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死了我的玫瑰》木本俞

74、迟到的清醒

　　空荡的公寓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回声腔，将周烬那声绝望的哀嚎吸收、放大，又反弹回他自己耳中，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抠着光洁得反光的地板缝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再也发不出第二个完整的音节，只有破碎的气音和无法抑制的、剧烈的干呕。
　　大脑里如同有两台失控的放映机在同时播放截然不同的影片。一边是凌清泓在阳光下对他微笑，将剥好的橘子瓣递到他唇边；是他们在琴房，他抱着清泓，听他即兴弹奏出温柔的旋律；是清泓窝在沙发里看剧本，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这些画面温暖、鲜活，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实。
　　而另一边，是“他”用冰冷的眼神审视着清泓；是“他”将清泓精心准备的早餐评价得一文不值；是“他”在首映礼上，轻描淡写地否定清泓的心血；是“他”卖掉吉他，撕毁乐谱；是“他”看着清泓失声，看着他被全网嘲笑，看着他……在暴雨之夜，一点点熄灭眼中的光，最终倒在这片地板上，变得冰冷……
　　这些记忆，带着裴离那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冷漠和残忍，如同带着倒刺的冰锥，狠狠扎进他此刻混乱而脆弱的意识里，与他自身那些温暖的记忆碎片疯狂厮杀、交融。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那个窃贼强加给他的噩梦！
　　“不是我……不是我做的……”他抱着头，痛苦地用额头撞击着冰冷坚硬的地板，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驱散脑海里那些令人作呕的画面，“清泓……那不是我……”
　　可身体残留的感官记忆，那些对清泓排斥、冷漠、甚至带着隐秘快感的情绪碎片，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确确实实参与了那场对凌清泓的系统性摧毁。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疯狂地扫视着空无一物的客厅。清泓呢？他的清泓去哪里了？那个窃贼离开后，清泓应该在这里才对！他受了那么多苦，他需要他！他必须找到他，抱住他，告诉他那不是他，向他忏悔，用余生去弥补……
　　他连滚爬爬地冲向客房。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
　　房间里同样空荡。床铺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仿佛从未有人睡过。衣柜门开着，里面属于清泓的衣服不见了踪影。空气中，连清泓身上那点熟悉的、干净的皂角香气都闻不到，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和臭氧混合的、令人不安的冰冷气息。
　　他又冲向琴房。
　　钢琴还在，但琴盖紧闭，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书架空了一大半，那些属于清泓的乐谱和唱片不翼而飞。角落里，那个存放手稿的隐蔽夹层被粗暴地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一种冰冷的恐惧，如同潮水般迅速淹没了他。他像个无头苍蝇，在公寓里每一个角落疯狂翻找，拉开每一个抽屉，打开每一个柜门，甚至趴在地上，徒劳地寻找着可能遗落的一根头发，一张纸片……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清泓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被一种近乎变态的、彻底的方式抹除了。干净得……像是从未有这个人存在过。
　　他终于无力地瘫倒在客厅中央，那个他记忆中清泓最后倒下的位置。手掌按在冰冷的地板上，他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不属于地板的冰凉触感——那是生命彻底逝去后，躯体迅速失温带来的、短暂的冰冷。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他的神经上！
　　清泓……不在了。
　　不是离开，不是躲藏。
　　是消失了。被那个占据了他身体的恶魔，连同存在本身，一起……处理掉了。
　　“啊——！！！”
　　又一声无声的嘶吼在他胸腔里炸开，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他猛地蜷缩起身体，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剧烈地痉挛起来。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战栗和干呕。
　　迟到的清醒，如同最残忍的刑罚。
　　他醒来了，找回了自己的身体，却永远地失去了他的清泓。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他是施暴的帮凶，他是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的旁观者。他甚至……连清泓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能亲口对他说。
　　巨大的愧疚、绝望和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虚无感，如同三座大山，将他死死压在冰冷的地板上，动弹不得。
　　他看着自己这双曾经拥抱过清泓、如今却沾染了无形鲜血的手，看着这个没有了清泓就毫无意义的、空旷冰冷的“家”。
　　清醒，原来比沉睡在别人的掌控中，更加痛苦百万倍。
　　阳光透过窗户，无情地照耀着他蜷缩的、颤抖的身影，将他的绝望映照得无所遁形。
　　他回来了。
　　但一切都晚了。
　　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