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烛光里的较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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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梓矍的思维与谨慎果然常人无法比拟的，在极短的时间内，他竟能想到多种可能，且皆有合理解释。
难怪他会说他们设计杀李顺和红香，不够细致了。
解煜也被萧梓矍这一问有些哑言，他的怀疑不无道理，确实存在这种可能，但解煜对此事的分析，包含前世所知的后续发展。
但这个理由他无法说出，即便说了，依照萧梓矍的性子只会更加怀疑他。
因此，他快速在心中整理着已知线索，排除前世记忆的干扰，终于定下心神，迎着萧梓矍审视的目光，缓慢道：“殿下思虑周全，确有此等可能。但学生认为，正因事关重大，才更需查证，而非止步不前。”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逐条分析，“其一，若那哑妇是饵，李家图什么？引殿下您或者摄政王去查证？那他们更该将这‘饵’做得神秘些，更难查才能取得我们的信任，而不是放在一个被遗忘的破败庄子里，任由其自生自灭。这种饵料，未免太过粗糙。”
“其二，顾先生找到那名哑妇，并非有人刻意引导，而是摄政王疑惑为何李氏那般偏向于母家，她已是大燕身份最高的女人，帮李敬业篡谋皇位不合情理。是以，我们从这条线去查李氏，方才发现李敬业及冠那年，他与李氏的院内人全死了，这哑女是李氏母亲的侍女，经老妇人讲清，留了一命。”
“其三，殿下说世家发生这种丑闻只会全部处死，不会留活口，学生认为您说的对。但此法有利也有弊，一个府邸突然被处死发卖数十名下人，只需稍加思考便知此府内发生了不可告人的秘事。所以，往往杀得越多，秘密反而更难掩盖。”
萧梓矍摩挲指关节的动作停了下来。他靠回椅背，烛火透过绯色的烛罩在他脸上投下明灭阴影，令人无法看清他的具体神色，但那股刺猬般的戒备感，好似松懈了许多。
“你分析得有些道理。”萧梓睿的声音依旧带着谨慎，“可即便如此，要查三十多年前的旧事，还是一桩足够令李家满门抄斩的丑事，谈何容易？只怕当年知晓内情的早已死绝。”
“并非全无线索。”解煜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哑妇提到，当年抱走孩子的是李府的大管家，即便此人已死，可他在李氏进宫后一直看顾那个孩子，所以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还有一个线索是学生的猜测，那就是李行舟的身份。”
“李行舟？李敬业的嫡长孙？他的身份能有什么问题？”萧梓矍知道这个人，并且认为他是李家难得的干净人物，莫非他看走眼了？
“学生私以为，他是李氏与李敬业私生子的孩子，所以......”
萧梓矍闭上眼，伸手打断了解煜的话，“你等等，容本王缓一缓。”
这一晚上接二连三的打击，已经让他聪敏的大脑无法负荷这些消息。
他挑眉看着这个“弟夫”，回想着关于他的信息。
侯府庶子，母亲为沧州药商贾晏的独女，父亲死后携带巨额家资嫁给解晋安为侧室，想靠着侯府这颗大树庇护自家的药行。
听闻这解煜并不招解家待见，唯一的优点就是长了颗会读书的脑子，两年前的院试一举夺魁拿了案首，凭这才在京城里有了些许名声。
半月前，他得知皇帝将解煜赐婚萧梓睿，他才发现这皇室里还有比自己更荒唐的人，那就是皇帝萧景明。
这个举动，让他发觉萧梓睿恐怕不是真的旧病复发，所以他动用了所有人脉关系，一边查萧梓睿的病，一边查解煜。
这一查倒真让他发现了皇帝和李家的图谋。
而那解煜的履历倒确实是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那样简单，连他幼时被谁欺负过都写得清楚。
那日他去通风报信，选择把纸条藏他身上，也只是因为此人简单聪慧。
不像萧梓睿的那帮亲兵，一个个头脑简单，见谁都浑身是刺。
但这两日的与解煜的接触，他发现自己的判断错了。
解煜聪慧，但绝不简单，就凭他昨天来找他谈条件的思维与气势，再磨练一番，只怕自己都不是他的对手。
真不知道他那个满脑子只有打仗的弟弟，将来能不能压制住他这个王妃，别等到他们刚把李家扳倒，解家便跑来摘桃子。
萧梓矍又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玩着披散的头发，口气慵懒，“你说你有这么聪明的小脑瓜，怎么就想不开嫁给我那傻弟弟，难不成跟着他比考科举更好？”
解煜听出了萧梓矍的浅意思，只是淡淡笑了一下，“学生与摄政王是各取所需，我帮他解毒，他帮我除了武宁侯府，仅此而已。”
萧梓矍把玩发丝的手指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各取所需？听着倒是合理。”他身体向前倾了倾，声音冰冷，“可我这傻弟弟素来待人真诚，且重情重义，否则不会变成这样。而你，的确令本王大开眼界，你也是第一个让本王怀疑消息准确性的。”
解煜皱眉，“殿下何出此言？”
萧梓矍的目光变得如老鹰一般锐利，仿佛能看进解煜的灵魂里，“你出嫁前后的脾性与行事风格差别太大。如果不是你关心与憎恨的人并无变化，本王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解煜心想这九王爷猜得倒也不错，只不过他是重生，不是抢□□的恶鬼。
