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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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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华主动提出回老家离婚,林娇月眼波流转,笑意从嘴角漾到了眉梢。
她要的,从来就是这个“主动”
让他自己斩断前尘,和逼他动手,滋味天差地别。她沉醉于这种“心的征服”。那个找上门来的乡下老汉,当街的撕扯,早把易华的底裤扒了个干净。可那又怎样?她不但要这个人,更要他那颗从此以后只属于她、不得不依赖她的心。因此,她对父母绝口不提——那不是麻烦,是她捏在手里,能让易华永远保持“驯服”的底牌。
目送易华出门,她指尖划过红木茶几,落在那枚硕大的钻戒上。钻石冷硬的光,映亮她眼底志在必得的幽芒。
“王伯,安排个人,跟他回去一趟。”坐进轿车,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小姐,易先生是回去办私事……咱们派人,会不会太惹眼?”
“惹眼?”林娇月靠进真皮座椅,闭上眼,唇角勾着,“我要的就是让他知道,他这趟回去,只许办成一件事——断干净。”
她睁开眼,眸底精光毕露:“盯紧些。见了谁,说了什么,都要清清楚楚。若是他心软,或是被眼泪绊住了脚……”
她顿了顿,语气轻飘如议天气,字句却淬着寒意:“那就‘不经意’地,让那边也知道知道,易华在广州过的是什么日子。吃的、穿的、见的世面,一样样说给她听。我倒要看看,等她知道她苦守的那点东西,在这里连边角料都算不上,那点念想还怎么捂得热。”
“还有,”她看向窗外,“上次那个姓孟的老头……打发了就罢了。捎点钱,把话也说清楚。劝他闺女识趣点,别再来纠缠。死缠烂打,难看。”
王伯心里一凛,低声应下。余光瞟过后视镜里小姐精致却疏冷的侧脸,无声一叹。
夜色如墨,沉沉压在村口歪脖子老槐树上。九点刚过,村子已睡死,只有两双皮鞋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突兀,一下下凿着静谧。
易华走在前面。一身广州手工裁剪的黑色西装,衬得身形笔挺。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链子随步伐晃动,指根两枚金戒指在幽暗里暗暗地亮。头发用发蜡抿得一丝不苟,连乡野的风也吹不动半分。这副行头,配上他周正的脸,倒真有了几分城里体面人的模样,与周遭低矮的土墙、黢黑的夜色,格格不入。
他身后半步,跟着个同样西装的男人,面容沉静,步履无声,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扇紧闭的院门。
易华在一处熟悉的木门前停下,叩响。
“笃、笃、笃。”
门内一阵窸窣。“吱呀”一声拉开条缝,露出易梅睡眼惺忪的脸。她眯着眼,待看清门外几乎“发光”的人,嘴巴张了张:
“你……你是易华?”
“姐,是我。”易华咧开嘴,刻意露出爽朗的笑,金牙和戒指在昏黄油灯光下一闪。
易梅彻底醒了,手忙脚乱拉开门,目光像刷子把他从头到脚刷了好几遍,最后粘在那条粗链子上:“我的老天爷……你、你这是……真发了大财了?”
“在广州,混口饭吃。”易华侧身,将身后男人让到光下,语气掺进一丝炫耀,“姐,这是五哥,我在广州的合伙人,好兄弟。听说我回老家办事,不放心,特意陪我走一趟。”
五哥微微颔首:“大姐,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快,快进屋!”易梅忙不迭往里让,一边朝里屋喊,“老四!王老四!还死睡呢?快起来!易华回来了!贵客临门了!”
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干柴噼啪,驱散春夜寒意。腊肉在铁锅里滋滋冒油,鸡蛋磕进滚油,“刺啦”一声绽开金黄。
易梅端上瓜子花生,紧挨着易华坐下,眼睛还不住往他西装料子和金戒指上瞟:“这一走就是年把,信也没几封……在广州到底做的啥大买卖?跟姐说说,这得赚了多少钱?”
易华端起粗瓷碗,抿了口涩口的土茶,目光在低矮昏暗的房梁上转了一圈,状似随意地问:“姐,家里都还好?孟平她……最近咋样?”
