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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立场 忠心治国、 ...

  •   翌日申牌时分,朱之湄回到霍府时,霍罗二府的婚事便传得沸沸扬扬,府内摆满了罗府送来的聘礼,锦缎饰品,眼花缭乱。
      加之罗府进宫请求赐婚,圣旨一下,就是金口玉言,任何人阻止反对,都是难以更改的事。

      霍清云听闻朱之湄回来,惊喜不迭跑了来,对朱之湄温言软语多加劝解,可她说得在情在理,声泪俱下,朱之湄固执己见,甚至隐有不满与敌意。

      “他不爱我,他要娶你,此事已决,我无能为力,但你要我喜笑颜开地恭喜你,祝贺你同他白头偕老,天长地久,我实难做到。”
      朱之湄转过头,不愿见到她哀求怜惜的神色。

      霍清云双眼通红,喉头微堵,怔怔看着朱之湄消瘦的背影,这躲避又厌恶自己的背影令她五内如焚,伤痛欲绝。
      “湄儿,此事是我亏负了你,你烦恶我、不愿见我,理所当然,可在我身边,你是我最亲近,最惦念的人,我盼你开心安好。”

      霍清云殷切地望着朱之湄,可是她一动不动,似乎双耳不闻,更不将自己瞧在眼里。
      这一瞬间,她恍惚觉得她们之间隔了极远的距离,甚至比分隔数十年的光阴还远,那时她们尚能互相挂念,现在朱之湄的心已经变得冷硬,不容丝毫情绪侵入。

      霍清云痛苦地垂下眸子,洁莹泪珠滚滚而落。
      恰时,小厮闯入,只道霍山乾寻她,事关婚期。
      霍清云慌乱地拭了泪,叮嘱朱之湄几句,便离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时,朱之湄缓慢转身,眸中亦有泪光,她怎会厌恶霍清云,只是难以接受,挂在心中的人与亲密无间的姐姐将要结亲,日后他们执手同行,恩爱不疑,她耳闻目睹,将心痛如割。

      暮色沉沉,归鸦阵阵,最后一抹彩霞消散于天际时,宫中明灯高掌。

      “望陛下收回成命,罗霍二府不能结亲,罗府野心勃勃,霍府手握重权,若结为儿女亲家,他们二人一旦生了糊涂心,欲图谋不轨,篡位夺权于他们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
      永寿宫中,秦子骋正为突发而至的霍罗结亲之事焦头烂额,原以为陛下虽荒淫疏怠,但不至双耳不闻朝中事。
      到头来,连最基本、最值得注意的世族结亲危及统治的道理都忽略不理。

      秦子骋身立下首,眸光瞟到近前的真人身影,周遭琼香缭绕瑞霭缤纷,而陛下侧躺在御榻上,一手撑着下颌,姿态随意,连呼出的气息都充满了安逸懒散之意,全不将秦子骋苦口婆心之言放在心中。

      “陛下可还记得罗大人拉拢朝臣、结纳党羽,此事被微臣发觉,狐狸尾巴便缩了回去,罗大人用心不纯,若不及时遏制,日后定是个大麻烦。”
      秦子骋说得沉稳,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更想要引起陛下的注意,已然将大齐江山看得极重。

      幽香袅袅的宫墙内,秦子骋全身心紧绷,只等着万人之上的帝王发出至关重要的只言片语。

      终于,在周遭人屏息敛声的等待中,听到陛下起身的声音,轻悠悠的,他半支着身子,声音闲懒道:“上次之事,罗大人早已言明,他是怜悯心作祟,帮助了家贫困顿的李锥,并不足以给他戴上一顶结党营私的帽子。”

      “家贫困顿之人不在少数,罗大人偏偏选中了这位库部郎中,他们二人又多次亲密来往,罗大人于繁忙中抽出余暇,花的功夫可不小。”
      秦子骋话中有话。

      “天下安,注意相,惟中,朕看重你,前朝之事,皆由你过目而行,你却屡次为难罗大人,他亦是朕的臂膀,你们二人定要闹个不死不休吗?”
      最后的话语,沉重有力,陛下本涣散的眸子,立时精准地定在了秦子骋脸上,不满与厌弃呼之欲出。

      秦子骋警觉异常,早前太子被害,罗行朝在陛下跟前添油加醋,陛下对他的信任早已大不如前,从前的豪情夸赞、赫赫功绩,比天空的霞光消逝得还快。
      他敛眉道:“罗大人若和臣一般忠心不二,臣也不会紧抓他不放。”

