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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骗子 他不是负心 ...

  •   杜充走后,朱之湄简直是坐立不安,在屋中走了十多个来回,是他吗,是秦子骋吗,心心念念她的如何不是他呢。
      但从流民的反应来看,他们并不知晓此人就是秦子骋,若让他们知道,秦子骋性命危矣。
      她心中涌过无数次的冲动,想去确认此人是否是他,但他在玉君的厢房,贸然闯去,生出了误会,这可不妙。

      如此两面为难地思虑着,窗边渐透出亮色,院子里传来似远似近的洒扫声,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外头热闹起来,她隐约听见了玉君的声音。

      玉君不在厢房。
      这个念头就好像一团火烧着她的心,朱之湄踱着步子来到玉君的房间,伸手推开门,房里所有陈设一览无余地映入眼底,花几、竹案、罗汉床等,她慢慢地移动眸光,看向靠墙的床榻,一人躺在榻上,被褥严实地覆盖着他。这个角度看去,什么也瞧不清。

      朱之湄关上门,一步两步三步走过去,一颗心就要压抑不住迸出胸膛了。
      她站在床前,终于见到了这个苦苦折磨了她一夜的人。
      “真的是你。” 朱之湄不可置信又悲喜交加地呢喃出声,不自觉捂住了嘴。
      可是一向坚韧硬朗的他,负伤在榻上,脸上交织着青紫斑驳的伤痕。
      朱之湄的心登时就软了下来,情不自禁地踏上一步,伸出右手,抚向他的脸。

      恰在此时,房门嘎吱一声响,玉君的声音同时响起。
      “药来了——你怎么在这里?”
      玉君疑惑地看着站在榻边的朱之湄,朱之湄背对着她,右手微抬,似在抹泪,但朱之湄转过身时,手里举着一瓶药膏,镇定又从容道:“杜大夫的药落在了此,我来替他取。”

      玉君盯着朱之湄的脸,秀挺的鼻骨上,眼眶泛红,而她的鼻翼急促收缩着,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情感震动。
      不可反驳,她有一股傲然的美。
      玉君不再应她的话,过去看了眼秦子骋,安心地放下汤药,又转身去旁侧的盆架里拧了干毛巾。
      “你怎么还不走?” 玉君看见呆立在侧的朱之湄,半是指责地道。

      朱之湄见她这副护犊子的架势,唯恐秦子骋被旁人看上了。
      朱之湄看向秦子骋,忽然间脸色一变,冲上一步,惊讶异常地指着榻上沉睡的人,脱口道:“你这个负心汉,原来你还没死,你骗了我,你骗得我好狠,你说你并无家室,可你早已娶妻生子,你怎么还不去死……”
      朱之湄痛心疾首地指控着榻上沉寂的男人,说到后面,眉眼皆红,正要触碰他垂在身侧的手时,猛然间被玉君推开。

      “你胡说,他不是负心汉,他是专情之人。” 玉君张开胳膊挡在榻前,瞪视着朱之湄。
      朱之湄暗自纳罕,他对玉君做了何等惊天动地的事,叫人如此死心塌地。

      朱之湄毫不示弱,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泪,悲叹道:“我还不了解他吗,他是惟中,他曾对我花言巧语,许诺永不背弃,但他的心中,并不只有一个我。”
      “惟中——” 玉君念叨一句,半晌后又轻哼一声,“不能单听你一面之词,我亲眼见到他与贼子搏斗,他为了一根簪子,连命都可以不要,你说他难道就是三心二意之人?”

      朱之湄闻言浑身一震,仿若遭受了极为震撼的事,眼中掠过浓烈的悲哀,当下转过身子,正要疾奔而出,才踏出两步,她停了下来,语声发颤道:“那就请你好好照顾他。”

      朱之湄跑了出去,在玉君心中,他是惟中,不是那些人欲杀之泄愤的秦子骋,玉君会保护他。
      朱之湄神思迷乱地来到院中,她想,她该走了,她的心始终徘徊不定,他深爱着她,他没错,他可以有私欲,一切是她在吹毛求疵。
      她想找个宁静空寂之处,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丑态,她面对不了他。

      她缓缓吐出口长气,她要尽快走。
      午后日光和煦,微风清扬。
      朱之湄来此时是空无一物,走时也不会多有阻碍。

      “你要走?” 杜充惊讶地重复她的话,不可置信一般,但对上她肯定坚决的眼眸,他有些失望,“你的身体才好一点,为何不多留两日呢?”

