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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姐姐 罗公子温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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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清云与朱之湄叙了一个时辰的话,意犹未尽,但见夜阑人静,故命侍婢带了朱之湄去盥洗。
霍清云踏出房门时,方知父亲要见她。
霍清云微一凛神,心知父亲素向爱己若命,当初回京,便请了先生、嬷嬷教导诗书文义,礼仪规范,日复一日,将年幼无知的女儿培养成如今举止大方的名门千金。
她时刻谨记自己身份,是万众瞩目的闺秀,不可行差踏错,父亲此番,定是为了湄儿。
来到正房时,正见父亲落座上首,端了茶盏,似乎等得急了,见到她来,“砰”的一声放下茶盏,注目而去,沉声道:“清云,听说你带回了一个姑娘。”
霍清云缓步走近,静看父亲一瞬,面色微黄,宽额高鼻,虽关切殊殷,但常年的浴血奋战令他染有挥之不去的豪迈威严之气。
霍清云走到他近侧,福身行礼,莞尔道:“女儿在苏州时,曾结识了一知己好友,爹可曾记得?”
霍山乾见她说话之际,唇角微扬,脸上洋溢喜色,显是发自肺腑,不禁一怔,起初父女相见,她是十二分的警惕,小手紧攥一处,原以为是小女孩儿胆怯害羞,随了年长岁久,方知她性本疏淡,凡事无可无不可。
眼下见她情致殷切,亦懂得那两个丫头所言为何了。
霍山乾道:“坐下说话罢,你回京之时日夜念着她,派人去寻她,为父岂有忘了的?” 他说话之时满脸宠溺之色,但眉间笼着淡淡思虑。
霍清云闻声坐在下首,微微一笑,愈显明眸善睐,声音亦是激动,道:“湄儿行无定所,我寻之不得,今日得幸相遇,我只开心得忘乎所以,爹,女儿与她早成了金兰之交,您待她便要似待我一般。”
见她欣悦之意露于颜色,异于平日淡然娴静之态,霍山乾心中微微讶异,他向来渴望天伦之乐,将女儿奉若珍宝,如何能拒绝这一番温言?但听得今日之事,恐这丫头行事无度,惹是生非。
他眉头动了动 ,笑道:“似待你一般,你是我的亲女,她也是我的亲女吗?”
此话不过是个玩笑,可霍清云脸色一变,蛾眉微蹙,眼中似有万千言语要说,却半垂了头,颇有楚楚之态。
霍山乾以为她恼自己推拒之言,咳了两声,另起了个话头:“清云,你对一个丫头操心不少,你个人之事呢?如今年方十八,该商议婚事了。”
他谈及婚事时,总是话不投机,每每不了了之。
霍清云垂着头半倚着桌子,露出半边白玉脸颊,却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隔了好半晌,方道:“爹掌有兵权,上门求亲之人虽是为我而来,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恕女儿妄言,若有一日爹没了兵权,怕连狗都不愿踏进府上门槛。便是这般,爹仍要一味相问吗?”
霍山乾两道浓眉紧紧合拢了来,悠悠叹了口气,一时为清云心思精细而喜,又为她心思重而愁。
“这些个俗人配不上你,罗庄瞻端方自持,丰姿俊逸,倒与你相衬,可惜他——”
霍山乾声音浑厚,谈及罗庄瞻时满是欣赏之色,蓦地里被霍清云打断。
“爹何苦提起此事,女儿只视他为兄长。”
霍山乾不信道:“你待谁都不亲近,却对他假以辞色,可惜我的女儿哪能为人妾室。”
霍清云皱了皱眉,她回京之时,罗庄瞻恰好在苏州,两人一道回京,自此,罗庄瞻常来霍府,两人吟诗作画,对酒当歌。
思及此时,罗清云略有无奈道:“我与他……称得上是志趣相投的好友,半点私情也没的。”
霍山乾脸上深有不信之色,他们二人确实来往密切,可真有私情,罗庄瞻何以做出那等事,清云又是不以为意之状。
霍清云走出正堂时,为父亲之言感到不畅,走得两步,及至后院,恰见月华庭旁的厢房“荷香苑”里昏黄之光一闪而灭,不多时,小缇小菩走了出来。
霍清云心中一喜,不自禁加快了脚步。
“小姐,朱姑娘已睡下了。” 小菩知小姐心急,欲见到朱之湄,但见之不到,语气含了几分逗趣。
霍清云生生止了步伐,悄立院中,静看前面的雕花门窗,低声道:“有湄儿在身旁,烦恼皆忘。”
月上中天,皎洁清光洒入房内。
朱之湄直挺挺躺在床上,她穿着光滑清透的雪白中衣,浑身似浸入温香中,床榻宽大舒适,被褥上以金丝线绣了鲜花,连纱幔都染有异香,无一物不珍贵。
朱之湄却皱了眉头,翻来覆去,头脑清醒异常,一个翻身卷过桌上的信笺,睁大双眼瞧了瞧,一片混黑,心中一阵烦闷,手往右一移,几朵花瓣灿粉生辉。
她哼唧着道:“臭叫花子,该砍手剁脚的烂人,我的玉环价值千金,这几朵破花瓣价值几何? ” 话音落地,恰觉自己顺了他的东西,这不连自己都骂了?
