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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动乱·下 自卸其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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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动乱中有流民携带利器,在推搡争执中,少不了流血死人,秦子骋虽带人及时赶到制止,也设法平息了怒火,但根本难题没有解决,危机潜伏不定。
“流民那边一定要看住了,他们处事没有分寸,全凭冲动行事。”
秦子骋和黄竹二人站在院中。
“大人,宋大人该如何处理?” 黄竹苦着脸,他找到了宋正思,关在后院柴房中,这几日里对他不管不问,一日里只送一次吃食,但对如何处置犯了愁,毕竟是朝廷重犯,这般和气地养着他可不成体统。
“宋正思……” 秦子骋沉吟着,“那就送给周房立功的机会罢。”
“大人的意思是将人送到知府府邸?” 黄竹瞪大双眼,陛下吩咐赵连捉拿重犯,如今自家大人抢先拿到犯人,完全可凭此立得头功,怎会将机会拱手让人。
秦子骋看他一眼,眸光肯定,补充道:“陛下对我有了戒备,不论我做什么,他都会猜测别有所图,这一次又会说我什么,不顾同僚、品行不端?不如顺水推舟送个人情,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周房此人当得起。”
黄竹恍然大悟,深觉大人有远见。
忽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朱之湄走了进来,昨日之事令她心惊不已,她记挂霍清云,以致辗转反侧、柔肠百结。
今日来是为知会他一声,她要去见霍清云,若他有事缠身,她大可独往。
但没想到她听见了二人谈话,她的猜测没错,秦子骋抓住了前任知府宋正思,令她意外的是他不想揽功,转念一想,又觉理应如此,他从来不是短视之人。
“之湄……” 他见到她,沉寂的脸上染上了喜意。
朱之湄眼瞧着他,并无任何异常,她也就装作未曾听闻,淡声道:“我要去城南中街,你去么?”
“你要去见霍清云。” 他立马道,但听朱之湄口吻肯定,他接着道,“我随你一起。”
他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他怕她出事。
这对她来说,无疑是安抚心灵的良药。她见到他脸上惶恐不安、关切执着的神色,才觉得他的爱是具体可感的,绵长深切又深入骨髓。
“好。” 她应道,给出一个放松的笑。
二人收拾了一番,走出后院,跨过游廊时,忽见几个小厮匆忙跑来,神色急切。
“大人,那伙流民又生事了,他们不知从何处打听来消息,寻到赵大人的住所,挟持了赵大人的人,想逼赵大人就范。”
“挟持了谁?” 朱之湄浑身一震,赵连处,还会有谁能威胁得了他。
“这……似乎是个女人。”
一语落地,朱之湄如受了轰雷掣电般,几乎站立不住。
城南郊外,阳光温煦,佳木笼葱,青翠草面铺展开来,仿若延伸到了天际。
一斜坡处,高低起伏的声音吵闹不止。
“抓了这个女人有用吗?赵连真会为了她认罪?”
“当然,我观察了好几日,她与赵连亲密无间,赵连对她也是爱护有加,这可是赵连心坎上的人。”
十余个流民聚集一处,正中间一个女子倒在地上,正是霍清云。
她双手被缚,面色惨白,倒不是因为对死的恐惧,眼前若有一把刀,她会毫不犹豫结果了自己,她不能接受的是,她落魄到要承受最不堪、令她屈辱的话。
这些人口中污秽的笑,指指点点的话,正如一只只手,撕破她的外衫,切开她的皮肉,将她血淋淋地展露在外。
昨日简直是荒谬透顶,她竟与赵连苟且,她甚至恬不知耻地沉醉其中,她要痛苦地死去了,但这件事几乎比任何事都令她难忘,就像是体内奔腾的血液,不要命地冲击她的心脏。
昨日不堪的一幕幕,那些相拥缠绵的画面,都已经深印于脑,她绝望地思索着。
“阿中,定要让赵连写下请罪书,否则就杀了她!”
