剂定心丸，慢慢渗进易华慌乱的心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装，料子是林娇月亲自挑的，摸着滑溜溜的；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再想想自己现在的日子，不用下地干活，不用为了几块钱发愁，身上的那股糙气早就被好日子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是啊，小红红认得的，是那个在泥地里打滚的易华，不是现在这个穿着名牌的“老板”。
　　易华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松弛下来。他接过五哥递来的矿泉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往下滑，压下了心头的燥热。
　　恐慌散去一些，他脑子里的弦，立刻就绷到了另一件事上——见了林娇月，该怎么说？
　　他得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得让林娇月觉得，他这趟回来，全是为了她。
　　易华先在心里飞快地打了个草稿，开篇要带着疲惫和委屈，最好能红着眼眶，握住林娇月的手说“娇月，我可算回来了，这趟真的折腾坏了”；再主动提回乡的念头，把姿态放低，说“本来真的想回去看看我妈和娃，毕竟是骨肉，我夜里做梦都能梦到”；接着必须把五哥推出来当挡箭牌，语气要带着点后怕，说“结果五哥死活拦着我，说孟平那肺结核传染性太强，我要是沾了半点病气，回头传给你，那我真是百死莫赎了。；然后讲钱的事，要突出“贴心”和“懂事”，拿了一万给孟平母子糊口，三千给我妈尽孝，另外给我姐易梅三千，特意嘱咐她，就说是广州捎的，别提我回来过”；最后一定要表忠心，把林娇月捧到心尖上，说“现在我啥都不在乎，就在乎你，你就是我的天，我的一切。”
　　琢磨完自己的这套说辞，易华觉得还不够稳妥。他得套套五哥的话，确保两人的说辞严丝合缝，不能有半点破绽。
　　他凑到五哥身边，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满是急切：“五哥，你到时候跟娇月说，可得跟我对得上。你打算怎么说？”
　　五哥斜睨他一眼，弹了弹指尖的烟灰，慢悠悠道：“还能怎么说？就说你念着家里，非要回去，我硬给你拦下了。理由？自然是怕你染病传给林小姐。钱的事，林小姐不在乎你拿的那个三瓜两枣。她不是狠毒的人！”
　　易华眼睛一亮，赶紧把五哥的话往自己的草稿里套。
　　五哥说“硬给你拦下”，那他就得把“非要回去”的执念演得更真一点，最好再加点挣扎的细节，比如“我当时还跟五哥犟了两句，说就看一眼，可五哥说啥都不让”，这样更显得他重情重义，也更显得五哥尽职尽责。
　　五哥说“为了林小姐的身子，为了你的前程”，那他就得把这话揉进自己的台词里，比如“现在想想，五哥说得对，要是因为我，让你受了半点委屈，我这辈子都良心不安”，既夸了五哥，又捧了林娇月，一举两得。
　　易华越想越觉得这出戏能演得天衣无缝。他甚至开始琢磨表情和动作——说话时要红着眼眶，握着林娇月的手要微微发颤，提到林娇月时，眼神要满是依赖和爱慕。
　　他要的不是“骗过”林娇月，而是要让她深信不疑，深信他易华心里只有她，深信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只有这样，他才能死死抱住林娇月这棵摇钱树，才能保住眼下的富贵日子，才能彻底摆脱那个泥地里打滚的自己。
　　大巴车的检票广播响了，五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易华站起身，跟着五哥往检票口走，脚步比刚才稳了许多。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脸颊发凉，他回头望了一眼候车厅，小红红的身影早已没了踪迹。
　　可他心里的石头，依旧悬着。
　　他不知道，小红红会不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也不知道，自己和五哥精心编织的谎言，会不会有被戳穿的一天。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回头了。他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踩着那些被他抛下的过往，朝着林娇月给他铺的那条富贵路，拼命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