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误我》檀晞

5、探望 门墙深处，

　　“罗公子今日怎得空过来？”
　　霍府前堂，霍山乾落座上首，而下方一人着月白锦袍，领袖边缘以流云纹线织就，白玉面庞，温润眉眼，唇角挂了疏朗的笑，正自炯炯看向霍山乾。

　　自罗庄瞻与庾岭之事传开，他便声色俱厉地告知了罗庄瞻，若心有所属，不必朝秦暮楚，断了与清云的来往最妙。

　　罗庄瞻再未踏足罗府，时隔一年，突至府中，倒令人奇异，莫不是他与庾小姐之间另起事端。
　　霍山乾心中亦是惋惜：京城中才能、魄力及得上他的人，寥寥无几，实是霍府东床娇婿的至优人选。

　　罗庄瞻神色自若，眼神示意身侧的铁心，铁心会意，走上几步，将双手奉着的锦绣方盒递上，任由一旁小厮接了。
　　“小侄久未问候伯父，甚感心愧，近来听闻清云抱恙在身，心中不安，故携了补品而来，盼能相见一二。”

　　霍山乾只轻轻一瞟那方盒，神色间毫不挂怀在意，亦无会见熟人的温和之态，眉挂冷霜，道：“罗公子拨冗前来，老夫铭感在心，但我霍府门第森严，行事得法，清云始终是个未出阁门的姑娘，你亦有佳配，你今日见了她，传了出去，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我女儿不屑与姓庾的一争高低。”

　　他这一言毫不避讳，加之将军打仗出身，嗓音浩大，听在旁人耳里，正如雷音轰鸣，隆隆不绝，比直接赶人更令人难堪。

　　罗庄瞻唇角笑意滞了滞，但温和之气萦绕着他，似乎宠辱不惊，他放在桌上的指尖动了动，握拳收手，起身而立，淡声道：“小侄念着与清云的交情，不顾礼法而来，多有冒犯，既如此，小侄只有焚香祷告，盼清云福体康宁。”

　　霍山乾听他言语甚诚，心中怨怒渐消，道：“承了罗公子吉言。”

　　罗庄瞻与铁心扫兴而归，两人走出府门。
　　“公子，奴才怎么说来着，这大将军不可一世，怎会给好脸子瞧，咱们上次来，灰溜溜地走了，今日还能讨了好去？” 铁心跟随其后，压低了声音嘀咕。

　　罗庄瞻觑他一眼，悠悠道：“他人背后说长短，不妥。” 铁心神色立变端重，罗庄瞻三步两步走近马车，续道：“世事并非一成不变的。”

　　铁心“啊”了一声，怔怔瞧着他，又听他道：“昨日那个女子唤什么？”
　　铁心颇为尴尬地挠了挠头，昨日他一心只为了救人，哪知晓名姓呢？甚是为难地站立在侧，一言不发。

　　罗庄瞻长眉一皱，动了动唇正要说他几句，却又止住，心道：玉环可以作假，品性不会变，他心中浓烈的直觉在叫嚣，在呼号，就是她了。

　　罗庄瞻心中激荡，转了身子一看，霍府宏伟，厚重的门墙里，伊人安在。
　　“去文瀚楼罢。” 他轻声道。

　　朱之湄同霍清云来到前院时，前堂只霍山乾并仆从小厮，院中树木蓊润，青石甬道空寂，似乎无人来过。
　　朱之湄期待多年的人，怎堪于旦夕间错过，登时跑到府门处，但见门前寂静，周遭来往人甚少，偶有马车路过。

　　“湄儿，浮萍尚有相逢日，人岂全无见面时，京城之大，终有相见之日。” 霍清云奔至一侧，帮她顺着额前乱发。
　　“他真的来了吗？我们近在咫尺，却不得一见，缘分是极浅的。” 朱之湄清亮的眸子暗了暗，声气多有怨恼。

　　霍清云见她不能释怀，迟疑了般，再看她半垂着的清透眼眸，忧愁的侧脸，握住她手道：“湄儿，你相信我么，我定让你见到他。”

　　朱之湄眼中登时散出光彩，她心中早已十分信任云儿，而她绝不会欺骗自己，这句话正如雨后晴光，令她心暖，更洗去了万千哀愁。

　　**
　　日上中天，渐渐偏西。
　　皇宫内院，朱墙黛瓦，厅殿楼阁峥嵘轩峻，微光洒在一排排琉璃瓦上。

　　后院的一道宫墙内，永寿宫中，摆了几案金银鼎器，挂了帷幕，琼香缭绕。
　　秦子骋站立正中，身形颀长，周身深色服饰与这翠幕绿鼎豪不相衬，但他身上的凛冽气息，压倒了宫中的奢靡放纵之气。

