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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葬礼与骂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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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烬在空荡冰冷的公寓里不知蜷缩了多久,直到刺耳的门铃声如同索命符般骤然响起,一遍又一遍,锲而不舍。他像是被从深水噩梦中强行拖出,浑浑噩噩,凭着残存的本能,踉跄着挪到门边,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他的经纪人李薇和几个面容凝重的工作人员。李薇看到他的一瞬间,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被他惨白的脸色、空洞的眼神和脖颈上那道新鲜的疤痕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阿烬!你……你没事吧?我们联系不上你,都快急死了!”李薇急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你的脖子怎么了?清泓呢?他怎么样?”
“清泓……”周烬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瞳孔剧烈震颤,像是听到了某个禁忌的咒语。他猛地抓住李薇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嘶哑破碎,“清泓……不见了……我找不到他了……哪里都找不到……”
李薇被他眼中的疯狂和绝望骇住,强自镇定地安抚:“别急,阿烬,慢慢说,清泓怎么会不见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他可能只是出去散散心……”
“不是!不是吵架!”周烬猛地摇头,情绪失控地低吼,“是……是‘他’!是那个占了我身体的怪物!他把清泓……他把清泓……”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带着血沫的腥气,他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那个最可怕的结局。
李薇和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只当他是受了巨大刺激后精神恍惚,胡言乱语。他们将他半强制地扶到沙发上,递上温水,试图让他冷静。
然而,更残酷的现实,很快通过无法关闭的网络和媒体,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了进来。
凌清泓“因病去世”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由裴离之前操控的、那个如今已归属“周烬”团队的工作室,发布了一份措辞严谨、充满“悲痛”与“遗憾”的官方讣告,声称凌清泓因“长期抑郁症导致的身体器官功能严重衰竭”,于日前“安详离世”,并宣布将举行一个“小型、私密的告别仪式”。
这则消息瞬间引爆了所有社交平台。
#凌清泓去世#
#周烬节哀#
相关话题后面跟着刺眼的“爆”字,牢牢占据热搜榜首。
然而,点进去,占据主流的声音却并非哀悼与惋惜。
“果然,之前看他状态就不对劲,抑郁症是真的。”
“啧啧,年纪轻轻的,真是可惜了……不过也是自己作的吧?”
“之前那些黑料看来不是空穴来风,心理承受能力太差。”
“周导太惨了,摊上这么个恋人,最后还得给他收拾烂摊子。”
“死了也好,起码不用再拖累周导了。”
“一路走好,下辈子别进娱乐圈了,心理素质不行。”
“我就说嘛,之前失声肯定也是抑郁症引起的躯体化症状。”
各种或“理性”分析,或冷嘲热讽,或轻飘飘一句“走好”的评论,如同密密麻麻的毒蚁,啃噬着屏幕上那个曾经鲜活的名字。凌清泓的音乐,他的才华,他曾经带给人们的感动,在“抑郁症”、“黑料”、“拖累”这些关键词的覆盖下,变得模糊不清,甚至成了佐证他“脆弱”、“活该”的证据。
他被永远地钉死在了“因病自毁”、“心理脆弱”、“周烬深情前任”这样一个单薄而可悲的标签上。
真正的死亡原因,他所遭受的非人折磨,他与周烬之间被掠夺和摧毁的爱情真相……全都随着裴离的抽离和系统的清理,被彻底掩埋。留给世人的,只有一个被精心编排好的、符合大众猎奇与道德审判的“故事”。
告别仪式那天,天空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周烬穿着一身沉重的黑色西装,被李薇和工作人员几乎是架着,来到了那个布置得庄重肃穆、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的灵堂。他没有遗体,灵堂中央只摆放着一张凌清泓笑得温和干净的巨幅照片——那是裴离早就选好的,符合“完美受害者”形象的照片。
照片上的清泓,眼神清澈,笑容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与周烬记忆中最后那个苍白、绝望、眼中失去了所有光的形象,判若两人。
媒体记者们架着长枪短炮,守在灵堂外,闪光灯如同嗜血的萤火虫,捕捉着周烬每一个憔悴、恍惚、悲痛、崩溃与空洞的表情特写。
“周导请节哀!”
“周导,对于凌先生的离世,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周导,看这边!”
周烬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照片上清泓的笑容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想冲上去,砸了那虚假的照片,告诉所有人真相!告诉他们清泓不是病死的!是被害死的!是被一个来自异世的怪物,用他的身体,一点一点折磨致死的!
可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水泥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无力感和一种近乎荒诞的悲愤,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完成着整个告别仪式的流程。鞠躬,答礼,接受那些或真或假的安慰与同情。每一个看向他的眼神,都像是在无声地谴责:看,这就是那个没能照顾好恋人、让他郁郁而终的可怜人。
葬礼结束后,相关的新闻报道和舆论发酵更是将这种叙事推向高潮。
【深情导演周烬携悲痛送别恋人,场面感人至深!】
【凌清泓生前饱受抑郁折磨,周烬不离不弃终成绝响!】
【从天才到陨落:凌清泓留给世人的警示!】
周烬看着手机上这些推送,看着那些将他塑造成“深情未亡人”、将清泓定性为“抑郁患者”的文字,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他猛地将手机砸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他得到了“清白”。
他重新拥有了身体和名字。
他甚至被舆论塑造成了一个深情的、值得同情的形象。
可他却永远地失去了清泓。
并且,要顶着这副刽子手曾使用过的皮囊,背负着间接害死爱人的愧疚与无从辩白的冤屈,独自活在这个,连为清泓讨回公道都做不到的、冰冷而荒谬的世界里。
葬礼结束了。
属于凌清泓的骂名,却被永远地刻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而属于周烬的、漫长的、无声的凌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