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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之湄 爱他的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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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人带去哪儿了?”
泸州城里,两个流民蹲在街头老槐树下,做贼似的打量周遭。
城里贼寇作乱,日子不太平,而奉皇命而来的秦大人秦子骋于三日前失踪,知府遣人寻找,大至各族各户,小至街头巷尾,无任何行迹。
“杜充不是要见他吗?我送去了渝州,不过他害死大批的人,就这么放他走了,我忒不服气!” 另一流民压低的声音拔高了许多,大有愤恨之意。
“放心,渝州的弟兄们是饶不过他的。”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平复了怨恼的情绪,可此时,身后忽然冒出一行官兵,手握长枪,对准了他二人后背,命令他们转过身来。
这没来由的变故将二人惊得无可不可,一时愣在原地,可顷刻间,黄竹奔上前,狠力攥住其中一个,将其提起,按压在墙,瞪视着他,“快说,你们将人带去了何处?”
此人面色慌乱,一面扯人一面强硬道:“什么人,什么何处,我不知道。”
黄竹面色扭曲着,“你们二人昨日鬼鬼祟祟进城,见了官兵如见阎王,秦大人便是被你们两个贼子绑走了,竟还不从实交代?”
语毕,黄竹火气腾腾翻涌,抽出长剑,抵在他脖间。
“啊——我说,他……他被带去了渝州。”
他是个怕死的,紧盯着横在脖间的剑,惊惧交集地全盘托出。
“渝州,去渝州是要干么?”
“这……” 流民犹疑着,害怕地瞧了眼黄竹,欲言又止道,“因为杜充……杜充有事求他。”
黄竹双眼微眯,贴近了他,语气带着威胁道:“杜充又是谁?是求人?还是逼人?”
流民浑身簌簌作响,黄竹眼看逼问不出什么了,攥住此人衣襟,将其往后一扔,数位官兵当下架住人,拖着往官府牢狱而去。
两人异口同声发出哀声,求饶声渐渐远去。
黄竹伸手抹去额上细汗,脸上依旧带着愁苦之色,渝州并不安定,大人为人所袭,受了暗害,对付他的又不止一人,要保全自身,如何能做到。
薄暮冥冥,月明风清之际,渝州城东之处,坐落着一片低矮的宅子,白墙蓝瓦,陷在幽沉的暮色里。
尽头的森森柏树环屋而生,窗棂处青帘低垂,透出微弱的淡黄烛光,偶有飞蛾扑近。
屋内榻上,朱之湄睁开了双眼,神色混沌地打量着周遭,红漆微褪的桌椅,条案上摆放了粗瓷香炉,上头墙面张贴了菩萨画像。
陈设虽简陋,但物事一应俱全,且布置得井井有条,桌上还有一沓书册。这似乎是个男子的房间。
朱之湄直起了身子,抬了右手,才发觉手掌缠了一圈纱布,伤口还隐隐作痛。
正自沉思时,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男子推门而入,他见朱之湄醒了甚是惊异,快步走近。
原是他救了自己,昏睡前所见的人,是他。
朱之湄若有所思地盯着他,身穿水波纹青莲葛衣,一张瘦削的面孔,额头宽厚,但瞳仁清亮,看人时带着凛然正气,又不至于令人产生不可接近的寒意。
“姑娘醒了,你气血两亏,加之精神疲倦,故昏睡了两日,喝两剂药便可大好了。”
他说话之时直视着朱之湄,极近尊重与认真,一语结束,将手中的青花瓷碗递了过去。
他的这股平和之气抚平了这陌生之境带给朱之湄的不畅与犹疑,她顺从地接过瓷碗。
朱之湄似乎悬在温和的湖水中,对秦子骋的又痛又念的复杂情绪,对失手伤人的无助痛悔,对霍清云的担忧,这些就像流水滑过她的身躯,涤洗她的灵魂,让她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事外,一切皆非她的所思所虑。
她抿了抿唇,轻抬下巴喝尽了药汤。
面前男人体贴地接过空碗,可他眼中诧异一闪而过,带着好奇与敬佩的口吻道:“如姑娘这般的人,我没遇见过几个。”
朱之湄沉静地打量他,他神色认真,可见适才之言由衷发出。
朱之湄问道:“什么样的人?”
