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死了我的玫瑰》木本俞

67、胶卷

　　垃圾袋被带走，如同清走了一具无关紧要的尸骸。公寓里属于“凌清泓”的痕迹被抹除得更加彻底，空气里只剩下裴离留下的冷冽古龙水味和永恒的消毒水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终结的味道。
　　凌清泓蜷在沙发上，像一团被随手丢弃的破布。意识在空白与碎片间浮沉，身体各个器官衰竭的进程如同缓慢流淌的沙漏，无声地记录着终点的临近。他甚至不再感到寒冷，一种奇异的、内源性的麻木包裹着他，仿佛血肉正在逐渐转化成冰冷的石膏。
　　裴离并没有立刻离开。他似乎对这次“清理”意犹未尽，或者说，一种近乎偏执的、要榨干最后一滴价值的念头驱使着他。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个如今已显得过分空旷和陌生的空间，最终，落在了书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与周围现代风格格格不入的老式橡木柜上。
　　那是周烬的东西。一个他用来存放一些早期实验性电影胶片、旧摄影器材和杂物的柜子。裴离占据这具身体后，对周烬这些“过时”的、无法立刻变现的“情怀”毫无兴趣，这个柜子便一直被遗忘在那里。
　　此刻，或许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或许是系统对残余能量波动的极端敏感，裴离走向了那个柜子。
　　柜门没有锁，轻易地被拉开。里面堆放着一些蒙尘的胶片盒、几台旧相机，还有一些零散的笔记和草图。裴离随手翻检着，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就在他准备关上柜门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与其他胶片盒质感不同的、更小巧也更沉重的金属盒子。
　　它被藏在最深处，外面还用一块柔软的麂皮仔细包裹着。
　　裴离的动作顿住了。他拿起那个盒子，入手冰凉沉重。掀开盒盖，里面不是电影胶片，而是一卷规格特殊的、看起来像是用于某种早期高端监听或监视设备的微型胶卷，旁边还有一个配套的、造型复古的便携式胶片阅读器。
　　一种莫名的、混合着警惕和探究的情绪，在裴离心底升起。周烬为什么要如此隐秘地保存这卷胶卷？
　　他拿起阅读器，得益于周烬身体的肌肉记忆的熟练，装上胶卷，接通电源。阅读器发出轻微的嗡鸣，一束微弱的光投射在墙壁上，形成一块小小的、晃动的方形光斑。
　　裴离调整着焦距。
　　模糊的影像逐渐变得清晰。
　　不是电影画面。更像是……偷拍的监控录像。视角固定，画面有些抖动，色彩也因为年代和设备原因而显得有些失真。但裴离一眼就认出了画面里的场景——是公寓的客厅，是他和凌清泓都无比熟悉的空间。而画面中央出现的人，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是周烬！
　　不是被占据后的“周烬”，而是真正的、原来的周烬！他穿着家常的毛衣，脸上带着裴离从未见过的、轻松而温柔的笑意，正对着镜头外说着什么。从他的口型和肢体语言来看，他显然不知道镜头的存在。
　　拍摄时间……是在他出事之前！
　　紧接着，凌清泓的身影也进入了画面。他手里拿着一个苹果，笑着递向周烬，两人似乎在进行着愉快的交谈。周烬自然地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然后伸手将凌清泓揽进怀里，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画面里的凌清泓，眼睛明亮，笑容鲜活，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被深深爱着的、幸福的光彩。
　　那是裴离从未见过，也永远无法模仿出来的，属于“凌清泓”的真正的模样。
　　一段又一段类似的片段在墙壁上闪过。都是些日常的、琐碎的瞬间：两人挤在沙发上看电影，凌清泓靠在周烬肩上睡着；周烬在厨房笨手笨脚地煮面，凌清泓在一旁偷笑；凌清泓在琴房弹琴，周烬靠在门框上静静聆听，眼神专注而充满爱意……
　　没有声音，只有这些无声的、却充满了生命力的影像，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穿着这个被裴离营造出来的、冰冷而虚假的现在！
　　裴离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握着阅读器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明白了。这是周烬！是那个早就该死的原主灵魂，在出事前，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或许是恋人的小情趣，或许是想记录生活，偷偷设置的隐藏摄像头记录下来的！
　　这些影像，是周烬和凌清泓之间真实爱情的铁证！是他裴离无论如何模仿、如何摧毁，都无法抹杀的存在过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段新的影像开始播放。
　　画面里，只有周烬一个人。他坐在书桌前，正对着镜头，或者说，隐藏在某个物体后的摄像头，表情不再是之前的轻松，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深沉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他对着镜头，嘴唇开合，似乎在说着非常重要的话。
　　虽然没有声音，但裴离凭借着对周烬口型的熟悉，以及系统辅助的唇语分析功能，瞬间解读出了那些无声的话语：
　　“清泓，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变得不再像我……”
　　“记住，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
　　“真正爱你的人，绝不会伤害你分毫。”
　　“去找苏言，给他看这个……”
　　“小心……裴……”
　　后面的口型变得模糊不清，似乎信号受到了干扰，或者周烬没有说完。
　　但“裴”这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裴离脑海中炸响！
　　周烬知道！他可能在出事前就有所预感！他甚至留下了警告和证据！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被窥破秘密的惊怒和计划可能出现纰漏的暴戾，瞬间席卷了裴离！他猛地关闭了阅读器，墙壁上的光斑骤然消失！
　　他死死攥着那卷冰冷的胶卷，胸口剧烈起伏。他转过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猛地射向沙发上那个对这一切毫无所觉的、濒死的躯壳！
　　凌清泓依旧蜷缩在那里，对刚刚发生的、足以颠覆一切的发现，浑然不知。
　　但裴离知道，这卷胶卷的存在，就像一枚埋藏已久的定时炸弹。它证明着周烬的清醒，证明着凌清泓无辜，也证明着他裴离……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卑劣的窃贼和掠夺者！
　　他绝不允许这卷胶卷，以及它所承载的真相，有丝毫泄露的可能！
　　他看着凌清泓，眼神中的杀意从未如此清晰和浓烈。
　　这具“容器”的最终价值，或许不仅仅是那点残余的绝望。
　　更在于，带着这最后一个、可能揭露真相的秘密，一起……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