易梅脸上的笑容淡了,抓瓜子的手停在半空,叹了口气:“她呀……唉,马尾提豆腐——别提了。造孽哦。”
话音未落,头顶那盏十五瓦灯泡忽地一闪,“滋”一声,灭了。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只有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在几人脸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
“又停电!”易梅抱怨着起身,划亮火柴,点燃那盏平时绝舍不得用的玻璃罩煤油灯。昏黄却稳定的光晕重新铺开。
她坐回来,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明灭间,声音低了下去:
“孟平她爹,去年六月末,没了。走得急。”
易华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孟平那时候怀着身子,哭得差点背过气去。后来就生了,是个带把的小子,六斤八两。”易梅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月子没坐好,落下了病根……是肺痨。三期了。会传染,得隔离。”
“肺痨”两个字,像冰钉子凿进易华耳膜,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倏地窜起。
“医生咋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
“咋说?让拿药当饭吃,好好养着,一点累不能受。”易梅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她爹一走,她就从咱这儿搬回老屋了。妈过去帮着伺候她和娃儿。娃吃奶粉,孟平没奶,也不敢喂。”
“那……镇上的铺子?”
“交给田玉了。”易梅撇撇嘴,泛起酸意,“你姐夫好歹识文断字,想帮着管管账,她倒好,宁愿找个外人。”
易华没接话。肺痨?儿子?铺子给了外人?信息像沉重的石头,接连砸进他心里那潭浑浊的水中。
“她爹……”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怎么没的?”
“车祸。鹰嘴岩那边,死了七个,她爹是当场就没了的。”易梅的声音带着乡间讲述惨事时特有的腔调,“你走后,孟平给你写过几封回信,都让邮局退回来了,‘查无此人’。她爹就自己出门去找你,找了一个多月,回来路上就……听说见到最后一面时,人已经不行了,只拉着孟平的手,要她……好好活着。”
“还有呢?”易华身体微微前倾。
“还要她搬回自家老屋住,遇到啥子情况都要好好的活着……好像就这些了。”
“哦……”易华缓缓靠回椅背,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竟有几分如释重负的轻飘。孟平爹没说出在广州找到他的事。也许是来不及,也许是……想保护女儿。这个猜测,让他心头那块最沉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点。
“那孟平自己……没说什么?关于我?”他问得艰难。
易梅摇摇头,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孟平儿呀,实心眼。你走了这么久,她一句埋怨你的话都没说过。娃一天天长大,她有时候抱着娃看天边,也什么都不说。你在广州那边的事……她怕是一个字都不知道。”
“吃饭了吃饭了!”王老四端着一碗晶莹的腊肉、一盘焦黄的荷包蛋、一碗红油麻婆豆腐过来,打破了凝滞。
菜肴的香气浓郁起来,带着熟悉的、粗粝而踏实的家乡味道。易华拿起筷子,夹了片腊肉放进嘴里。咸香油脂在舌尖化开,是他记忆里魂牵梦绕的味道。可此刻咀嚼着,却只觉得腻,堵在喉咙口,难以下咽。
易华吃着,脑子里却像有架风车在疯狂转动。
孟平病了,很重的病,会传染。
她生了儿子,他的儿子。
她不知道林娇月,不知道他在广州的“好日子”。
她把铺子给了田玉,是断了念想,还是……在安排后路?
离婚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鱼刺,早就准备好的,此刻却牢牢卡在喉咙深处。来时路上反复演练的决绝、算计、利诱,在“肺痨三期”和“刚出生的儿子”面前,在姐姐那句“她一个字都不知道”面前,忽然变得无比苍白、轻薄,甚至……有些无耻。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穿过老槐树枝桠,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煤油灯的光晕稳稳笼罩着油腻的方桌,却照不透易华眼中越来越浓的、化不开的迷茫。
他端起土陶碗,将杨林肥酒一饮而尽。酒精的辛辣猛烈地灼烧过喉咙,一路烧进空荡荡的胃里,却丝毫温暖不了那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的、无边无际的寒意。
这身笔挺的西装,此刻像一层坚硬的壳,也像一身可笑的戏服。脖子上沉甸甸的金链,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像一条精致的狗链,提醒着他归属何处。而手指上那枚“招财进宝”的戒指,在煤油灯下闪着嘲弄的光——它招来了广州的财,却好像把他命里某些更宝贵的东西,给“进”没了。
林娇月要的“心的征服”,那胜利的快感,此刻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而他自己那颗心,此刻又落在了何处?是被金玉锦衣裹缠着,悬在广州的华灯之上?还是被孟家老屋里弥漫的药味、隐约的婴啼,和一个女人沉默无言的病躯,死死地拖在了这片泥泞的土地里?
夜还长。对座的“五哥”那平静无波却洞悉一切的眼神,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都让易华觉得,明天的路,比来时更加模糊难辨。
他甚至不确定,明天的太阳升起时,照见的会是广州那个“易先生”,还是这个村里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