他眸光微动,“那日我注意到你,是因为你手上淌血的伤,我是一名大夫,我总是格外留意行人的身体状况。你途经我的门铺,一遭又一遭,我推测你是个被打劫一空的富家女子,你的神色很悲哀,我的怜悯心促使自己跟了出去。”
他停了下来,定定瞧着朱之湄,脸上翻涌着见到诡异事物的意外与惊愕,续道:“可是你不仅有银子,还很慷慨,慷慨到如果他们要你的命,你也会不声不响地双手奉上。”
他震撼中掺杂着慨叹,可是眼底掠过一丝悲凉,很快,他声气变得寻常了,“适才你见到我,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处境,甚至毫不犹豫地喝了我递来的药。你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了吗?”
朱之湄看了他一瞬,大概是见他异常的激动,她抬了绑着纱布的手,平静道:“你若要害我,也不会花功夫为我治伤了。”
他凝视着她,倏地笑了,她的警惕心很强,这么一句话,既夸了他的好,又能回避一切可谈的问题。
到此也无话可说了,他是个重礼正直之人,郑重交代她两句,便要离开。
“那么我该如何唤你?” 她忽然好奇,唤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心情莫名轻快了,“杜充。”
他马上补充道:“敢问姑娘闺名?”
“朱……” 朱之湄凝了凝神,还是换个名头的好,改了口,“朱儿。”
翌日一早,飞鸟啁啾之音四起,其间又夹杂着左邻右舍的快活喧闹声音。
朱之湄两手推开门,清晰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一行错乱有致的低矮厢房,皆以硬木建成,前方空地处有几个稚童你追我赶,其乐陶陶。
朱之湄不觉一笑,走近几步。
"你就是朱儿罢。"
右侧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朱之湄被骇了一跳,扭过头去,正见一个慈蔼的阿婆正对着她上下打量,打量半晌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朱之湄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回道:“我是朱儿。” 回话之时,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此人莫非是杜充的老母。
阿婆看出朱之湄的警戒之意,拉了朱之湄的手,带着她到了屋内坐下,笑道:“小姑娘,不要害怕,我一个老太婆闲来无聊,年轻人不愿意理睬我这个老太婆,我儿子又嫌弃我,你可愿意听我唠叨唠叨……”
朱之湄心中犹疑减轻几分,点了点头。
二人你来我往谈论了半日,阿婆原是从泸州逃难而来的流民,此地之人也全是从泸州逃难来的。
这块地盘是由杜充无偿提供,杜充救了这群无家可归的人,他是医者,心怀仁心,更有着最崇高伟大的善念。
朱之湄感叹时,外头忽然响起了腾腾腾的脚步声,人极多,紧接着人声喧嚷起来,朱之湄二人与他们仅隔着一扇门,故外头的言论只字不差地传入了耳中。
“赵连那厮亲手写下认罪书,临到头竟还逃了,现在寻不到人,我们的冤找谁去申?”
“哼,若不是秦子骋在背后包庇,他能跑得了?秦子骋人面兽心,不仅帮了赵连逃命,更纵火害死了无辜的人,这一次,定要给他好看。”
“说起秦子骋,不是说已绑过来让我们出口恶气吗?这都三四日了,连个影儿都不见!真晦气!”
诸如此类的恶言恶语层出不穷,且越说越难听,甚至骂上了祖宗十八代。
可是朱之湄抓住了这话中的几个字“绑过来”,她猛地捏住了衣角,略加思索,暗觉秦子骋身旁护卫如云,加上他警惕敏锐,要抓住他,这是异想天开了。
这般思考,她心绪渐缓。
朱之湄虽记恨秦子骋,可从别人之口听闻这污秽恶语,总也不宁,似乎挨骂之人是自己,她极力忽略,但声音就像滔滔洪水,冲荡着她的心。
她一骨碌站了起身,胸脯不断起伏着,跑了出去,正见外间里三层外三层聚拢了几十人,她这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立马吸引了这些人的眸光。
十几道目光朝她射来,讶异、不满与犹疑,其中也有对她容貌垂涎之人。
朱之湄乍一见到这人多势众的景况,心中的怒火不争气地被惧意压了几分,但她也不是胆小的无能之辈,直视前方,平静道:“赵连犯了罪,自有相关人员来审理,秦大人能做的就是传达民意、为民出策,他纵火也是为了击退平南王,任何事都不能预知结果,伤了人,是他无意,但并不能说他的心就是恶劣的。”
这几句话摆明了是为秦子骋说话,这群人深受苦难的折磨,而父母官却吃香的喝辣的,将他们随意践踏。
他们甫一听朱之湄的话,个个都变了脸色,各自交换神色,均达成了共识,便是无一例外地瞪视朱之湄,劈头盖脸地道:“你为何替秦子骋说话,你是他的人,你和他是一伙的!”