忧从中来,又是一恼,手中一松,信笺随之落地,她翻了个身,将被褥覆在头上。
“小缇,明日派几个头脑机灵的人去伺候湄儿,湄儿好玩,紫玉玩器都备了送去,她是个馋嘴猫,吩咐厨子各备了拿手菜送去……”
霍清云滔滔不绝地嘱咐小缇,一叠声下了十几道命令,小缇初听时还肯定连连,后来连开口的余地都没了。
她话音落地时,小缇一面替她梳着万千青丝,一面回道:“小姐待朱姑娘一片赤诚,若要将府中物事都搬了给她,小姐是绝无二话的。”
霍清云浅笑道:“小缇,你又打趣人了,湄儿她是很好的。”
小缇给她拢好头发,又拿香熏了熏榻边,意有所指道:“朱姑娘若是个坏心肝的,姑娘还会救她?罗公子、秦大人还会救她?”
“小缇,你说什么?罗公子、秦大人?” 霍清云一愕,转过头去瞧小缇。
“奴婢奉命去救人时,赶巧碰上了黄竹、铁心,黄竹是秦大人的爪牙,铁心侍奉罗公子,朱姑娘似乎对他们不屑一顾。” 小缇疑惑道。
霍清云眉心微蹙,大惑难解,她叹了口气,清亮的眸瞟了瞟小缇,道:“湄儿跟了你回来,已做了她的抉择,夫复何言呢?”
小缇瞪了双眼,半晌无语,扶了她去榻边,只想自己小姐被人下了迷魂药,谈何都无益。
翌日,太阳高升时,朱之湄尚未醒来,不知是因了这择席之病,或是梦中那呲牙咧嘴拿了玉环洋洋自得的臭乞丐,朱之湄骂了他一宵,直至寅时三刻才沉沉睡去。
睁开眼时,眼前一片刺痛,朱之湄半掩了眼爬起了床,甫一动作,便有人鱼贯而入,一人奔来为她宽衣,一人为她盥洗。
朱之湄手脚无力,但觉身下各人手脚麻利又温和,正茫然间,身上已着了白绿纱衫,是她喜欢的颜色,定是云儿手笔。
被扶去了梳妆镜前,一阵涂涂抹抹,鼻尖溢满清香,脸上滑润无比,眨眼一看时,头上两根淡绿发带交缠而落,兼之两枝梨花簪子,言笑间灵动轻盈,煞是亮眼。
“湄儿饿了么,先用早膳罢。” 门外传来一道清亮娇柔的嗓音,朱之湄听来犹如受了暖风芳香般舒适,登时快步奔向门外。
“云儿。” 朱之湄扬声唤道。
两人一阵絮叨,待备好了饭食,朱之湄大快朵颐吃了个底朝天。
“云儿,昨日你可记得我们在苏州时,一个小少年接了你回京。” 朱之湄对了这人念念不忘,想起这人与霍清云接触甚多,回京之后岂能不知?
霍清云微一沉思,种种疑窦豁然而解,当初霍山乾派人来苏州时,罗庄瞻亦在苏州,他带了一队人马而来,自告奋勇要同行而归。
那一夜,湄儿亦在身侧,她对这个谦谦君子煞是好奇,当罗庄瞻出去时,悄随其后,二人因此相识,相谈甚欢。
可是湄儿不愿来京城,那一夜后,她同霍清云告别后,再未出现过了。
罗庄瞻救她,想必是因为那枚玉环,识得她身份,而霍清云识出湄儿,亦是因了那枚玉环。
“你想问他是谁?他是京中最温润谦和之人,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
霍清云说话之时,不时注意朱之湄之状,见她脸上尽是一副期待喜悦之色,续道:“他是罗庄瞻,你去文瀚楼,不是为了他么?”
话音入耳,朱之湄只觉一阵醺醺然,她与罗庄瞻畅谈一时,那短短的一个时辰,却似乎占据了她的一生,她的眼里再也瞧不下任一男子。
甫一听闻他的名字,她情不自禁念了两句,更觉心摇神驰,更不能立时相见,却又一阵惧怕,怕他忘了自己。
“为了他,也不尽然,我最爱美食,姐姐难不成不知么?” 朱之湄脸颊微红,有如花初绽,娇艳动人。
她心气极高,不愿居于人下,霍清云年长她两岁,对她所求无有不应的,二人亲若骨肉,可她极少唤霍清云姐姐,只于至悲至喜时,才情不自禁唤出一声“姐姐”,是欲将心底事倾吐而出,教云儿分享其乐,疏解其悲。
霍清云握住了她手,神色间略有忐忑,柔声道:“湄儿,罗公子却不是良配。”
朱之湄闻言一愣,脸上笑意微滞,又听她道:“去岁,罗府的芙蓉宴中,罗公子与庾府小姐拥搂一处,情意缠绵,庾府小姐容貌虽差了些,才情是上佳,这桩事已闹得众人皆知,不甚光彩,你听听便了,可湄儿千娇百媚,不必委身于他。”
这件事只如一把重锤狠狠砸向了她,她不死心问道:“他们成亲了吗?”
霍清云摇了摇头。
朱之湄柳眉微扬,灵动的眸里闪了狡黠之色,道:“生米未煮成熟饭,我便去劝了庾府小姐,教她知难而退,岂不可喜?”
朱之湄于市井中厮混惯了,不喜繁文缛节,厌恶知书达理,放浪形骸不拘世俗,一切只顺意而行,故此言说得分外顺口。
霍清云心中一激,再欲相劝时,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缇疾步而来。
“小姐,罗公子进府了。”
“罗庄瞻!” 朱之湄一骨碌站起了身,双眼发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