但面对这样的质疑，他不一次性解决萧梓矍的疑心病，以后对他们的合作是有风险的，与虎谋皮，也得有办法把这只虎稳住。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竟带着几分自嘲与疲惫。
“殿下的顾虑是对的，”他看向桌上那盏烛灯，仿佛陷入回忆里，“可若是殿下在幼时生母受屈辱而亡却不得见，自己寒窗苦读挣来的前程被至亲亲手掐灭，最后却像一件货物被扔给个男人‘冲喜’。经历这般种种，还能一成不变，那才是真正的古怪吧？”
他抬起眼，眸中只剩下看透世间的清醒，“从前在侯府，学生谨小慎微，是因为还存着一点可笑的念想，以为只要足够顺从，足够出色，便能挣得立足之地，甚至为母亲讨回一点公道。可结果呢？”
他扯起一边的嘴角，在烛灯的映照下显得整张脸半明半暗，而那个笑容更显阴沉，“是那道圣旨打醒了我。原来在有些人眼里，我的命，我的前程，从来都是轻贱如草芥，是可以随手拿来作践，用来欺辱他们的工具。既然无论如何做小伏低都难逃被摆布的命运，那为何还要继续装出那副恭顺模样？”
解煜向前微微倾身，声音有些阴沉，“吴王殿下，人都是被逼出来的。武宁侯府，李家，乃至这皇城里的许多人，他们联手把我逼到了绝处。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只能往前走，蹚出一条血路来。您认为的‘变化’，不过是绝境之下的本能罢了。”
萧梓矍看着解煜明暗变换的脸，听着他越来越阴沉的声音，仿佛真被恶鬼盯上一般，后背感觉升起一层寒气，手臂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没有立刻回话，若只是他萧梓矍一条命，赌便赌了，但他背后牵扯着整个平西王府，稍有不慎，那就是泼天大祸。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拍了一把座椅扶手，罢了，即便他不查，李家与皇帝也未必能放过他和平西王，他此时在这里纠结，拖延的只有解煜的时间，并不能减少李家对他的敌意。
他靠回椅背，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十四弟夫瞧你严肃的，本王不过见你来了多问几句而已。你回去告诉小十四，这事本王也应了，不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进展。那枚玉坠是本王的信物，可调动当地探子，具体往来注意事项你去问酱料铺掌柜的。”
解煜见他答应了，深鞠一礼，郑重颔首，“殿下大义，学生铭记于心。与殿下合作，学生自当以诚相待，所求不过公道二字，绝无他念。”
萧梓矍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回去了。
就在他跨出门槛的时候，背后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记住你说的话，毕竟这天下是姓萧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皇室子弟理所当然的警告，但落在解煜耳中，却品出了另一层意思，这是萧梓矍划下的底线，也是提醒。
无论他们如何合作，最终这江山社稷，必须落在萧家人手中。任何越界的野心，都会成为新的敌人。
解煜无声笑了笑，昂头走出书房，他对那个位置确实毫无兴趣，血海深仇未报，何谈其他？萧梓矍的担心，属实多余，却也合情合理。
卫谨带着解煜回到摄政王府的时候，已经离出发的时辰不到两炷香了，好在他进王府时的嫁妆都被锁在西厢房的小院里，近期的物品会由解茗替他整理。
府内灯火通明，人马皆已整顿完毕，一种无声的肃杀之气弥漫在黎明前的空气里，顾清扬和周青、李达等人正在做最后的清点，见到解煜回来，俱是神色一松。
顾清扬首先上前，左右打量了解煜一番，看他是否醉酒，“解公子，你可算回来了，王爷一直在等你，迟迟不肯让程军医为他扎针。”
“有劳顾先生，我这就去见王爷。”
解煜猜测萧梓睿大概急于知道萧梓矍的回复，才不肯接受施针，于是快步向寝殿的卧室走去。
解煜一只脚刚迈进大殿，就听卧室里传出一道压抑焦虑的声音，“不用暖身了，快进来。”
既然主人都下令了，他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耽误时间，只是搓了搓手走进屋。
卧室内，烛火点的通明，萧梓睿仅着里衣靠坐在床上，程军医候在一旁，针包、汤药早已准备妥当，只待王爷下令施针便可再次陷入弥留的状态。
解煜知道时间紧张，也顾不得虚礼，直接走到萧梓睿的床边，快速道：“王爷，九王爷答应一并查证此事，如需与他通信可用那枚玉坠找酱料铺掌柜。”
萧梓睿仔细看了看解煜，确定他并未饮酒，并吩咐春晓给他淘一块温帕子擦擦脸上的汗水。
这才缓下声来，说道“怎的回来这般晚？是九哥难为你了？”
解煜有些诧异的看着萧梓睿，他的关注点竟然不是谈判的结果。
“还好，九王爷只是处事过于谨慎，方方面面想得比较多，与他解释此时的来龙去脉耽误了些时间。”
萧梓睿点点头，萧梓矍是什么样的人他还是知道的，让他去查这么危险的事，他不怀疑那才是怪事。
不过这也说明了解煜确实有本事，竟然能劝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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