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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相看·下 一桩饮恨 ...

  •   “朱姑娘,脸色如此难看,身体可有不适?”
      韩天瑛双眸含笑,带着客套与问候,拉住了她。

      朱之湄见多了圆滑狡诈之人,在她心中,韩天瑛心思灵活,上头一脸笑,心中不定揣着坏主意,她又正值急切彷徨之际,故费力挣开了韩天瑛,身躯不稳退后一步,靠在了赤金雕花栏杆上。
      朱之湄横眉冷眼道:“不劳韩娘子贵手。”

      韩天瑛轻快地发出一声无所顾忌的笑,后退一步,彻底拉开二者距离,似乎划清了界限,双手一拍,畅快道:“若朱姑娘在我的掌控范围内出了事,面子上不好看,但听你声气响亮,便算我多心了。”
      她说着话,迅疾地在朱之湄脸上、身上扫了一眼,随即在朱之湄腰间的玉佩上定住,眼里的假笑一扫而尽,代之以极少见的愕然。

      韩天瑛怔在原地,眼中情绪复杂,重新反复地打量朱之湄,像是一支笔在细致勾画她的轮廓,描绘她的模样。

      朱之湄无视她怪异的举止,欲欺身上楼,身躯只一晃动,韩天瑛轻巧地闪在身前,挡住了去路。

      “朱姑娘,你若搅进他们三人中,会乱成一锅粥,此地用不着你。眼下另有一个人摧心挠肝地需要你,念叨你。”
      韩天瑛语气、神色轻柔了些,说话之际眸光示意了霍清云所在厢房。

      朱之湄怒从心起,却无可奈何,心中寻思着谁会需要她,想了一圈,实无头绪,只当韩天瑛是为稳住她而扯谎,故朱之湄加重语气问道:“韩娘子便一五一十说来,我无财无势、手无寸铁又娇纵妄作,明智识礼之人皆躲我不迭,何人耳目不明,摧心挠肝地需要我?”

      她一番话毕,竟从韩天瑛眼中见到了一闪而过的怜惜及痛楚,可是哀恸霎时宁息,朱之湄不禁怀疑是否看走了眼,抑或是这反复无常、心思玲珑之人所作出的唬人之态。

      等了一瞬,朱之湄神色不耐。

      “你的知交好友木头,半月前在后厨连吃带拿,且专挑昂贵稀罕的吃食,他也真讲义气,头一日偷摸未曾被捉,后一日便召集了城中的乞儿,把我这后厨当了家,临要走时,被起夜的小李捉了个正着。”

      “他手脚不干净,早晚被拿,栽在你手中,算不上坏事。” 朱之湄接过话头,不惊反喜。
      韩天瑛挑了眉,看着朱之湄平淡漠然的脸,含笑道:“你倒是对我放心,可我不是行善济世之人,就让他白白吃了价值上千上万两的吃食去。”

      “我砍了他的右手,捆缚住他,饿他三天五天的,教他明白善恶有报,这算好事一桩了,只不过在他饿得前胸贴后背、疼得死去活来之际,口口声声唤的是你朱之湄的名姓,他将你看作了救命稻草,朱姑娘却耽于男女情爱。”
      韩天瑛说话不轻不重,又含着疏离客气的冷笑,自带渗人筋骨的寒意,在谁听来都毛骨悚然。

      朱之湄对木头记着自己并不动容,反而被韩天瑛的最后一句话所击中,她耽于情爱,她耽于情爱却无半点结果,反而看着心爱之人一步步推开自己,走向他人,朱之湄感到难堪,愈发觉得韩天瑛眉眼处的笑刺人,是在暗嘲她无用。

      朱之湄当即做出决定,她要去救人,以此表明她是个有情有义之辈,亦是想让别的事填满她受苦的心灵。

      随韩天瑛来到了后院,此处竟是另辟了一处地,方正的院子,竹树交加、花香满庭,可看出主人闲雅品格,这是韩天瑛的住所。
      朱之湄扫了两眼,转眸间就见一稚嫩的男仆奔出,听了韩天瑛低声的吩咐,便径奔长廊处,绕过月洞门,影踪全无。

