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还乡养鸭记》狗见愁

43、第 43 章

　　从纯化跟小狐狸说话起，少秋就察觉不对劲，他一路跟着她到后门，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明白为何纯化不跟他实话实话。

　　难道她已经在怀疑自己？

　　少秋不敢确认，只是跟着纯化，直到典礼结束，载着孩子们回到邢家，一切看似恢复了从前的样子。纯化对他还跟往常一样，甚至并不排斥他的亲近。

　　要说这件事带来的唯一改变，就是巧巧这孩子变得沉默了，她总是一个人出门，坐在田垄上，家里人让她做啥就做啥。

　　起先家里人还觉得奇怪，认为巧巧身上的狐妖没走，可对上这孩子阴沉的眼神，又不敢再提。

　　最主要的是，一家之主的纯化并没对巧巧的异常有任何表示，他们便默认不再多管此事。

　　村里也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少不了一些闲言碎语，叫二娘听见了便去跟那些长舌的人争吵，可总也不落好。

　　她是一个寡妇，平时大半时间不在村里，性子也柔软，与人争执时难免落下风，那些人便更觉得自己有理，都在说邢家会富得那么快全都是走得歪门邪道，一屋子的女人也都是狐狸变的，甚至有人撺掇村长要把邢家踢出养贡鸭的队伍去。

　　二娘总上邢家，想接巧巧去镇上散心，可巧巧总是不愿出门，她能看出母女俩的关系出了一些问题，但她又不知如何去劝，总是干着急。

　　纯化自然也想与巧巧恢复关系，可她心里总记得那小狐狸的话，她害怕自己接近巧巧害了她的性命，便只是远远观望着。

　　不仅是二娘隐晦提醒她不要光顾着忙活农事，就连家里的小孩子们也有意无意的问起纯化是否在生巧巧的气。

　　小孩与邢家的其他姐妹，从头至尾不相信任何的妖怪附身的事情，她们心里，纯化带她们走出了贼窝，重新过上想也不敢想的好生活，家里如今好过起来，可她还是那么劳累，村里闲言碎语多，连老村长也不怎么来家里走动。

　　可一切不过是又一次难关而已，无论如何，她们都会携手度过。所以，大人不好说的话，就让小孩子去说。

　　纯化自然明白众人的担忧，可她看见家里的人，总是不自觉想要远离，除了待在农田里，她真不知该如何面对那场既定的离别。

　　她想着，她要继续劳动下去，给巧巧，也给姐妹们留下足够支撑后半生的财富，这样她才能放心的离开邢家。

　　少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难过不已。

　　他决定出一趟远门，回到族中，向前辈请教能够让纯化彻底变成普通人的方法。

　　可他这一走，也不知道家里会不会产生什么变故，少秋陷入两难。

　　直到这天，贾伯病重，昏倒在小河边，有村民打水发现了他，将他送回家，又告知纯化。

　　纯化举着锄头，听到这个消息，吓得差点挖到自己的脚，她忙不迭赶到贾伯家里，看见老汉佝偻的病躯几乎缩小成一个蛹，目眵粘住双眼的缝隙，眼角渗出无知觉的泪水。

　　贾伯冰凉粗糙的双手抓住纯化，嘱咐她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操办他的身后事，将他与儿子的牌位一起埋葬在老伴的坟边。

　　纯化哭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什么牌位？贾伯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你不会有事。”

　　“傻孩子，我的儿子我知道，只要他活着总会给我寄家书回来，你别伤心，贾伯这是去下面和他们团聚了呀！别哭啦！”

　　老汉看着纯化从路都走不稳的小丫头长大，又看着她组成家庭，他后面的这些年要不是有纯化的帮扶，只怕早就离开人世，还走得更加悲凉。

　　他抬头看了一圈，长叹一声：“家里的鸡鸭米面你看着处置了，柜子后面我新晾了柿饼，记得拿去给孩子们吃，棺材我早就在镇上订好了，你别再为我置办什么。”

　　“贾伯！”纯化拼命摇头：“不走！贾伯不要走！”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我没能保护好他......”她正想把事情的真相告诉贾伯。

　　“傻丫头，别总是怪自己，这就是命，贾伯不怨什么，你也别怨，好好活下去，贾伯在下面，和你爹娘一起保佑你。”

　　“不要保佑我！也不要看着我！”纯化跪在贾伯床边，“你们去平静幸福的地方，不要在意我，不要为我徘徊在这里......不要.......”

　　贾伯费力的抬手，想为她擦干脸上的泪珠，纯化不想贾伯最后一眼看着自己大哭的样子，拼命挤出一个笑脸。

　　“没关系的贾伯，累了就闭上眼睛，春花给您唱支歌，您醒来就可以吃饭了。”