一个流民信誓旦旦地说,这群人皆因水患流亡在外,见赵连风光无比,怎能容忍。
阿中眸中射出凶光,点了点头。
一会儿的功夫,远远的迎面走来一群人,为首的男子身着银白窄袖袍,步履匆忙又慌乱,三步一跑,正是赵连,他身侧紧紧的跟着两三个持刀小吏。
“他来了!” 阿中神色激动,绷直了身子,双眸放光地注视着逐渐逼近的赵连。
“清云——” 赵连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了,眸光一一从他们别有用心又卑劣恶俗的脸上掠过,最终停留在颓然卧于地的霍清云身上。
这一看之下,几乎令他五内如焚,霍清云惨白的脸沾了泥垢,眼皮无力地垂着,空洞地瞧着前方,浑似个没有生气的泥塑。
“你们要怎么样,怎么样才能放了她?” 赵连愤怒无比地喊出了声,但话音之中大有恳求之意。
“赵大人果然痛快!” 阿中粗鲁地扳过霍清云左肩,俯身将她提了起来,“不过大人怜惜这一条人命,怎么就不怜惜这泸州城里千万条悲苦的人命?”
“你……你快松开她。” 这个节骨眼上,赵连眼里心中皆是霍清云,全身贯注盯着霍清云的脸,对阿中的话充耳不闻,见霍清云紧皱而痛苦的脸,他不自觉叫了出声。
他这一喊,周遭小吏拔出长刀,对准了流民。
阿中见状怒不可遏,亦抽出一柄利刃,毫不客气地架在了霍清云的脖间。
“云儿——”
这时,秦子骋与朱之湄及时赶到,来到近前,朱之湄忧心忡忡地观望这一幕,她总算赶到了,可事情发展远超出她的意料。
流民为首之人,是阿中,这是那晚与秦子骋夜谈之人。
阿中见秦子骋二人来到,警惕了两分,脸上也闪过几丝敬畏与害怕来,他对待秦子骋,自始自终,都有着根深蒂固的忠诚与信赖。
可顷刻间身侧的弟兄们更激愤起来了,阿中浑身一震,青筋暴起的手握紧了刀,贴在霍清云的动脉处,冲赵连道:“赵连,你包庇宋正思,害惨了我们,却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你的罪过应该公之于众,在其位尽其责,既然承担不了责任,那就自卸其职,永不为官,如何?”
“你要我引咎辞官?” 赵连眼中闪过几丝诧异,他坐上这个位置,花费了多少心思啊,不顾脸面与罗行朝为伍,又在陛下面前极近谄媚。
他甚至为了保住这份荣耀包庇了罪恶滔天的宋正思。
这一切却成了最能切中他要害的利器。
“你不愿意?” 阿中发了狠,脸色狰狞着,觉得手中人成了构不成威胁的废物,握紧了霍清云肩膀,藉以发泄郁积之恨。
霍清云肩上受痛,意识似乎聚拢了来,重新掀起心中的痛,她慢腾腾地抬了眼皮,一寸寸地扫过面前的人。
先是望着秦子骋,接着向右,看向面含痛楚的朱之湄,霍清云的心仿佛停滞了,她慌乱地移开眼,定在同样痛苦的赵连脸上,可这一看,似乎见了洪水猛兽,她的脸蓦地涨红了,可顷刻间又变得煞白,她浑身哆嗦着,眼里忽然就涌满了泪水,纷纷地坠了下来,这六神无主之间,脖子撞上了利刃,割出了血痕。
“云儿——” 朱之湄踏上一步,伸手欲阻止,可局势严峻之下,哪还有她说话的余地。她捏紧了拳头,要寻找援手似的,求救似的看向秦子骋。
她仰着脸,正见骄阳普照之下,秦子骋带着深沉思索的神气,正注视着赵连,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态呢,她永世难忘。她正为了霍清云焦急难熬,而他似乎成了局外人,脸上呈现出算计与筹谋的姿态,就像抓住了老鼠并肆意拨弄的猫。
朱之湄的心几乎停了下来,恍惚地看向赵连。
赵连已经跪倒在地,双手捂脸。
朱之湄不顾秦子骋的阻拦,走近了赵连,“你现在很痛苦,可因你痛苦的人不计其数,他们比你痛数百倍,解救了他们,你会好受的。”
赵连却没听见似的,匍匐在地上,身躯因发抖而上下伏动,大家都在等他做出至关重要的决定。
隔了好半晌,他支撑着抬了泪流满面的脸,意味深长地看着不在状态的霍清云,他慢慢地爬了起身,忽然夺过身侧小吏手里长刀,他这一动,大家皆是一惊,后退了数步。
赵连却手起刀落地割下一角衣袍,接着挥刀割伤手掌,血喷涌而出。
他跪在地上,食指沾血,郑重又缓缓地写下一行行歪曲蜿蜒的字。
“罪己疏,臣赵连,上言陛下:泸州水患之中,臣知知府贪污损民,但包庇其罪,助他脱险,此乃一罪;又知流民遇难以来,无存身之资,臣却视若无睹,此乃二罪。臣资质愚钝,受命以来,于国无益,臣羞愧难当,乞陛下罢臣官职,臣由是感激。”
他一面写,一面声泪俱下地低喃着,写完后将其扔在一侧,愤然抬头,道:“所有罪过我都陈述明白,该放人了!”