      晴空骄阳之下,细碎光芒落在朱之湄脸上,与杜充的惊异相比,她显得平静至极。

      “我只是在此落脚,原本就不打算停留多时,现在该走了,多谢你这些时日的照顾。”
      朱之湄笑着,漆黑双瞳如暗夜星火,明亮绝伦,这是她来到此第一次真心实意的微笑。
      杜充盯着她的笑靥,一时之间满腔言语,可皆被哽在喉头,隔了好半晌,他讷讷道:“那你要去往何处去,我并非要打听你的私事。过几日我要去泸州,去寻秦大人,不知与你是否顺路。若顺路,你可愿意多留两日,我们也好有个照应。”
      他一瞬不瞬凝视着朱之湄,浅褐色瞳仁后掀起一片忐忑。

      朱之湄却抓错了重点,专注了三分,“去寻秦大人,你找他做什么?”
      杜充瞥她一眼,道:“泸州流民逃命到了附近三城,造成了极大的动荡,是因为一场本可避免的洪灾。泸州背靠赤水下游,常有水患,有人提议加高堤坝、疏浚河道,否则大祸难逃。但泸州知府贪污腐败,拿不出银两,又豪言称这是危言耸听,不以为意。”

      “昨日,宋正思已被新任知府押送至了京城。” 杜充语气平静,“可是背后还有一人尚未伏法。”
      “是赵连?” 朱之湄问道。
      “是。” 杜充回答,“我要为民请命,严惩赵连,而替我们申张正义的人,非秦大人莫属。”

      “你们并无证据,而赵连风光无限,秦大人会冒着砍头的风险来帮你们么,你就这么相信他。”
      此刻日光被一朵银灰云彩所掩,朱之湄小巧俏丽的脸陷入了阴影里,整个人也正如雨后落花,幽渺无依。
      “朱儿你为何对他颇有微词?” 杜充眼看着她的脸归于落寞,不由得疑问。

      朱之湄愣了愣神,不知如何作答时,耳畔忽地响起一阵粗犷的声音,直冲杜充而去,“杜大夫,你怎么还要去泸州找人,兄弟们已绑了他送来,你这不是瞎折腾么?”

      “什么?” 杜充一听这话脸色大变,当即站立起身,目视说话之人。
      “你不知道啊。” 这人挠了挠头,神色尴尬。

      “铁块,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这时,另有一人跑来,冲着铁块使眼色。
      “啊对对,是我喝多了酒,我给记错了。” 铁块猛地锤了锤头,做出一副追悔莫及的姿态。
      杜充与朱之湄看着二人拙劣地演戏,杜充总算是按捺不住,冲上一步,单刀直入道:“莫要做戏了,你们当真绑了人来,你们要知道我们是有求于人,这般粗鲁不给人留颜面,如何叫人相信我们的诚意。”

      杜充双颊略微泛红,胸脯也在上下起伏,这是对他们的言行深为不满。
      朱之湄暗暗惊异,他这副模样,分明是将秦子骋敬若神明,不敢亵渎,作为受难百姓中的一员,他何以信任这些高官呢。

      此情此景,那二人也敞开胸怀,不再遮掩,“我看你是读你的孔孟之道读傻了,他们这种玩弄生命的人,就算你捧着头颅求他,他也会反啐你一口,笑话你不够格,对待他们,使最卑下的手段才行。”

      杜充一生为医悬壶济世,又为流民提供居所,故得到的都是称赞笑颜,哪有被这一通骂的,一时之间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张望他们。
      这时,周遭的流民皆围拢来,大多是为杜充发言,也有两边讨好,劝和万事大吉的。
      霎时间声音大起,回荡在广阔的庭院中,惊起一群飞鸟。

      猛然间,站在里侧的朱之湄耳朵一动,听见了玉君房里传出的声响。
      秦子骋醒了,他要出来。

      “惟中,你快回去躺着,惟中——”
      秦子骋挣脱了玉君的阻拦,脚步趔趄地来到院中。
      秦子骋身披浅褐色的破烂外衫,但肩宽身长,神仪明秀,刹那间令在场之人瞩目,停下了这喋喋不休的争论。

      秦子骋身体虚弱,面对众多生人,丝毫不怯,眸光丈量似的一寸寸扫过所有人。

      透过半开的窗棂,朱之湄瞧清了一切,碎光如潋滟的水落在他肩上、发间,他的神色是焦灼的、激动的,他在找她。
      二人隔着一堵墙,犹如隔着千山万水,朱之湄不敢出去。她背过身,以免看见秦子骋惊慌的脸色,而乱了分寸。
      可心中如受烈火焚烧,她不是很想见他么,不是为了他一夜未眠么,现在在做什么荒唐的事啊。
      她是胆小怯弱的。