　　她咽下咸涩的口水，清清嗓子，唱起从前娘经常哄她睡觉的儿歌。

　　贾伯微笑着闭上眼睛。

　　就在这天，纯化呆呆的看着姐妹们和村里的乡亲，熟练的烧掉贾伯遗留的物品，布置灵堂，杀鸡宰猪。

　　她拼命擦干眼泪，也起身帮忙，像贾伯希望的那样为他料理身后事。

　　巧巧一直在暗中观察纯化，她拿到了用油纸包起来的柿饼，看着贾爷爷院外荒田里燃烧的火堆，里面不仅有爷爷的衣服，还有他生前喜欢用的茶杯碗盏。

　　小小的她不明白为何纯化看着只是伤心了一下，又跟其他人有说有笑的忙碌，招呼宾客，好像他们并不是在操办一件后事，而是在为谁庆贺生辰、婚礼。

　　贾爷爷对她很好，比对其他所有孩子都好，尽管她一开始以为是因为纯化。

　　可经过多日的相处，巧巧明白，他是真的把自己当做孙女看待，不仅会记住她的喜好，还总在她犯错时替她在纯化面前打掩护。

　　他给她讲他还是孩子时的故事，告诉她村里哪里有好吃的野果子。

　　为何贾爷爷只是停止呼吸，她们就要把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痕迹都清理掉？

　　巧巧实在不懂，就连她想去看看贾爷爷最后一面，也被大人们拦着不许。

　　她有些生气，更多的是无奈，问她们是否嫌弃自己身上有妖怪？

　　大人们见她这样说，便心疼的哄她。

　　“傻孩子，你以后会明白的。”

　　巧巧不明白，没人告诉她，娘也不告诉她。

　　娘越来越冷落她，那天从庙里出来，她一直在等，等娘走进她的房间，抱住她。

　　只要她说一句对不起，她就会无条件的原谅她，她们还像从前一样。

　　可她一直等，一直也没有等她。

　　纯化甚至会回避与她的眼神接触，巧巧见她这般，也不愿低头，直到今天，她才有些确定。

　　或许这些事情对娘来说都不重要。

　　这不过是她又一次的调皮所致，不足一哂。

　　而作为一个不懂事的女儿，她应该满足。

　　看着贾爷爷的棺木入土，巧巧想起了被她落在京城的娘。

　　她希望娘的身上也能被盖上一层土，遮住她变得干枯、腐败的身体，这样，娘也许会在某一处，重新从土里再长出来，变成人们珍惜的粮食或者花朵。

　　她转头，看见纯化又在和那个满口烟渍的老村长笑谈什么，估摸着又在想怎么给家里弄些好处。

　　这个要当她娘的女人，不止要当她的娘，她还想管着所有人；她事事顺遂，也成功越站越高，村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她们邢家都是狐狸精，可那些人还不是得看纯化的脸色，求着她在李大人面前为自己谋些好处。

　　想到那个李大人，巧巧心里更加生气，当初口口声声要保护自己的纯化，如今也跟那有钱有势的大官来往密切，家里有什么好东西都先送过去献媚讨好。

　　她除了名义上不是村长，也没什么不得意的了。

　　可她得到了那么多，居然还不满足？

　　巧巧感觉自己是她谷仓里的一粒陈米，是她柜子里被压在木糠底层的坏鸭蛋，她真不甘心啊！

　　她多想让她也尝尝自己的痛苦，被遗忘、被放置的痛苦。

　　每个蜡烛燃尽的夜晚，巧巧感到这些东西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它们与她共同注视着这一切，控诉的看向那个依旧不知道满足的女人。

　　她要怎么让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呢？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方法——让她失去一切。

　　巧巧在心里痛快的想着，失去所有的纯化，变回从前的流民，她会发现除了自己没人在她身边。

　　那时的她会狠狠地告诉她，她错得到底有多离谱！

　　这样想着，巧巧抱着怀里沾染她体温的那枚凤印，带着狰狞的笑容睡了过去。

　　在纯化发现家里的廊檐下出现一个新的燕子窝时，少秋提出要回老家一趟的事情。

　　“你做什么回娘家？不是，是回夫家，也不对！”她有些语无伦次。

　　好半晌，她才想起少秋是马匪出身的事情。

　　“你还要回那山头去？”

　　少秋被她这么一提醒，也想起那个被他遗忘许久的假身份，一时不知如何圆谎。

　　“不是回那里，而是回我的老家看看......”

　　“可以，去几天？要不要我陪你去？”

　　少秋的笑容冷下来，他一本正经的保证自己不会一走了之，也不会再去作恶。

　　纯化一把抓住他的手指：“我知道，只是最近李大人说外地形势不好，有人造反，兵荒马乱的，我担心你的安全。”

　　少秋很想笑着对她继续保证什么，可他心虚得不行，尽管他很想对她说实话，也知道她一定一直在等他说实话，可他就是说不出口。

　　那个让她永远变成人的方法，一定不容自己再陪在她身边，他心中一直清楚。

　　他还知道纯化不会接受他的牺牲，他这样做了，她也许会恨自己。

　　可他不想继续看着她再这样强颜欢笑，看着她偷偷望向巧巧小小的背影。

　　作为她的丈夫，他想找到那个不让她继续伤心下去的方法，保护这个来之不易的家。

　　“别担心，我能保护自己，我最多走一个月，等回来了，就能赶上巧巧的生辰，这丫头上次赶集看见卖艺的过路人，吵着想要一副弓箭，我给她带回来。”

　　听到这个理由，纯化便答应下来。

　　“还有，雯雯的手语师傅，我也会留心找找，本地没有就去外地。”

　　纯化愣愣道：“你还记得啊。”

　　她当时把这事交给少秋，少秋推说没找到人，看雯雯学会了写字，能够跟大家沟通，她也没放在心上。

　　“对了，二丫最近老是偷家里的小刀去玩飞镖，你看着点她，别受伤了。”

　　纯化眨眼，笑着挠头：“说这些干嘛？又不是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