　　“陛下，丰州知府贪图享乐，搜刮民脂民膏，故当地民众愤而反之，微臣奉皇命褫夺周有正官阶，下了牢狱，如何处置，还请陛下示下。”
　　秦子骋垂头拱手道。

　　“子骋，你料事如神，该如何做就不必问朕了。”

　　透过帷幕，可见里头站了三四人，一人躺在榻上，便是皇上刘完鼎，其他便是鬼神方术之士。
　　当今圣上醉心修坛炼丹，企求长生不老，朝政之事已然撒手不管，多次称疾不朝，更将前朝之事交了给首辅秦子骋决策。

　　秦子骋闻言皱了皱眉，但听里面传来窸窣之音，显是不再愿意听自己多说了。
　　他拱了拱手，声音平静无波，道：“微臣知悉，这便退下了。”

　　走出殿门时，方觉烈阳刺目，殿里的阴冷之气终于散去，秦子骋嗅到一丝苦涩难闻之香，眉头微皱，宽大手掌轻拍衣角，下阶而去。

　　“大人出来了，是要回府还是去文渊阁？” 黄竹见到秦子骋，马不停蹄跟了上去。
　　“去文渊阁。” 他淡淡道。

　　秦子骋正要换道南行时，方见黄竹面上有难，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 秦子骋脚步一顿。
　　黄竹敛眉道：“今日罗公子去了霍府，所幸没有见到人。”

　　秦子骋停了脚步，眸光扫在他脸上，带有凉意，道：“罗庄瞻为了她还是霍清云？” 顿了顿，嗤笑道：“名传京城的罗公子是个寡恩薄情的，霍清云在前，庾岭在后，如今心里再装一人。”

　　黄竹见他步伐一拐，直往宫门而去，疑惑道：“大人不去文渊阁了？”
　　秦子骋道：“今日罗庄瞻见不到人，明日却不一定，你们办事不力，便这么算了么？”
　　黄竹尴尬得脸色变绿，自是说的信笺一事，当下不出一言。

　　“带上府中的红珊瑚，叫上青雀一道。” 秦子骋吩咐道。

　　**
　　夜色苍茫之际，秦子骋带了小厮来到霍府，尚未进府之时，霍府已听到风声，忙派人相迎。
　　院内数十盏灯笼高挂，照亮两侧高枝，人声嘈杂。

　　首辅大人纡尊降贵，来至霍府，自然轰动一时，府中小厮皆站立两侧，恭敬相待。
　　“大人事务繁忙，莅临敝府，所为何事？” 霍山乾是个老狐狸，无事不登三宝殿，而秦子骋杀伐果断，从不结党营私，今日来此，定别有用心。

　　秦子骋脸色变得温和，扯了扯唇角，依旧是一脸的幽深，走到他身侧，道：“多月前，陛下赐了一红珊瑚，其质上乘，鲜艳无及，适于赏玩，但将军知悉我不过一俗人，用之不当，浪费佳物。听闻将军素爱收集珊瑚玩物，不如献给将军。”
　　语毕，朝着前方四名小厮挥了挥手，四小厮合抬着一架物事，以绸布盖着，轻挪着脚步上前，放至院中。

　　而后，四人一齐掀开绸布，骤然间，红光冲天，淡淡月光下，更显其绚烂生辉。
　　霍山乾眼中冒火，口中流涎，当日听闻陛下赏了他一架珊瑚，霍山乾真是羡慕嫉恨，眼下得见，还管什么阴谋诡计。

　　霍山乾不知不觉走近了去，两眼发直。
　　秦子骋瞧着他心醉神迷的模样，眸光微动，瞟了眼一旁的青雀。
　　青雀见状点了点头，慢慢后退，掩在树木之后。

　　夜色苍茫，月色横空，朱之湄百无聊赖地在院中踱步，虽说霍清云之话抚慰了她，终究是人生一愿，未能达到，遗憾不已。
　　抬头望了眼枝头皎月，悠悠叹气。

　　忽听得不远处传来轰动之声，吵闹不已，偶听得几句“红珊瑚”，朱之湄是个爱玩喜闹之人，纵是一风吹草动都能跑了去瞧，何况这极大动静。
　　一个箭步要出院门时，陡然间瞧见一道身影翻墙进了院内，躲在树后，朝着自己厢房左看右看。

　　朱之湄心中暗惊，立时躲在院门处的一簇花下，静静瞧她身形举止，乌发高束，身手矫健，一身淡灰衣衫，但身形高瘦，显是一女子。
　　朱之湄暗忖：这是何人？怎的直奔我的厢房，不对，我昨日才来，难不成要对云儿下手？

　　想到此处，热血沸腾，急欲捉住了她，心念一动，她不做好事，我只有好好教训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