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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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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窗外的虫鸣歇了,连风都懒得动弹。易华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盯着帐顶那片模糊的黑影,一夜未合眼。
脑子里有两股劲儿,像两头红了眼的犟牛,从半夜僵持到天蒙蒙亮,谁也没退半步。
一边翻涌上来的,全是孟平的影子。那年冬天冷得刺骨,他揣着空瘪的衣兜在外头晃荡,经过孟平家院子外时,烤红薯的香味从灶膛灰里飘出来。他在院外多站了一会儿——吃不到,闻闻也是好的。没承想,孟平用牛皮纸包着两个红薯走出来,瞧见他,什么也没说,就把大的那个塞进他手里。那温暖从掌心直透进心底,仿佛至今还在。还有那个春天,槐花开满枝头,孟平踮着脚摘了满满一篮雪白的花瓣,回家拌上金贵的细面粉,上锅蒸得蓬松软糯,出锅时淋一勺滋滋响的猪油,再撒点盐花,总要给他和他娘送些过来……那是他贫瘠岁月里最温软、最盼头的时光。
可如今,孟平躺在病床上,咳得撕心裂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儿子还那么小,没了娘细致照看,不知哭成什么样……想到这些,易华胸口就像被一只湿冷的手死死攥住,又酸又疼,指尖都发了麻。他几乎要掀开这床带着陌生气味的被子,踩上鞋就冲进将明的天色里,跑回那个破败却牵挂的院子,回到孟平身边去。当今的科技,肺痨早不是绝症……
可另一边,是林娇月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日子”。是广州城里亮得晃眼的电灯,是饭桌上从未见过的精巧菜式,是口袋里那些能让人弯腰的钞票。那是他踮着脚、伸长手才勉强够着的世界。只要咬咬牙,转过身,就能牢牢抓住。
可孟平得的是肺痨,会传染的病。科技再发达,万一治不好呢?最终人财两空,我还到哪里去找林娇月这样好的人?
这念头像盆冰水,兜头浇下。易华猛地打了个寒颤,脚往被子里缩了缩。真回去了,染上了……这身光鲜衣裳,嘴里尝过的好滋味,口袋里的银钱,还有林娇月那张娇艳的脸——会不会顷刻就没了?就算侥幸没染病,这事儿五哥回去必会说道,林娇月知道了,能不嫌弃?他不敢赌。
他咬着后槽牙,在黑暗里一遍遍劝自己:算了,等我在广州真扎下根,赚足了钱,就把儿子接过去,送他进最好的学堂。至于孟平……她模样好,人又贤惠,离了我,总能再找个踏实男人。那样,对谁都好。他替所有人都想好了退路,除了此刻正在被窝里发抖的自己。
天刚泛起鱼肚白,院门方向传来“吱呀”一声轻响。易华像被针扎了似的,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稳就跌跌撞撞冲了出去。他怕姐姐嘴快说漏了,怕孟平知道他回来过却连面都不露,怕那点微弱的念想彻底断了;更怕……看见儿子。不见也就罢了,若是见了,那小小的、依恋的模样,他怕自己再也硬不起心肠。
他光脚冲到院子里,一把拽住正要往灶房去的姐姐。“姐,别!”他压低声音,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
姐姐被他拽得一晃,愕然道:“你这是闹哪出?鞋也不穿……”
话音未落,墙角阴影里传来一声轻咳。五哥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正倚着土墙,慢条斯理地抽着烟。晨雾混着烟雾,朦朦胧胧,可他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像能穿透皮肉,直看到易华心底最不堪的角落。五哥把烟蒂扔在地上,鞋底碾上去,缓缓吐尽最后一口烟气,这才拖过旁边一条矮凳,朝易华抬了抬下巴:“坐。”
易华喉头发干,依言坐下。凳子冰凉。
五哥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易华耳膜上:“想清楚了,孟平那儿,不能再沾。”
易华指尖一颤,五哥的目光在他脸上刮过,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肺痨,过人的病。沾上了,你这些年挣下的、盼着的,就全完了。林小姐那边,你怎么交代?你还想不想回去过你的好日子了?”
