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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困厄 我会拿命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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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骋回府后洗漱更衣,径自来到了朱之湄厢房,白日里人多事杂,面对多方争端,他必须挺身而出。但朱之湄经受了惊扰与害怕,比谁都需要他。
他推开门,正见朱之湄坐在圆桌旁,她身背挺直,双眼望着桌面,可是桌上只有茶盂等茶具。
花几旁有一盏昏黄的烛火,摇曳的光束落在她沉思的侧脸上,她凝神思虑着,向来俏丽的脸庞,变得执拗与深沉。
秦子骋走近她,问了一些饮食寒温之话,她都一一作答,话语间带了淡淡的疏离。
他眉心微蹙,道:“那伙人并非歹人,没有恶意,霍清云性命无忧,你放心。”
“并非歹人,性命无忧……” 说到霍清云时,她才抬了眸,质疑着重复他的话,“秦大人为何如此肯定。你总是这般从容理智,遇到有关利益的抉择,都是凭着理智选出最优答案。”
“你在说什么?” 秦子骋疑惑。
朱之湄一瞬不瞬地瞧着他,续道:“日间作乱领头之人,是阿中。他见到你来,分明有敬畏,你可以阻止他的,以你的能力,你一定可以使两方平服。可是你没有,为什么呢?因为阿中提出的条件,也令你心动,你迫切地要赵连受到责罚,你不满他的存在!”
秦子骋闻言抿唇不语,直直对上朱之湄的视线,他看清了朱之湄的气恼,察觉到她话语中的尖刻与逼迫。
他并不做争辩,可声音有些不稳,“事情从最初的一刻,就有了答案。轻而易举就挑明情绪的人,一开始就输了。赵连受到真情的控制,他会退步的。”
“你说你已经推测到了事情的结局,这也掩盖不了你的私心。” 朱之湄陡然提声。
“私心,你还是不相信我,你总认为我自私自利,嫉妒赵连。我让一个罪有应得的人伏罪,这就不对了吗?若真让他逃过,我就对不起我的心。”
秦子骋凝神瞧着她,语气里大有悲痛之意。
“说你自私自利也还谈不上,可是你真的对得住你的心吗?” 朱之湄忽然激动起来,想到了令她痛苦无比的事,她登时喉头一滞,顿住了。
但一抬眸见到秦子骋坦然的脸色,她再次激愤着,“你说你爱我,你的爱是纯净无尘的么?泸州之行,你利用我避开罗行朝的追踪,你说这是不是你的决定?”
秦子骋听到这里才算是变了脸色,眼中闪过震惊又掠过惧意,面对朱之湄的指控,他慌了手脚,失声道:“这……”
可他吐出一个字,发颤的唇上下伏动,就凝滞地说不出话了。
朱之湄眼望着他的一举一动,倏地发出苦笑,神色悲怆不已。
秦子骋见状忧心如焚,上前一步道:“之湄,你要相信,我既然和你一起,我就会保护你,我会拿命保护你的。”
朱之湄心情激荡不已,退后一步,眼中闪现出决绝,不敢相信道:“果真如此,果真如此,你会拿命来保护我,那么你就很确定,我会拿命来与你一起冒险吗?”
她说到此背过身去,用手拂去眼泪,飞快地走到箱笼处,掀开箱盖,正要掏出衣物。
秦子骋见状心神一激,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拉住她小臂,神色慌乱,“你这是要做什么?”
朱之湄右手略微挣扎,眼眸凌厉又无情地定在他脸上,“当然是要走,离开这里!”