      这句话却惹恼了陛下,秦子骋太刚正凛然,又是个运筹帷幄的人,他这般自剖心迹却目中无人,陛下自认颜面无光。
      陛下声音转厉:“你的忠心不值一提,工杰——”

      挺着背候在一侧的邵工杰递来一本折子,陛下随手接过,便毫无预兆地扔向秦子骋,砸在他腿上,扑通一声落于地。
      “你若忠心耿耿,也不会恃权生傲,做出这桩咄咄逼人的事。”

      秦子骋眉间一紧,捡过折子,翻过几页速览其间文字,神色越发凝重,看到一半时便合上不看了。
      事关陈元辛,昨宵黄竹潜至陈府,在陈元辛的院子中听闻不寻常的动静,更有女子求饶哭泣声,情急之下,黄竹即时闯入房中,搅黄了陈元辛的好事。

      这位女子却是兵部员外郎之女武珍,武珍感激涕零,黄竹因动手打了陈元辛,逃身不得。

      秦子骋带了几个人来到陈府,闹得轰烈,引来了陈大人陈阴平,二人互不相让,陈阴平心疼儿子,指责秦子骋御下不严,要责罚黄竹。
      秦子骋以陈元辛强抢女子为由,救出二人,大摇大摆地走出陈府。

      陈阴平是个左右逢源、心思狡猾之人,颇受陛下喜爱,与罗府亦有些瓜葛,此人呈上折子状告,在秦子骋意料之中。
      秦子骋拿着折子,神色平静,道:“陈元辛强抢女子,行止不端,陈大人宠溺其子,不辨是非,又恶人先告状,折子上全是浮夸之词。”

      “陈元辛强抢民女,自有官府处决,你的人却像贼子翻墙入内,强行带走了人,你这是目无法度、肆意妄为!”

      秦子骋道:“陈大人阿谀奉承,在圣上面前,满嘴溢美之词,于朝政上是个无用之人,陛下——”
      话未毕,气急败坏的陛下夺过桌边的茶碟,骤然扔向秦子骋。

      秦子骋神色有异,他眼角瞥见了这猛烈而来的茶碟,他的身手,可以躲过,但他直挺挺地站着,一丝一毫没有动摇,“砰”的一声,茶碟击在他的额角,血迹缓慢渗出,他却没有察觉,而是盯着地面青瓷杯碟,眸光幽微。

      周围人嗓子眼里发出不可抑制的惊异声,紧垂着头缩了身子。陛下因已故皇后、小殿下,对秦大人多有青睐,秦大人亦披肝沥胆,夙夜不怠,陛下向来对秦大人听之信之,今日非但引发争执,更动手伤人,委实意外。

      陛下收了手,又靠了回去,不再看秦子骋,道:“惟中,朕看在端阳面上,饶了你,日后万不可率性而为,时时刻刻谨记你的身份,注意一言一行。”
      “回府思过罢。”

      **
      月上中天,街上依旧人流如织。
      朱之湄独身一人走在街上,心中烦恶,无人倾诉,信步而行时,便想去寻木头,但一路走来,隐隐听得一桩大事。
      秦子骋率领数人闯进陈府,将陈大公子痛打一顿,是为英雄救美。

      朱之湄双眉紧皱,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或是别人谣传,一个心如硬石、颇有成算的人,怎会行此张扬、顾前不顾后之事,但几乎口口相传,确实是秦子骋为了救一个落入虎口的女子,擅闯私宅。
      这桩事,换来了众口称赞,陈公子的坏名声,谁人不知,正愁无人惩治呢,秦子骋无疑是为民除害的好官。

      朱之湄轻抿着唇,众多人的叠叠赞叹将她的怀疑冲刷得干干净净,秦子骋也会为了冲冠一怒为红颜,转念间又觉不可能,他定然怀揣着坏心思,醉翁之意不在酒。
      可是顷刻间,又觉他身旁并无女人,难道是为了这个可怜受辱的女人。

      朱之湄琢磨了半个时辰,才觉街上人已少了大半,凝眸四顾之际,猛然间见后方竟有了尾巴,鬼鬼祟祟,而左右两侧亦有着可疑之人。
      朱之湄眼皮一跳,此事不妙,前方定有藏身之人等着自己,她腹背受敌。

      只一思索,朱之湄加快了脚步,三弯四绕,但周围之人穷追不舍,眼见街上清冷起来,灯光寂寥,加上月光的寒,朱之湄心愈发慌乱,惊形于色。
      骤然间见一座宏伟壮观的宅邸矗立于前,她心乱如麻之下,竟不知胡乱跑到了秦府。