这群流民听得一清二楚,此下陷入了犹疑,交头接耳着议论纷纷。
“他的乌纱帽保不住了。”
“哼,他的罪就这么抵消了吗?被淹死、饿死的几百条人命,就这么被揭过去了?”
“是啊,是啊!”
这几句话不仅令朱之湄等人变了脸色,霍清云也是如受雷击,心头电闪般掠过一些画面,她忘不了自己手染鲜血,无法接受自己与人媾合,这些事聚拢在心田,令她痛不欲生,这是耻辱与不堪的烙印。
她倏地伸出手,握住刀逼向脖颈,就要挺身自刎,这一举动来得突然,使得阿中愕然又惊惶,他手一摆,扔下了刀,另一只手拼命推开了霍清云,她趔趄一步倒在地上。
她解脱控制的一霎那,赵连所带之人皆趁隙奔近,欲救回霍清云。
可这时,围上前的不止是赵连之人,东首与西首忽然冲出一队训练有素的人马,直奔霍清云,手一伸,捞她上马,顷刻间消失在这片土地上。
“云儿——”
“清云——”
朱之湄与赵连二人疯了般跑上前,但见前方空无一人,他们想要救的人,消失了。
知府府邸中,周房落座下首,他端坐着,面看上方面色严正的秦子骋,战战兢兢。
头一次流民闯入府中,多亏了秦子骋赶到,使他幸免于难,那一次秦子骋早有提醒,对待流民,不可马虎敷衍,他们想要的是公平正义。
他却当作耳旁风,此次又生出大祸。
思及此,他胆怯地抬头,揣摩秦子骋此刻平静无波脸色下的真实意图。
“我好言相告过你,流民那边图的不过是公平,他们为承受了过分的苦难而不平,且助纣为虐的人相安无事,作为此地的父母官,即使你无能,无法惩治背后的罪人,也得屈身安抚流民,可你都做了些什么?”
秦子骋原本声绪平直,坚硬得很,说到后面,眸光转厉,音量拔高,显是发了怒。
周房闻言浑身一颤,慌乱地起身而立,无比羞惭地垂头,认错般急忙道:“是……是……微臣这就……这就亲自去见这伙小……去见他们,就算是低声下气、受尽欺辱,也要让他们安分下来。”
“现在去?怎么不在你死了之后再去?” 秦子骋脸色冷沉。
“是……现在去……啊?” 周房显是慌得六神无主,以为这是要杀了自己,一时腿软得坐倒在地,待听明白他的话后,才思索出言外之意,这是为时已晚了!
“大人……那现在还去不去了?” 他畏缩着道。
秦子骋恨铁不成钢地移开眸光,“大错已铸,就不能再用怀柔的法子了,否则就等着他们嚣张狂乱,爬到你的头上罢。现今就得杀一儆百,去将祸乱主事之人抓来,处以极刑。”
因为霍清云失踪一事,朱之湄伤痛欲绝,连带着秦子骋也怒火滔天。
“是是是。” 周房喃喃着,“对了大人,当初泸州的大部分流民逃难去了渝州,据人来报,似在筹谋着大事。”
“你先顾好自己门前的几尺雪罢。” 秦子骋轻拂衣袖,径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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