“怎么交代”、“好日子”,这几个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易华头皮发麻,却也奇异地给他冰凉的四肢注入一股虚浮的热流。他猛地抬眼看向五哥,眼底竟掠过一丝近乎感激的光。天爷,这话正是他憋了一整夜、在肠子里拧了千百回,却不敢对姐姐吐口的实话!从五哥嘴里说出来,竟像给他那点见不得光的算计,披上了一件体面又柔软的外衣。
他无意识地搓着手,心里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一边是踏进那破败院门的场景——孟平枯瘦的手,混着泪的咳嗽,儿子眼巴巴望着他,邻居戳脊梁骨……另一边,是五哥递过来的、光鲜平坦的退路——不回去,就没风险,没闲话,在林娇月面前,还有了无可挑剔的“苦衷”。
他甚至能描摹出林娇月听闻后的神情——他只需蹙紧眉,沉重叹口气:“孟平得了肺痨,我不敢近前……怕染了病,传给你。”她非但不会怪他,或许还会觉得他念旧情、心肠软。况且,五哥也这么说了。有人和他站在一起,这念头让他几乎挺直了腰背,心里那沉甸甸的愧疚,竟也轻飘飘的飞走……
孟平咳得蜷起身子的模样又在眼前闪过,还有儿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易华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点湿意,慌忙蹭在裤腿上。可这点湿意很快被另一个更“正当”的念头压了下去:对,现在绝不能提离婚。孟平病成那样,孩子又小,若知道他早攀了高枝,怕不是当下就要气得吐血。他这是在护着他们!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像一道赦令。易华脸上挣扎的纹路渐渐平复,换上一副混合着无奈与决断的神情。他转向五哥,语气里带上刻意的讨好和如释重负:“五哥,还是您思虑周全。我刚才正愁,不知怎么跟姐开这个口……”
五哥没应声,只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淬着点冰冷的了然,像看透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粉饰。易华后颈一凉,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泥的脚趾。
定了定神,他再次攥紧姐姐的胳膊,把人往堂屋里带,声音压得极低:“姐,你听我说,我回来这事,半个字都不能往外漏。昨晚送我们来的,是毕节那边的师傅,他不认得我。这事,就你知,我知,姐夫知。”
姐姐眉头拧成了疙瘩,嘴唇动了动。易华急急打断她:“我们今天就在屋里歇一天,绝不出门。等天一黑透,我和五哥就走,抄小路去毕节,从那儿转车。绝不能在这边上车,不能让人知道我回来过。孟平这病传染,我怕……回去了人家嫌弃,好日子就完了。等我发展稳妥了,把姐夫也带去。”
说完,他转身回屋,从包袱最底层摸出一个手帕包。打开,是一沓厚厚的、带着油墨味的钞票。他仔细数出一万块,捻得平平整整:“这是给孟平和儿子的,给她买药,给孩子添点东西。”又数出三千:“这是给妈的,代我尽孝。”再数出三千,卷了卷塞到姐姐手里,眼睛却瞟着门外渐亮的天光,语气匆匆:“姐,这些钱你务必交给她们。就说……是我托人捎回来的,让孟平安心治病,该吃吃,该补补;让妈买点合身的衣裳,别舍不得。以后……我再捎钱回来。”
话说完,易华肩头猛地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可这畅快底下,却“呼啦”一下漏开个大洞,空荡荡的,往里灌着冷风。好像心里最软的那块肉,被他亲手剜走了,再也填不回来。但很快,另一种更熟悉的、属于广州的“踏实感”涌了上来——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算事。这一万六千块,是他递给过去的一只沉甸甸的钱袋。仿佛这么一给,他就买断了那些温热的烤红薯、清甜的槐花饭,买断了孟平的病、儿子的泪,也买断了今夜所有的辗转反侧。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抉择的、痛苦的易华了。他又变回了广州那个只需签单、无需负责的“易先生”。
易梅看着这花花绿绿的票子,心里蓦地涌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院子里,晨雾正慢慢散开,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这本是该起身劳作的时候,却有两个人重新钻进被窝,不一会儿,竟鼾声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