      盯着牌匾上的“秦府”两个大字,朱之湄眼眸一亮,“秦”字,足以吓退京中大半人,她毫不犹豫跑进了秦府,守门之人已眼熟她,正思虑着是否相阻,朱之湄风驰电掣地闪了进去。

      “惊险至极!” 朱之湄弯着腰喘粗气,站在府里,回首相望,可被府中景况所感,两侧明灯高掌,月光落在中间青石道上,除了值守之人,府中空旷,无一点人情味,若不是站着两排人,她只会恍惚走进了虚渺的空中楼阁。

      朱之湄脚步一转,循着上次的记忆,走进了秦子骋的书房。
      天色已晚,但月光明亮,朱之湄打量着房中景况,里间萦绕着沉香,使人心灵平稳,不如罗庄瞻书房的雅致,但自有利落果决的感觉。

      想到罗庄瞻,她眸光一暗,径自走近了桌边,因为好奇心,她翻动了桌上的纸张,翻到底下,却摸到了对折而叠的信笺。
      他们二人便是因为一张信笺初见,她心中还隐隐后悔,当初没能瞧见纸上的内容,今次偷偷看,倒也无所谓。

      朱之湄打开了信笺,映入眼帘的是雄浑苍劲的字形,细看时,朱之湄吃了一惊,纸上简短一行字:
      昏君之治国,若浮云之障日月也。

      她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再三再四地看了无数遍,念了无数遍,方知此话断不能再有第二种意思,忠心治国的首辅大人,内心深处竟隐藏着欺君犯上之意。
      朱之湄紧抓着信笺,怔怔出神,骤然间,房门一响,朱之湄惊慌失措地转过眸子,来人竟是秦子骋。
      他着黑色长衫,面色阴沉,似隐忍不发的恶兽。

      朱之湄心虚之下,下意识缩回了手,徒留明晃晃掀开的信笺在桌上,但这一举止反倒暴露自己的冒犯行径,她感到一阵黑影风般地掠来,扑在身前,高大的身影似岭若山压倒了她,逼得她喘不过气,脖子宛似被人扼住。

      秦子骋眼角瞟到桌上的信笺,脸色大变,蓦地扭转了脸,狠戾地盯着她弱小无助的脸。

      朱之湄吓得面无人色,颤巍巍后退一步,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她心中一片绝望,忍着惧意道:“秦大人,别这么看着我,陛下大兴土木,荒淫无度,蠹国殃民,百姓孤苦无依的惨状,我见得多了,你若真心怀苍生,反了又如何?”
      朱之湄混迹市井,平素为了活命,做得出自私自利之事,她亦有赤子之心,会为孤儿寡母忧伤落泪,可是今宵这番话,她即便有天大的胆子,也说不出口。
      但不这般说,不表明立场,杀伐果断的秦子骋会怀疑她、会杀了她!
      朱之湄想活着出去,她不敢赌。

      话音落地的一瞬间,秦子骋低喝一声,身形一晃,单手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朱之湄后脑勺被迫抵在墙上,抬了下巴,剪水双瞳睁得用力,倔强地瞧着他铁青发怒的脸,她喘不过气,急促抬手,去掰他青筋暴起的手。
      朱之湄又怕又恼,泪水不自禁涌了出来,她强忍着睁大眼眶,断断续续道:“秦子骋,杀…了我,便能掩盖…龌龊的心思吗?你能看透我的心,我也能看透你,你在怕…什么?你战功赫赫、功垂竹帛…又如何?朝中…谁不针对你,陛下信赖…你吗?你…为了谁?一颗赤诚忠心,不要也罢!”

      秦子骋听她一言,心神大乱,脑海中不自禁萦绕着陛下的“你的忠心不值一提”,数十年的付出在旁人眼中就是一场笑话吗?

      月光暗了下去,厢房陷入沉寂黑暗,朱之湄听见了身前之人的沉重呼吸,鼻间汹涌的沉香,她目不能视物,只捕捉到他刚毅的轮廓、凶厉的眸光,近在面前。
      朱之湄的心遏制不住地狂跳。

      隔了一瞬,他的动作有所松缓,朱之湄喉间一松,同时额头微凉,似有一滴水落在脸上。
      她不知道他为何放了自己,只顾着大口呼吸,跌跌撞撞推开他,逃命般奔出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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