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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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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走后,少秋变成她的模样,在胡敬的书房翻查起来,果然让他翻到一件狐皮来。
那正是胡敬的大哥曾经要送给纯化的那件。
他拿在手上,仔细捻了捻,发现这件所谓的狐皮根本不是真的,甚至不需要他费里施法还原,这东西就变成一件沾着一根狐狸毛的破烂补丁布片。
少秋又翻看胡敬的书信,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即刻敛去身形,看着胡敬从外面走进门。
胡敬坐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面容充满疲态。
少秋知道这人是因为长期的斋戒,底子被逐渐耗空,才出现了枯瘦老化的现象,走几步路都这么没力气。
这人拿起笔,想在纸上写些什么,手上一抖,笔掉在地上,笔尖的墨汁甩得到处都是,他弯腰一瞬,又很快放弃,拿起另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一个由许多部首组成的诡异大字,而后将灯罩拿来,把纸张点燃,口中念念有词。
做完这件事,胡敬的眼神转移到自己的那把琵琶上去,他就这么对着琵琶空坐许久,才开始呼唤起二娘的名字来。
少秋见状,移形到屋外,假扮二娘应声推门而入。
胡敬见二娘瘦得眼珠微凸,头发枯黄,像是不认识似的多看了她几眼,一脸不可置信。
“你怎么?”
少秋故意幽怨道:“相公,我好饿。”
胡敬听见她这样说,本想生气,但看见二娘嘴唇上鳞片一样的皮屑,终究还是没能开口。
半晌,他才缓缓道:“你受苦了,是为夫不好,为夫也是想多陪陪你。”
他双手捂住自己的头。
胡敬哪里不知道自己一直在苛待二娘,可他根本没办法。
“相公,你到底怎么了?”少秋上前两步,胡敬始终低着头。
胡敬没力气说话,他抬起手来,示意二娘离开。
少秋哪里肯走,他干脆直说了。
“相公,你到底在修炼什么功法?你看上去很痛苦,是不是有人在逼你?”
胡敬闻言,突然情绪失控,把桌岸上的笔砚都扫到地上去,他起身拿起那把琵琶,五指绞住琴弦。少秋看他手上勒痕深入皮肉,可就是没有流血,心知胡敬身上有古怪。
“你走吧,回万家村,或者回邢家去,过不了多久,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你会得到想要的生活。”胡敬声音嘶哑,神情脆弱,少秋对他不免有些同情。
他心里明白二娘对他是有情意的,既然他能说出让二娘离开的话,想来也不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人,他应该也有苦衷。
“你觉得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他在问胡敬,也在问自己。
胡敬抬眼,双目通红。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想食言,可我......我是......”他还是没能说出来,“算了,你走!你现在就走!”
“你不是人吧。”少秋再向前一步。
这时,胡敬察觉到不对劲来,“你到底是谁?”
少秋没有现身,而是继续追问:“是不是狐妖把你变成这样的?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
胡敬听见他那不敬的两个字,眼神喷火。
“何方妖孽?竟敢来我家里撒野。”
他身形如电,朝少秋攻来,不过一个呼吸,少秋就看见他双手指甲变黑边长,犬齿也从嘴角里伸出来,眼里血丝密布,哪里有半分正常人的样子。
简直一分像人,九分像尸。
“是不是狐妖害了你,抓你做傀儡?”少秋还想帮他。
可胡敬并不领情,他执着的要把眼前这个变成他妻子的怪物给杀掉,好像这样就能暂时消解他身上的不安。
少秋不得已与他过招数十个回合,他顾念着二娘的感受,没有下狠手。期间一直循循善诱,希望胡敬能够及时回头抽身。
“胡敬,想想二娘,想想你的大哥大嫂,不要让狐妖连累了他们。”
“闭嘴!”胡敬疯狂道,“一口一个狐妖,你知道什么?你能变成这样,难道你就不是怪物?”
少秋制住他的动作:“你听我说,我是来帮你的,怪物不怪物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娘她很担心你!”
胡敬斜眼抬头,冷笑连连。
“我知道了,你是邢家的人,我就说你们有古怪,居然能逼得李大人节节败退。”
少秋趁机追问:“李大人也认识那妖怪?”
胡敬的身体突然以诡异的角度弯折,他十指刺出尖刀一样的锐利攻势,穿过少秋的身体,像是穿过了一张纸。
再定神,少秋的身体恢复原状,他折断胡敬的双手,将他按在地上。
“告诉我实话,否则,小心你家人与妻子的性命。”他试探着威胁他。
果然,胡敬上钩:“你敢!”
“你要是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邢家的人。”
少秋冷笑:“你这幅样子还能做鬼吗?”
