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后还乡养鸭记》狗见愁

19、第 19 章

　　割麦连着收谷是乡下的重要时节，刘夫子那边也给学生们放了假。

　　巧巧不再早起走山路去上学，但也分到了一些杂活儿干。

　　家里的大人们都是早出晚归，他们这些孩子整天闷在家里，不是喂鸡喂鸭就是在准备喂鸡喂鸭的食物，或者喂猪喂狗。

　　这天，趁着纯化与少秋赶车去镇上找林纤纤，巧巧将盆里的菜叶与薯块整个倒入猪食槽，再舀进一些麦麸米糠，倒些水进去搅合搅合就出门到处去溜达了。

　　她先是巡视了一圈自家的田地，偷偷掰人一根旱地里的玉米，再在小河里抓些田螺和泥鳅给自己开小灶。

　　把小肚皮吃饱后，她见天色还早，回家牵了一只黄狗儿就往村西去。

　　她一家家的呼朋引伴，很快便叫出那些跟她同学堂的男孩女孩们出来玩耍。

　　不到一学年，她就在学堂里结交了同村的玩伴，反倒比邢家的几个孩子跟她玩得更好。

　　一群小孩儿拿着弹弓和小石头四处打鸟，要么就跑到村里的空屋去笑闹，好不快活。

　　这天，他们一不小心就来到一处山脚下的茅草屋，老远就有一个女人招呼他们。

　　同村最滑头，也最跟巧巧投缘的两个男孩，一个小名二牛，一个叫大虎，他们看见那个头上包着布帕，身形瘦削佝偻，眼角两道笑纹的女人，立刻一左一右在纤纤耳边说了些什么。

　　纤纤听完，在其他孩子们的目光中走近前，靠近那女人。

　　“沙姨母好。”

　　女人听见眼前伶俐可人的女孩对自己礼貌的称呼，有些受宠若惊，急忙去屋内翻出她舍不得吃的核桃分给孩子们。

　　巧巧没有去拿她木盘里那些没敲开的核桃，她在心底鄙夷身边那些不停用缺牙齿啃核桃皮的其他孩子们，野猪崽子似的就知道吃，没见过世面。

　　等大家都把核桃吃得差不多了，巧巧则故意拉起沙二娘长长的袖子，指着她胳膊上红色瘢痕发问。

　　“沙姨母，这是什么呀？”

　　何狗蛋见状，有些惊恐的后退几步，大叫：“是脏病！我娘说不许我到这里来，坏了！我得回家去了。”

　　村里的其他孩子们多多少少都在饭桌上听过大人们对沙二娘的评价，无外乎是她曾经流落风尘时的事情，她是染了病回乡等死的，恰巧遇上林纤纤，给她用药从鬼门关拉回来，平时看着病歪歪的，倒也一直活着。

　　她家里既没有父母，也没有男人，连条狗都没养，也不种地，不知道靠什么为生，在村里简直被人用舌根给翻烂了。

　　其他村妇们除了让自己的孩子绕着她家走，就是警告自家男人不许跟她多说一句话。

　　沙二娘知道村里人看不上她，平时也不怎么跟那些人来往，她的疮疤猛然被当面揭开，还是在一群小孩子面前，她当即就控制不住，流下泪来。

　　她想反驳，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好讪讪的站在原地，捂住自己的胳膊。

　　预想中的恼怒并没有在这个女人脸上出现，巧巧心中觉得无趣，见其他怂包蛋们都被吓破了胆，跑得不见人影，她也没有急着离开。

　　“你别哭了，我家都是你这样的女人，她们也没见像你这样哭。”

　　沙二娘低头，魂不守舍的应付她。

　　“你家？”

　　“对啊！”巧巧说起来一脸得意，“我可是邢家的女儿，知道邢纯化吧，从前地主家的小姐，那是我娘。”

　　沙二娘听到这里抬起头：“可是林大夫的旧友？”

　　林大夫往年得空总爱往邢家的老宅跑，她想见她时，总会提前在那个空宅子前等着，准能逮住人。

　　眼前这个小女孩既然与林大夫有关联，那她就不能失了礼数。

　　想到这里，她又进屋给巧巧提了一个凳子出来。

　　“坐吧。”

　　巧巧反正无聊，她就坐在沙二娘院子里，见她对着桌上的丝线摆弄着，不一会儿就结出几多巧妙的宫花，当即来了兴趣。

　　“好漂亮啊！”

　　沙二娘对她笑笑：“小姐若是喜欢，可以挑些带回去。”

　　这是她吃饭的手艺，说起来当初也是受林纤纤点拨，林纤纤既不肯收她的礼金也不肯收下宫花，那么送给她在意的邢家人想必也是很好的。

　　巧巧听完，毫不客气的选了几朵最华丽的插在自己的发髻上，美的原地转圈圈。

　　晚饭时，她骄傲的顶着满头的宫花，嘴唇上还偷偷用了纯化的口红纸，迈着小鸭子一样的步伐故意走过其他女孩子身旁。

　　纯化问她宫花哪里来的，巧巧敷衍道同学送的。

　　二丫下午就在大嘴巴的狗蛋那里知道巧巧干了什么，她当即放下冒尖的饭碗，指着巧巧告状。

　　“姨母，她说谎！”

　　巧巧狠狠瞪二丫一眼：“你个饭桶，你又知道了？”

　　纯化听完用筷子敲了一下巧巧的额头：“怎么说话的？给二丫姐姐道歉。”

　　巧巧美滋滋的心情被二丫搅合了，她梗着脖子继续道：“她不仅吃得多又爱告状，我才不道歉。”