说完话,她用力挣开他,但秦子骋牢牢握住她手腕,神色僵硬,隐含着害怕,高大的身躯挡在她身前,大有扎根在此之势。
“你以为你拦得住我,快松开我!” 朱之湄叫嚷着,开始去推他,二人一个要走,一个不放。
推挤之下,朱之湄撞到了身侧的妆奁处,眼眸扫过面前的鎏金铜镜台,忽然看见了发间戴着的梅花长簪,她怔了神,骤然厌恶地拔下这根长簪,看着留着一个缺口的花瓣,她气恼地笑了。
也许是这一刻朱之湄的苍凉又含有深意的笑令秦子骋失了控、丢了神,朱之湄一推,就轻而易举地让他接连后退了三步,她口吻森冷:“你拿留有豁口的簪子送我,这何尝不是意味着你尚有保留的心?我相信你的,我说服自己你待我之心深厚,可你一次次叫我失望。”
她说完话,将簪子重重放在身后桌面上。
秦子骋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不……你相信我……即便我对你有欺瞒,我也是爱你的,我的心因你而鲜活跳动。”
“我承受不起你这颗过分钻营的心。”
朱之湄始终没能走出去,但自那以后,她对秦子骋态度日渐冷淡,所说之话屈指可数。
阳光和煦的一日,秦子骋与黄竹走在泸州大街上,正在察看流民情况,但秦子骋心情委实不佳。
二人绕道小巷,正要回府时,忽听见巷道深处传来辱骂不绝之音。
秦子骋二人心生疑惑,举步进入幽深的巷子,正见四五个流民围着一个人,正给以拳打脚踢,地面之人衣衫破烂,时而发出疼痛难忍的呻吟声,但是强忍着没有一句求饶之言。
秦子骋冷眼看着,猜测这是流民之间的内乱,眼神示意黄竹上前阻止。
黄竹见状过去,拦住这几个狂怒之人,这几人起初被阻拦,是满腔怒火,但一转身,望见不远处靠墙而立的秦子骋,各自交换眼神息了声。
秦子骋帮助了他们,这是毋庸置疑的,且他好歹是个官儿,他们怎么能眼皮子底下犯事。
故各自行了礼一溜烟跑远了。
秦子骋面色淡淡,一眼扫过地面之人,这人想必被打得麻木了,始终以手抱头,身躯蜷伏,不发一言。
黄竹瞥了眼秦子骋脸色,赶忙过去扶了人,这一扶之下,瞧清了对方的脸,便是一惊。
“赵大人——”
他原先清俊的脸庞变得浮肿,两颊充斥着青紫的伤,额上鲜血直流。
赵连闻言慢腾腾地抬了眼,从黄竹脸上挪到走近了的秦子骋脸上,他盯着人瞧了一息,两只浑浊的眼忽然闪现出精光来,当即拽住黄竹的手,费力站了起身,与秦子骋平视着,那眼神上上下下将秦子骋打量个透,末了挤出讥刺的话,"原是秦大人。"
赵连认罪之后,在泸州城声名狼藉,人人撞见都要啐上一口。
秦子骋本不欲与他计较,可是这几日与朱之湄的矛盾,全是因他而起,他憋着一口气无处宣泄,又听闻这一番无礼的话,秦子骋沉吟道:“赵大人虽有大罪,可事情尚未禀告陛下,没有定罪,怎能容人如此折辱?”
“少假仁假义的了,我如今这般,你开心才是。” 赵连瞧着他这张严正的面孔,恨意登时涌上,“大人心中是瞧不起我的罢,你不齿我的所作所为,可你整个人就是干净无暇的吗?你不会杀一个百姓么?”
秦子骋皱了皱眉,略显烦躁。
赵连想到了什么,疯狂地笑了起来,伸出干枯的手指,阴冷道:“泸州城的粮仓起火,死了上百人,这火是你放的罢。”
话音入耳,秦子骋浑身一震。
赵连清晰地捕捉到了,仰头大笑,“你又比我强多少,我是帮凶,而你是刽子手。”
秦子骋站在原地,良久未动,这桩事始终是他避而不谈的,虽是为了断粮拦住平南王,但死去的人是具体可数地呈现在眼前的,这一切都逃不开。
他自认为民做主,不伤无辜,可现今却伤了上百条命,这般残忍的事,出自他手。
他怔怔站了良久,方道:“黄竹,将他送去医铺。”
暮色降临,黝黑的天穹点缀着疏落的星光,城东流民所中,人声起伏,争端不休。
“我就说他们这些当官儿的没一个好人,宋正思贪赃枉法,赵连庇护罪人,秦子骋更恶毒,他视人命如草芥,却装出仁慈的模样来获取我们的归附,他是最可恶的伪善之徒!”
一个流民脸色涨红,手锤木桌,木屑唰唰唰地掉落在地。
“不可能——” 对面一人闻言亦是怒火冲天,起身而立,这架势似乎立马要拔拳相向,正是流民阿中,“秦大人是个活菩萨,他派人送来吃食,搭建草屋,没有他我们能有这安身之所么?你不要污蔑了他!”
“数月前偏远的粮库怎么就着了火,我亲耳所闻,这火是秦子骋所放,数百条人命就这么没了,他还算什么活菩萨?” 这个流民恶狠狠啐了一口,说完后,身边人皆被煽动,个个附声恶语不绝。
“胡说!秦大人不会的,若真如此,他怎么会来救我们?” 阿中叫喊着,双眼通红,濒临崩溃。
“这是为了博得个好名声啊。”
两拨人吵得热火朝天时,一队官兵倏地来到,点名道姓要捉拿阿中。
“阿中,他犯了何事?” 骤然间,所有流民团结一处,目光均集中在官兵脸上,这伙官兵来势汹汹,脸上带了杀气。
“他带头作乱,挟持人犯霍清云,致使人犯逃脱,这是该砍头的大罪!拿下!” 带头的官兵厉声喝道,手一挥,两个官兵持刀而上,直接拿住了阿中。
阿中登时面无人色,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我要见秦大人,我要见秦大人——”
“这是秦大人下的令,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带走!”