胡敬被他戳中痛处,一时慌了神。
他的确不能做鬼,他要是死了,就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不!其实他早就死了,死在京城,真正回到家乡的是他倔强的意志。
“即便那狐妖帮你延长留存在阳世的时日,你也不该助纣为虐!难道你不知道你一直在伤害二娘吗?”少秋厉声质问他。
胡敬无奈,只能如实相告。
他把自己早些年在京城害了痨病,他花光所有积蓄找到一个披着狐皮的游方道士,请他带自己的尸身回乡,那人用黄纸包着他的尸身与鬼魂,他再有意识时便成了“正常”的样子。
他本来就活不长,只是存了要回家的念想,其实在见到大哥大嫂时他便已经可以离开,去转世投胎。
可他遇见了二娘,他看见她过得不好,她是那么孤独,住在一个破屋子里,他想给她一个家。
长久的延命带来的坏处,就是他失去了投胎的机会,他也曾努力想要修行,可他根本没有门路,就这么不人不鬼的留在人世。
之所以会与李大人来往,是因为李大人是一个好官,更是一个好人,祖上福荫深厚,最重要的是,他也得到了那位仙家的点拨。
他唯一的私心,就是希望能够通过李大人再见那仙家一面,问问他还有没有能够得救的方法。
少秋得知了事情的始末,不忍心再为难他,他松开对他的钳制。
“很遗憾的告诉你,没有这样的方法。你为什么不珍惜你剩下的日子,对二娘说明真相呢?”
“我让我怎么说?”胡敬目眦欲裂,“说她的丈夫是鬼?让她接下来的日子守寡,孤身一人?”
他怎么忍心?
“二娘没你想得这么脆弱。”少秋脱口道。
胡敬神情僵硬,他摇着头:“是,脆弱的不是她,脆弱的从头至尾都是我。”
所以他慢慢察觉到这份自己拼命掩盖的情绪,所以他开口让二娘离开。
“让我帮你吧。”少秋诚恳道,“那狐妖不帮你也没关系,只要尸身与魂魄还在,就能去地府找鬼差帮助,虽然不能即刻转世,但你生前并未为恶,相信只要在鬼差与地仙的帮助下,一定可以积攒功德,换取还阳的机会,说不定终有一日能与二娘在人世重逢。”
“你说得轻巧!你是谁?又为何能够帮我?”
一口一个鬼差与地仙,连那位仙家都办不到的事情,他凭什么能做到。
少秋叹息一声:“我的确微不足道,只是一个修行数百年的妖怪,曾经与地府的鬼差有过来往,知道他们行事向来奉行公义二字。”
托生于畜生道而启智的生灵,都会在冥界有记录,因为他们这样的妖怪要成仙,也只能是修炼成为地仙,他自然少不了与鬼差们打交道。
胡敬慢慢被他说动,但他还有些犹豫。
“我跟你走后,是不是就见不到二娘和大哥他们了?”他好不容易回来,他明明说过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可大哥一步都不愿意踏入他的大宅子里来,二娘在他身边也是魂不守舍。
“那就跟他们去告别,你要知道,他们一定不愿意你继续这样下去,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胡敬热泪纵横,他低着头,好半晌,才道了声好。
这晚,二娘与胡猎户都在梦里见到了胡敬。
他衣着单薄,咳嗽不止,抱着自己的宝贝琵琶,对他们道歉,说自己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两人惊醒后,发现是梦。
二娘不安,往家里走去,胡猎户则坐在院门槛上,望着深山的方向出神。
果然,二娘回家,没看见一个人,家里的哑仆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地上三三两两的纸片人,雯雯也不知去向。走到书房,房间里只有那把琵琶还在,书桌上放着一沓被裁过的黄草纸。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天亮后,胡家大哥上门来,说要为二弟办一场丧事。
话音落,两人在院中发现胡敬苍白僵硬的尸身,面容安详平和。
二娘感到一阵眩晕,不知如何是好。少秋隐身悄悄施法,令她忘记那些迷惑和痛苦的记忆。
他带着胡敬的魂魄找到鬼差,说明缘由,鬼差告诉少秋,他们会将胡敬的未来交给判官大人定夺。那两位鬼差与少秋有交情,临走前还提醒他,说他们那里不日会有新的城隍大人上任,并连几位地仙护法同时到任,让他莫要再多沾染人世的是非,早早回去修行,也好早成正果。
少秋嘴上应下,心中难免苦涩,又拜托了几句,令两位鬼差在判官面前帮这可怜的魂魄申诉几句,才堪堪离开。
回去后,赶上胡敬在村里的葬礼,少秋发现狐妖的踪迹,一路追过去,最终线索断在城隍庙。
看着快要完工的庙宇,与庙外一排排盖着红布的塑像,少秋一阵心惊。
纯化发现神不守舍的少秋,她找到他,把他带回家中。
路上,少秋问起纯化:“娘子,如果我有一天也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纯化不明白他为何会问这个问题,但她还是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应该会继续现在的生活,但是,我应该会很想你。”
她方才看见二娘抱着胡敬的琵琶,披麻戴孝的跪在胡敬坟前。
她听见二娘一边烧纸一边对另一头的胡敬说话:“相公,我会在我们共同的家里好好照顾大哥大嫂,把日子好好过下去。”
反倒是胡家大哥,有些崩溃的哭泣着,嘴里念叨着都怪自己,帮不了弟弟,让他还是只能孤独的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