　　“你！”纯化见二丫满脸通红的低头，急忙安慰她。“二丫长身体当然要吃饭，咱们家的孩子谁吃得多我最喜欢谁，再说了，二丫从来不说谎，我相信二丫。”

　　刘春本想批评自家女儿几句，被少秋打断。

　　“没关系的二丫，不用怕她，这里也是你家，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二丫受到长辈们的鼓励，看向娘亲刘春，得到了她允许的目光，这才把下午的事情说了出来。

　　纯化当即明白那些宫花是巧巧从别人那里白拿的。

　　“相公，去取几吊钱过来，再包些熏鱼和鸭蛋，我现在跟巧巧出门一趟。”

　　少秋闻言即刻起身：“天黑下来了，我也跟你一起去吧，我替你掌灯。”

　　“也好。”说着，纯化对巧巧冷冷道：“还有你，去把脸洗干净，把人家的东西取下来包好，跟我一起上门赔礼道歉。”

　　巧巧撇嘴，但看着饭桌上对着她齐刷刷的冷漠目光，只能妥协下来。

　　走在傍晚的乡间小道上，听着聒噪的蝉鸣，巧巧苦着脸不断用手拍要来叮她脸的蚊子。

　　期间，她试图用眼色向少秋求救，但被对方忽视，于是更加郁闷了。

　　她小跑两步，努力赶上走在前面的纯化。

　　“娘，我知道错了，你别不理我，我以后不拿别人东西了。”

　　纯化没说话，只是继续走。

　　路上，每路过一处人户，都有狗叫声传来。

　　走到沙二娘居住的茅屋前，看着屋内亮着灯，纯化拦住要敲门的少秋，在外院呼唤她的名字。

　　沙二娘听见有女人叫她，打开窗户门，看见柴扉外站着陌生的男女与下午刚从她这里离开的巧巧，她有些紧张。

　　“有什么事吗？”

　　纯化陪着小心：“沙姑娘，白日小女冒犯了姑娘，我们过来是要送还你巧巧在你这里拿走的宫花。”

　　沙二娘听完，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不......不用还的，宫花在镇上也能卖出去，不带病。”她的声音越说越小，纯化离得远没听见。

　　纯化坚持道：“沙姑娘，能不能让我们进来说话？”

　　听到这里，沙二娘才愣愣的拉开门闩，打开院门，把一家三口请进来。

　　纯化一进门就四处打量，见这屋子像个破庙，家具也老旧破败，这个姑娘更是局促不安，光顾着让他们坐，自己还站在一旁。

　　她拉住她的手，想让她一起坐下，被沙二娘飞快的甩开。

　　巧巧这时看不过，她对纯化道：“娘，沙姨母身上有病，你别碰她，免得......”后面的话在纯化的眼刀下说不下去。

　　纯化取出宫花与赔偿的铜钱，连同一篮子鸭蛋与熏鱼摆在桌上，巧巧则在纯化的逼迫下不情不愿的道了歉。

　　沙二娘见状，只是把宫花收了起来，怎么也不肯要那些钱和礼物。

　　纯化见她怯懦却强硬，也怕自己伤害到她，便也没说什么。起身带着少秋两人离开了她家。

　　路上，巧巧发现纯化还是不理她，心里更加着急。

　　回到家，饭桌上留着三个人的饭菜，纯化一言不发的坐上去吃了起来。

　　姐妹们也坐在堂屋，她们洗漱过，对着月亮聊些农事与家常。

　　巧巧讨好的给纯化夹了一筷子小菜：“娘，你别生我气了。”

　　“你是邢家的大小姐，我哪敢生你的气。”

　　听她这样说，巧巧更着急，一着急就开始站起来，甚至口不择言。

　　“那个沙二娘是个带了病的伎女，娘你也看见了，给她钱她也不要，不是我......”

　　啪的一声响，连在院子里洗脚的林林也直接在盆里站起来往屋里看。

　　少秋把巧巧拉到怀里，捂着她的脸，小声要她不许哭。

　　巧巧挣脱开少秋，她崩溃大喊：“你打我？你居然为了一个......”那两个字在纯化扬起的手掌下被堵回去。

　　纯化也站起身：“我就是太惯着你了，把你宠得这般不懂事，你这样的人还吃什么饭？回房间去！”

　　巧巧听完，恨恨的把桌上的碗盘扫在地上，跑回自己的房间摔上门蒙着被子大哭。

　　气氛一时尴尬，其他姐妹想开口劝，被纯化叫退，她也走回自己屋里去了。

　　少秋长叹一口气，在厨房端来一碗粥放在桌上，然后走到梳妆台前替纯化按摩额头。

　　“娘子，孩子要慢慢教，你别太动气，免得伤着身体。”

　　纯化嗯了一声，带着细微的颤抖。

　　沉默半晌，她有些无措：“是我错了，我早该听你的，对那孩子严加管教。”

　　少秋按住她僵硬的肩背：“没关系，巧巧是个聪明的孩子，你慢慢跟她说，她会理解。”

　　纯化看着自己泛红的手掌，突然有些后悔。

　　“你说得对，我不该动手的，我太急躁了。”

　　“别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来，过来吃点饭。”

　　纯化坐在桌子前，喉头发苦。

　　“放心，一顿不吃饿不着她。”少秋把筷子递给她。

　　那孩子经常半夜起来去厨房找吃的，他还不知道她嘛！

　　纯化用筷子捞了几下米汤，苦着脸道：“我明日再去沙姑娘家看看，今天的事情实在是办得没道理。”

　　“也好，让春婶儿陪你去。”他方才就发现二娘看他的眼神里满是防备，想必是因为他男人的身份。

　　当夜，纯化在床头靠着坐了大半晚，巧巧也被自己的泪水淹没得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