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死了我的玫瑰》木本俞

68、雨夜

　　胶卷带来的冲击让裴离周身的气息都变得阴鸷而危险。那不仅仅是一段记录，那是悬在他完美计划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周烬那个早该消散的灵魂从过去射来的、精准无比的一支冷箭。
　　他必须立刻行动，在任何人尤其是那个开始产生怀疑的苏言，有机会接触到这卷胶卷之前，完成最后的步骤。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急促：
　　【检测到高优先级威胁（历史影像证据）。建议立即执行最终收割程序，清除所有潜在风险。】
　　【目标生命体征已降至临界点，符合‘终极绝望献祭’条件。预计可剥离完整S级气运，并彻底湮灭原主灵魂残响及所有关联证据。】
　　裴离看着沙发上那具仅剩一口气的躯壳，眼中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也消失殆尽。他不再需要这“容器”保持安静，他需要的是他最后的、最极致的绝望作为燃料，来点燃这场毁灭一切痕迹的火焰。
　　他走到凌清泓面前，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面对即将被使用的“材料”的、纯粹的冷漠。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粗暴地将凌清泓从沙发上拽了起来。
　　凌清泓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没有任何重量。他软软地靠在裴离身上，头无力地垂着，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对裴离粗暴的动作，他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具早已失去所有知觉的玩偶。
　　裴离半拖半抱地将他带到了公寓那间拥有巨大落地窗的客厅中央。窗外，不知何时已是漆黑一片，浓重的乌云低压下来，远处传来闷雷的滚动声，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裴离将凌清泓随意地放在冰冷的地板上，让他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然后，他退开几步，站在客厅中央，如同一个即将开始邪恶仪式的祭司。
　　他闭上了眼睛，不再压制体内那股非人的力量。幽蓝色的光芒再次从他周身浮现，比上一次更加凝实，更加刺眼，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嗡鸣声。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墙壁上的电子挂钟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屏幕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最终献祭场域展开……能量凝聚……锁定目标……】
　　冰冷的电子音在裴离脑海中回荡，也与现实空间产生了诡异的共鸣，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低声吟唱。
　　凌清泓被这突如其来的能量波动惊动，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野一片模糊，只能看到客厅中央那个被幽蓝光芒包裹的、如同恶魔般的身影。他能感觉到一股强大而邪恶的吸力，正从那个方向传来，拉扯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灵魂，要将他最后一点存在都吞噬殆尽。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没有恐惧，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的、认命般的平静。
　　然而，就在那幽蓝色光芒最盛，即将完成最终锁定的前一刻——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如同利剑劈开夜幕，瞬间将昏暗的客厅照得亮如白昼！紧随其后的，是几乎要震碎玻璃的、震耳欲聋的雷声！
　　暴雨，如同天河决堤，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疯狂地砸落在落地窗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这场悲剧发出最后的怒吼。
　　在这雷声与雨声交织的、震耳欲聋的喧嚣中，凌清泓靠着的那面冰冷的玻璃窗，仿佛与外界狂暴的自然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熟悉的悸动，如同沉睡的火种被最后的雷声惊醒，猛地从他胸口那片早已冰冷死寂的地方——周烬灵魂碎片最终没入的地方——炸开！
　　不是温暖，而是一种冰冷的、却带着不屈意志的刺痛！
　　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强烈的，属于周烬的气息，混合着痛苦、不甘、愤怒和最后一丝残存的爱意，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破了系统层层的封锁与压制，悍然降临！
　　不是模糊的影子，也不是微弱的声音。
　　而是一种……“存在”的宣告！
　　凌清泓猛地睁大了眼睛！在那片被雨水模糊的、巨大的落地窗上，他看不到自己的倒影，也看不到裴离的身影。
　　他只看到——周烬！
　　不是透明的幻影，而是仿佛由窗外暴雨和闪电凝聚而成的、一个清晰而痛苦的轮廓！他站在窗外肆虐的暴雨中，隔着冰冷的玻璃，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同鬼魅，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燃烧着血红色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疯狂与绝望！他死死地盯着客厅中央的裴离，又猛地将目光转向地上的凌清泓，嘴唇开合，无声地嘶吼着，用尽最后的力量，撞击着那面隔绝生死的玻璃！
　　“砰！”
　　“砰！”
　　“砰！”
　　那无声的撞击，却比窗外的雷声更沉重地砸在凌清泓的心上！
　　他在阻止！
　　他用他最后这点连形态都无法维持的残响，在对抗着裴离和那个邪恶的系统！他在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试图保护他！
　　凌清泓的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不是因为恐惧死亡，而是因为……他的心，在那无声的、绝望的撞击声中，再一次感受到了撕裂般的疼痛。
　　裴离也察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强大的灵魂干扰！他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那由暴雨凝聚而成的、周烬的身影，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警告！警告！原主灵魂残响发生未知异变！能量等级急剧升高！干扰献祭场域稳定！】
　　【能量反噬风险大幅提升！系统建议立即终止……】
　　“闭嘴！”裴离在意识中暴怒地打断系统，“不过是一缕残魂垂死挣扎！”
　　他强行稳住周身翻涌的幽蓝能量，将更多的力量集中起来，对抗着窗外那股来自周烬灵魂的、疯狂而悲壮的冲击。两股无形的力量在客厅与暴雨之间激烈碰撞，空气中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连落地的玻璃窗都开始微微震动，出现细密的裂纹！
　　凌清泓躺在地上，感受着这两股可怕力量的交锋，感受着周烬那如同飞蛾扑火般的、最后的守护。他看着窗外那个在暴雨中疯狂撞击、身影越来越淡的轮廓，看着他那双充满了无尽痛苦和不甘的血红色眼睛……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极致悲伤、愤怒、不甘与……最后一丝眷恋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早已冰封的心湖深处轰然爆发！
　　他不能……不能再这样眼睁睁看着周烬为了他，连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都彻底燃烧殆尽！
　　他用尽这具躯壳里最后的一丝力气，猛地抬起头，望向窗外那个即将消散的身影，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
　　他的声带早已被摧毁。
　　但他用口型，对着窗外那个为他搏命的身影，无声地、用尽全部生命地，喊出了那个刻入灵魂的名字：
　　“烬——！！！”
　　也就在他做出这个口型的瞬间，窗外，周烬那由暴雨凝聚的身影，仿佛听到了这无声的呼唤，撞击的动作猛地一滞。他血红色的眼睛转向凌清泓，里面翻涌的痛苦和疯狂，在接触到凌清泓那双盈满泪水、却带着最后决绝的眼睛时，竟奇异地平静了一瞬。
　　那眼神，仿佛在说：别怕，我陪你。
　　然后，他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在又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中，彻底化作漫天纷飞的光点，融入了咆哮的暴雨，消失无踪。
　　最后的阻碍，消失了。
　　裴离周身的幽蓝光芒大盛，如同胜利的宣告。
　　而凌清泓，在喊出那个无声的名字后，仿佛耗尽了生命最后的一点火光，头无力地垂落，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
　　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向着无边的黑暗与暴雨声中，急速坠落。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罪恶与悲伤，都冲刷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