      韩天瑛给她倒了一杯茶,这片刻功夫,只听沉重响亮的脚步声传来,木头叫嚣求饶的声音亦纷至沓来。

      朱之湄听见这叫苦的声音,恻然之意霎时涌来,她情不自禁踏上一步。
      韩天瑛盯着她发急的脸色,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不多时,木头被带到了跟前,他双脚被锁链缚住,双手却是完好,衣袖卷了半截,露出黄瘦的胳膊,湿漉漉的。
      木头被人一推,跌倒在了朱之湄脚下。
      “哎哟,你们轻手轻脚些呀,摔坏了我,我不做这长工了,趁早放了我。”

      他一面抱怨,一面抬了污秽、挤眉弄眼的脸,看见惊愕的朱之湄时,他登时七扭八歪地爬了起来,欲拿沾了水的手去拉朱之湄,方伸出手时又醒悟地缩回手,又惊又喜道:“朱姑娘,你来救我了,朱姑娘心地良善,有着过人的功夫,不枉我木头哭天哭地,心念着姑娘了。”

      朱之湄见他鸡飞狗跳安生活着,口中怨气不绝,身体上却无甚大碍,心知被韩天瑛摆了一着,干脆利落冲着她道:“韩娘子,他欠你多少银子?”

      韩天瑛柔若无骨地坐下,虽轻纱覆面,可从其曼妙身姿、妩媚眉眼辨出其容色上乘,她悠悠道:“我本想叫他做帮工三年,赔偿了损失便罢休,但瞧在朱姑娘面上,我就此饶了他,只是……”
      韩天瑛说到此端了茶盏,递至朱之湄面前,盈盈道:“我欺骗了朱姑娘,将你骗来此,是为不打搅了罗公子,你定怀恨在心,喝了我的茶水,你平了心中之怒,而我放了他,朱姑娘意下如何?”

      朱之湄毫不犹豫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是个痛快人,放了他罢。”
      韩天瑛命人解开了木头脚下的锁链。

      木头脱了困,喜意才上心头,骤然间面前身形一晃,却见朱之湄双眸紧闭,倒在了韩天瑛身上。

      “朱姑娘——” 木头一蹦三尺高,便要夺回朱之湄,方跨出一步,双臂被人紧紧拽住,硬铁似的禁锢着,他素向为了活命不顾礼义廉耻,若放在平常,早自私自利逃之夭夭,这点念头一闪而过,他便想起朱之湄救过自己,就此跑了定心中难安。

      木头踌躇一瞬,紧咬着牙,呼天抢地道:“韩娘子,她是个柔弱的姑娘,你抓她有何用,我自愿留下替你做杂活,快放了她。”
      说话之际,却见韩娘子抚摸着朱之湄熟睡安详的脸,动作轻缓,满眼的温情。
      木头甚感奇异。

      韩天瑛将人让一女仆扶着,觑着木头,语气轻和道:“我会放了她,你走罢。”
      *

      “罗公子,你真心要娶我,若因此惹来灭顶之灾,亦不会后悔吗?”
      二楼厢房中,霍清云正对着闯进来的罗庄瞻,面上含笑,问着这等毫无根据的话。

      罗庄瞻迟疑了一瞬,瞥了眼一旁被冷落的赵连,他颔首道:“不能娶你,无法厮守终身,于我而言,就是一桩万箭攒心、饮恨终生的事,这比虚无缥缈的灭顶之灾来得更实际、更痛心。”
      这几句情深爱悦的话,由他平淡冷静的语气说出来,实令人无法置信话中真意。