一语毕,朱之湄自己也惊了,浑身热血沸腾,她此前一直在指责秦子骋,当着他的面说他私欲过重,现在却在仇视他的人面前维护他,甚至推翻了她的说辞,承认他的一颗拳拳为民之心。
说到底,她还是认同他的,她爱他的严正无私,爱他的自私自利,爱他的一切,只要是他。
她不满的,只是因为他的有所保留罢。
她站在原地,百感交集,已经将千夫所指抛诸脑后了,在沉思着自己微妙的心。
蓦然间,另一侧传来一道清脆动人的女声。
“快,将他放下。”
这些人纷纷停了嘴,循声看去。
朱之湄亦投去一眼,一个穿着橘色衫裙的小姑娘叉着腰,指使着两个男子,二男抬着一人,这人外衫给人扒了,仅着中衣,沾灰中衣贴着劲瘦的身子,他长发凌乱,虽如此,亦能看出这人身受重伤,气度不俗。
“哎呀,你们轻些,他都要死了!”
“我说玉君,这人都快死了,你还捡了他来做什么,这般样貌不错的人,最会骗心地善良的姑娘,你救了他,他醒过来,立马翻脸不认人。”
“胡说,他不是负心人!快,把他抬进我屋里去。”
朱之湄远远看着这番动静,视线从玉君身上移到被抬着的男人身上,玉君小脸略圆,下巴微尖,脸上飞舞着一抹娇红。
这男子乌发覆面,又是被侧身抬着,直到进了内室,她都未能看清这所谓样貌不错的男子。
“快去唤杜大夫来给他看看。” 玉君担忧急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朱之湄愣了半晌,等回过神来时,眼前这一伙人已被移去了几分心,对着玉君的所作所为评头论足,哪里还顾得上朱之湄。
朱之湄的心没来由的一阵低沉与凄凉,她孤身在此,秦子骋能找到她吗?要等多久呢。
夜色微沉时,一个年轻姑娘送来了饭食与汤药,这是杜充安排的。
朱之湄用过之后,顷刻间就听见外间传来了些许动静,和白日里的争执声相差无几,朱之湄懒得同他们多嘴,恍若未闻,坐在木桌旁,脑子里思绪不断。
恰时,敲门声起,杜充走了进来。
他神色带着不安与好奇,对朱之湄更深厚的好奇,先是好意道:“他们都是可怜人,无家可归、家破人亡,心中若没怨气,那就是没心没肺的畜生了。”
朱之湄明白他话中之意,打断他的话:“我不会与他们计较。”
“泸州遭受祸患,知府不闻不问,赵连又暗加包庇,秦大人作为一朝重臣,理应为大家出头。”
赵连直白地瞧着她,这道眼神,没有逾越规矩的探察,这是一种光明正大、从容自若的相视考量。
朱之湄看出来了,他听从了流民之言,认为自己与秦子骋有一定的干系。
朱之湄对秦子骋是恼怨爱恨交集一处,可真正到了没有他的地方,只要听见他的名字,她就如苍蝇见血,立时警醒。
可是为什么陷入这深井般幽深又磨人的情爱中的人是她,秦子骋仿佛置身事外,他能取舍自如。
她心觉不平,带了十足的怨气道:“他也有责任的,他凭何置身事外。”
杜充凝神瞧着她,她的表情呈现出鲜明的厌恶,可是这就像是气恼过后的慌不择言与闹脾气,他看不懂她。
“若他真是个钻弄权术、心无百姓的人,我……我就容不下他。”
杜充怀着一种痛定思痛的神色。
朱之湄却觉得心存疑惑了,他说这话,似乎是不敢想秦子骋为人如斯,含着苦楚。
朱之湄晃了晃头,转移话头道:“对了,那个小姑娘玉君,她救回一个男人,我看她心地纯善,现在世道混乱,要当心为人所骗。”
杜充见状蓦地笑了,这笑意直通眼底,透出些温润,朱之湄有些恍惚,想起了罗庄瞻。
“你笑什么?”
杜充敛了敛笑意,眸光似水地凝视着她,“玉君心地纯善,那也及不上你,你视钱财如粪土,视性命如幻影,比起玉君,我更担心你被骗。”
他身姿挺立地站在桌前,烛火摇曳,斑驳光影落在他的脸上,给他的神色添了几分殷切情意。
朱之湄轻抿唇,垂下了头。
杜充颇有些难为情,补充道:“不过我瞧那男子不像是薄情寡恩的人,我给他上药时,他口中不断念叨着一个姑娘的名字,似乎是‘之湄’,朱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之湄……” 朱之湄瞪大了双眼,惊异地重复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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