      “秦子骋不该死吗?想让我给他好脸色,除非我死去的老父老母能活过来。”
      “哼,我看等秦子骋来了,直接取了他的命才算了事。”
      隔了好半晌,流民又争执起来,响起秦子骋的名号,形势亦更严峻。
      朱之湄心头一震,生怕秦子骋暴露了身份,她转过身,关切地凝视着那道忙乱的身影。

      “惟中,这些乱七八糟的争辩有什么可看的,我们快进去罢。”
      像是推开脏东西,秦子骋拂开了玉君的手,他转过身,正望着朱之湄所处的厢房,仿若知悉她身处其间。
      隔了好半晌,秦子骋眼神若清水凝固,变得固执与蛮横,他偏过头,叫停了众人。
      “你们很恨秦子骋,想知道他在何处吗?”

      这一句话如惊雷乍现,直击朱之湄心神,她秀丽的眉紧紧蹙起,暗骂:这是个疯子。
      思绪才起又止,朱之湄推开了门,目视那个高大颀长的背影,急急道:“惟中。”

      秦子骋听见这道水激寒冰般的清脆声响,如闻天籁,猛地转身,正见朱之湄遥立在前,清风动裾,飘飘若仙。
      秦子骋心神一颤,那日他被两人绑架,被送去渝州,他好歹叱咤疆场,持刀冲进敌营斩杀数人,应付两个人是绰绰有余,即便是在手脚受缚的情况下,可也受了不轻的伤。

      流亡至渝州,又遇劫匪,他心中始终思念朱之湄,阴差阳错,在此相遇。
      就算是遭受剥皮剔骨之罪,在他看来,也算是最美好的一刻了。

      二人隔了几层泥石青阶,对视良久,秦子骋在下痴迷而留恋地仰视,甚至脸色惨白而发颤,而朱之湄在上俯视,一副强硬而漠然的姿态,但蛾眉紧蹙,透露出犹疑与迷惑。
      这二人对峙的奇异场景,又惊得数人连连看来。

      他们皆着破衣烂衫,但青年姿貌奇伟,姑娘容止纤丽,如天造地设的一对,眼下二人这欲说还休、眼神交织不散的缠绵气氛,众人更是疑惑。
      甚至有人瞟向玉君,恨不得马上打起来,看上一出好戏。
      玉君见人不怀好意地戏谑着凝视自己,似乎在说:你捡的男人忘恩负义,转眼就背弃了你。

      玉君心头火直冒,撇嘴上前,自恃是秦子骋的救命恩人,牢牢拽住他的臂膀,像一只炸毛的小猫,瞪视一眼朱之湄,冲了秦子骋娇声道:“惟中,这个女人说你哄骗了她,你已娶妻生子,早有家室,你说你是否骗了她?”
      她话语轻柔,虽是为了证实他是否诱骗朱之湄,但更想知晓他可否成家的人是她。

      秦子骋意外地看向朱之湄,幽深如潭水的眸子惊起了漫天水花,忽地上前两步,眼中情意如日光绚烂而浓烈,语声低沉而婉转,“我骗了你很多事,这只是其中最不值得一提的一桩。我早已下定决心,痛改前非,改日回府,我便休妻弃子,只是不知,你可愿随我回去?”
      周侧之人的眼神立时变了,带着谴责与蔑视,甚至对了他指指点点。

      朱之湄眼见自己被连累,成为了祸乱害人的红颜祸水,不禁失色,漆黑瞳孔瞪视秦子骋,心中将他骂上无数遍。
      这时,玉君脸色急变,原以为捡了个宝,到头来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骗子。

      她双手叉腰,眼中全无怜惜,扯开了嗓子大骂:“好啊,你这个该千刀万剐的畜生,你欺骗良家女子,又想抛家弃子,我瞎了眼救回你,你给我滚出去!”
      话音落地时,她向外拽秦子骋,而秦子骋由她拖着,俊目始终流连在朱之湄身上。
      朱之湄觉得这副场景万年难得一见,她像看好戏一般,悠然相视。

      “朱儿,他真的欺辱了你?” 杜充犹疑而来,看秦子骋的模样,是个行得正坐得端的正人君子,如何也不像是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他与朱之湄相隔极近,他也算是个略通诗文的才子,同朱之湄站立一处,便是风流才子俏佳人。
      秦子骋这一望,心中妒火横生,又觉朱之湄心过于冷硬,猛然间双眼一闭,身歪体斜,倒在地上。

      “你怎么又晕了?” 玉君皱眉瞧着装死的人,伸脚踢了过去,“喂,你以为你晕了我就这么算了?”
      她脸蕴怒色,右脚踢得一下比一下猛。
      “别踢了。” 忽然间,朱之湄走近,抓住了玉君的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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