      霍清云笑道:“罗公子什么都不怕,我还犹豫什么呢。” 她侧转了身子,对着赵连惊异的神色,歉仄道:“赵大人,我的意中人不是你,抱歉。”

      语毕,霍清云朝罗庄瞻对视一眼,二人心照不宣地并肩而出,走下了楼梯。
      霍清云停下了步伐,眸光四探。

      “怎么了?” 罗庄瞻顺着她的视线四看。
      这时,一个小厮来到近处,冲着霍清云低声道:“霍小姐,朱姑娘耐不住性子先行离去了,她让您不必担心。”

      “她走了。” 霍清云低喃一句,眸中染上担忧。
      两人再要离去时,身后倏地扑来一阵疾风,一人撞在了罗庄瞻身上。

      “哎哟,好狗不挡道!” 木头横冲直撞了出去,险些坐倒在地,反被罗庄瞻搀住,“罗……罗公子。”

      罗庄瞻眸光扫过他断了一截指节的手指上,神色微敛。
      木头见他并不怪罪,忙稳住身形撤后一步,急忙说了几句致歉之言,后火急火燎奔了出去。

      暮色苍茫之际,霍清云回到府中,却寻不到朱之湄,心中生疑,但知朱之湄来到京中,历经险境,吃一堑长一智,自会谨慎行事。
      可朱之湄终归是为了罗庄瞻,她不得不为此焦心,同时心生愧疚。

      “清云,罗公子送你回了府。” 霍山乾蓦然间出现在身后,惊得霍清云起身而立。
      霍清云见他面上萦绕着不满之色,故道:“爹,明日,罗公子会向圣上请旨赐婚。”

      霍山乾脸色登变惊异,而后眸放精光,笑道:“你愿意嫁给他了,你听爹的准没错,他前途无量,又对你痴心不变,他是你未来夫婿的最佳人选。”
      霍清云见父亲畅快异常,这张欢天喜地、其乐无穷的脸,瞬间竟变成了朱之湄含泪哀恸的模样,有人欢喜有人愁。
      而她背负的情感更重、更复杂。

      “爹,我累了。” 她有气无力地道。
      “好,好,累了一日,你安生歇息,明日叫小厨房熬些人参汤药补补身体。” 霍山乾亲切地拍了拍她肩膀,正要走出院落。

      “对了爹,赵公子为人正直贤良,他在朝中脚跟不稳,您在圣上面前为他美言几句,您费些口舌,对他来说,可是关乎仕途的紧要之事。”
      霍清云轻声道。

      霍山乾眉头微皱,上下唇皮子碰一碰的事,对他来说自是小事一桩,可知人知面不知心,仅凭一面便断定人心良善,这太武断,若此人来日犯事,他要担责,但不忍拂她之意,故颔首示意,就此离去。

      月上枝头,霍清云躺在榻上,忽觉雾蒙蒙的忽然身形一坠,来到一处陌生之地,周遭景况萧索,破败衰朽的桌椅横在屋中,蓦然间传来游丝般轻绵又凄然的声音。
      “阿兮,等着娘给你抓药,吃了药就好了,但你不要乱跑……你爹是个没良心的负心汉,他有妻有儿,潇洒快活,却害惨了我们母女……不是那姓赵的善妒之人,我们怎有此一劫,我定要找她报仇……”
      这道声音分外柔弱凄楚,本是柔情似水,到了后面,竟言语不堪,恶意咒骂。

      霍清云蓦地惊醒,惊慌的眸子落在漆黑不明的厢房中,心间似乎被挖空了一块空落落的。
      她摸索着坐起身来,隐身在黑暗中,每在她贪图安逸、自在从容之际,这道声音总如狂暴肆虐的洪水,将她的激情、热忱与希望冲刷干净。
      顶替了身份,伪造了名姓,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现实,如火烧灼着她,她血淋淋的□□,仅剩能支撑行走的躯壳了。

      霍清云双眸空洞,微张着唇,低喃道:“为了报仇,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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