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抽离 ...
-
公寓门在身后合拢,将那个被彻底清理干净、再无一丝生命痕迹的空间隔绝开来。裴离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感应灯因他的存在而亮起冷白的光。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微微闭上了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与那个冰冷的系统进行着最后的交接。
【任务世界结算完毕。所有预设目标均已达成。】
【开始执行宿主灵魂抽离程序……】
【检测到载体(周烬)生命体征稳定,但灵魂本源因长期压制及最终冲击受损严重,处于极度虚弱状态。预计自主苏醒后,将伴随严重记忆混乱、认知障碍及生理性机能衰退。】
【抽离过程将模拟‘自然苏醒’模式,避免引起外界怀疑。倒计时:3…2…1…】
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吸力,从不可知的维度传来,作用于裴离的核心。
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从沉重潜水服中挣脱出来的剥离感。他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正在迅速消退,如同退潮般从四肢百骸收回。
他能“感觉”到,那些被他强行压制在意识最深处、属于周烬本身的、破碎而微弱的灵魂碎片,开始如同沉渣般泛起,试图重新拼凑,接管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
裴离的最后一丝意识,如同幽影,从周烬的眉心悄然逸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个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虚影。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走廊墙壁上、正开始微微晃动头颅、眼皮剧烈颤动的“周烬”的身体。
那具身体里,正在重新注入一个残破不堪的、原本的灵魂。
裴离的虚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对脚下这摊“残局”的丝毫怜悯。于他而言,这只是一次成功的资源采集任务结束,一个用完即弃的载体被归还——尽管归还时,这载体已近乎报废。
【宿主灵魂抽离成功。开始进行位面跃迁准备。】
【即将返回主神空间进行任务结算与积分兑换。】
系统的提示在他的意识中响起。
下一秒,那淡薄的虚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悄无声息地消散在走廊冰冷的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能量波动或存在痕迹。
他走了。
带着掠夺来的S级气运和丰厚的系统积分,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
几乎就在他消失的同一瞬间——
靠在墙上的周烬,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充满了极致混乱、痛苦和茫然的眼睛。不再是裴离的冰冷漠然,也不是他原本的温柔专注,而像是一个在无尽噩梦中挣扎了太久、骤然惊醒却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人。瞳孔剧烈地收缩又放大,无法对焦。
“呃……嗬……”喉咙里发出干涩而痛苦的嘶鸣,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他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寸肌肉都酸痛无力,仿佛被拆散后勉强重组。大脑里如同被灌满了粘稠的铅块,沉重,混乱,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疯狂闪烁、交织,却又抓不住任何清晰的脉络。
他记得……记得清泓……记得他们在一起……记得一些温暖的碎片……
但更多的,是冰冷的目光,否定的言语,尖锐的疼痛,被剥离的感觉,还有……还有清泓最后看着他时,那双盈满泪水、充满了绝望和……诀别的眼睛?
不……不是这样的……
他猛地抱住头,身体沿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剧烈地颤抖起来。混乱的记忆如同两股截然不同的激流在他脑海中疯狂对冲,一股属于他和凌清泓美好的过往,另一股则充满了裴离占据他身体后,对凌清泓施加的所有冷暴力和残酷伤害——这些记忆,如同病毒般残留在了这具身体和破碎的灵魂里。
他“记得”自己如何冷漠地推开清泓递过来的水。
“记得”自己如何刻薄地否定他的音乐。
“记得”自己如何卖掉那把刻着“光”的吉他。
“记得”自己如何看着他失声,看着他崩溃,看着他……在暴雨之夜,彻底熄灭。
“不……不是我……不是……”他痛苦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抠进头皮,试图将那些不属于他的、残忍的记忆驱逐出去。巨大的愧疚、自责和一种被玷污的恶心感,如同硫酸般腐蚀着他的心脏。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公寓门。
清泓……
他的清泓……在里面吗?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连滚爬爬地扑到门前,颤抖着手,输入密码——幸好,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
“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
他踉跄着冲了进去。
客厅里,空荡荡的。
没有清泓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
没有他弹琴时专注的侧影。
甚至……没有了他存在过的任何气息。
阳光透过落地窗,明晃晃地照在光洁如新的地板上,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一切都整洁得过分,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清扫、消毒过,连空气中都只剩下一种空旷的、属于无机物的冰冷。
太干净了。
干净得……令人心悸。
周烬僵立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个熟悉又陌生到极点的空间。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疯狂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哪怕只是一点残留的痕迹。
什么都没有。
仿佛凌清泓这个人,从未在这里存在过。
“清……泓……?”他试探着,用嘶哑破碎的声音呼唤,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微弱,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
没有回应。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他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板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空荡荡的双手,看着这具充斥着混乱记忆和无比虚弱的身体,看着这个没有了凌清泓的、冰冷而空洞的“家”。
一个清晰的、血淋淋的认知,如同终极的审判,狠狠砸落:
他回来了。
但清泓……不见了。
被他……弄丢了。
弄丢了……永远。
一声野兽般绝望痛苦的哀嚎,终于冲破了喉咙的阻碍,在空荡的公寓里,惨烈地回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