一语落地,阿中面若死灰,眼中的光骤然熄灭,随即生出无尽的痛恨,“我将你当作再生父母,你竟要我的命,你竟要我的命!”
痛苦的声音回荡在空中,持续不断地响着。
余下流民心有不甘,面面相觑地站着。
翌日一早,秦子骋站在院中,盯着堆积了层叠云朵的天空,面含忧虑。
押送不当之罪,陛下并未怪罪,可却将另外一桩事压在了他头上,捉拿一路北上的平南王刘完陵。
刘完陵如今北上,途径几座城池,一路烧杀不断,亦收纳了诸多壮士,军队规模日益庞大,对付他,是个难题。
“大人,姑娘掀翻了膳食,滴水未进。” 这时,一个女婢战兢兢来报。
秦子骋回头看去,侍婢衣角处沾了汤水,惶恐无比。
他面色泛冷,走进了朱之湄的厢房,地面上油水泛着透亮的光,几名女仆在收拾残局,秦子骋挥手命人离去,看向伫立窗前的朱之湄。
她的侧脸沉静而安宁,两道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横斜于窗头的柔枝上。
秦子骋满腹的话要倾诉,想让她乖乖进食、修养身体,可是到了这当儿,望见她这神色萧索、安静得可怕的模样,他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害怕,害怕她真的离自己而去了,她的心走了。
秦子骋上前两步,两只手穿过她的腰,从背后紧紧抱住她,猛地闻了闻她脖颈间的气息,他仿若得到了治愈,又生发出汹涌的苦,他轻声恳求道:“之湄,你明白我的,原谅我罢。”
朱之湄低了头,皱眉掰开这两只困住她的手,转身正视他,语气冷硬:“你欺骗了我,我早已决定原谅你。可你为了心中的公义,为了让赵连伏法,不顾他人死活,你要赌上云儿的命。”
说到此,她眸子变得幽深,怀疑道:“若被挟持的是我,在面对大义与我的选择中,你也会权衡利弊,从容理性吗?”
“不,你当然不一样。” 秦子骋脸上显出深刻的抗拒,似乎连想也不敢想。
朱之湄疑惑地注视他呈现出来的情绪,喜怒哀乐,鲜明真切,情绪涌上头脑的一瞬,是最真实的一刻,可经年累月,情感会如画轴上的色彩,暗淡无光。
“瞧,你不是圣人,你也有私心,那日与赵连的对峙中,你敢说,你冷眼旁观,是因为恶人该受处罚、该下地狱吗?你全无私心吗?”
朱之湄发出了触及灵魂的质问。
面对她的咄咄逼问,秦子骋后退半步,似乎自己也陷入了死胡同,他本就是要解救百姓的,但对赵连的厌恶,有的,这当然会有。
“即便是圣人,也有私心,我冷眼旁观,即使是掺杂了这一丁点儿卑劣的心思,亦是无可厚非。你怎么就抓着我不放呢?” 秦子骋脸色发白,紧盯着她,十分不解。
“因为你并未交付出十足的真心,我说过相信你,你却利用我。即便你说你会和我一起死,可我不想稀里糊涂地死。你的心事,你的屈辱,你被赵连压过一头,你要杀了他,所有不堪入耳的事,你尽可放心同我说,我会站在你那边的,可你没有,你不相信我。”
朱之湄激动得脸色发红,眼里尽是痛楚。
秦子骋见她绕不开这件事,心情沉重之下,忽然从衣袖中掏出那日赵连所书,殷红血迹已经干涸,字迹尚能辨明。
他神色凝重地瞧着这块布帛,忽地气愤难当,刺啦一声,他撕裂开来,像是发泄般,动作愈发干脆迅疾,将此物撕得粉碎,扔在地上。
他紧忙上前一步,眼眶发红,带着期盼又疯狂的神色道:“我将物事毁得彻底,这伤不了赵连了,他既然没事,霍清云也没事,那一日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好吗?”
朱之湄可笑地瞧着他,“秦大人,三岁稚童做错事,才会臆想一切能够重来,沉浸在这种自欺欺人的幸福中。”
她移开头,看着半开的门,踏上一步,但还没走出去,就被秦子骋反手拥住。
“不要走。” 他发自肺腑地哀求着。
朱之湄沉默了,眼下情形,她哪里走得了。
“过几日,我们去岐州,虽然困住你,这不够磊落,但远比你离开我,我看不见你,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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