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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原因 我奋不顾身 ...

  •   朱之湄躺了一日,期间二位太医皆来看诊,天气炎热了些,伤口稍许发炎,故而药物之类需进行调整。

      朱之湄躺在里间,动弹不得,只偶尔听见外间侍从的谈话声,侍从们惯动武的,声气也粗,他们的谈论皆清楚传了进来。

      不过是说些追查罪人的事,这罪人在马上动了手脚,故有此一难。
      而秦子骋忙里忙外,一则是注意祥瑞之事,二则是太子的安危,三则便是应付这期间滚滚而至的讨伐声。

      朱之湄自身难保,静躺在榻上不问世事,偶尔伤感时,便是想着罗庄瞻竟也不来问候两句,他的心确实冷硬。

      天色渐渐黑了,霍清云送了膳食来,又陪了她些许时辰,就离去了,朱之湄躺在榻上,双眸渐阖,再次醒来时,在昏黄灯光掩映下,竟看见了一抹暗黑、宽大的身影。

      朱之湄微眯着眼,视线往上,朦胧的眸子未看清他的面容时,他的声音便穿透了耳膜:“醒了,伤口怎么不见好?”
      朱之湄神志不清,对他的声音听而不闻,只是挣扎着将眸子定在他脸上,面色严正,衣冠端雅。

      她已经受伤了,心神震荡之际,不愿再见他这般严肃的神气,又觉他是来找茬的,朱之湄费力撑着身子,欲坐起来。

      秦子骋却跨出一步,单手握住了她的右臂,谁知碰到她的伤口,朱之湄小脸紧皱,透出无力来,含针带刺地瞥了眼他。
      秦子骋指尖微顿,登时松了手,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

      “殿下相安无事,多亏了你舍命相救,圣上面前,我会为你美言几句。” 秦子骋声音淡然,若有所思地瞧着她。

      “大人可想错了,我救殿下,不是为了引起圣上对我一个无足轻重之人的注意,更不是为了财势富贵。” 朱之湄侧着头,澄明的眸子染着不忿的清光。

      “那你是为了什么?” 秦子骋直接发问,神色毫不退避。
      朱之湄紧抿着唇,不断思索着为什么,云儿说得对,她是惜命之人,她自认不是无私之人,何以不顾性命救他呢?

      其实在马背上时,目睹刘颜玄命在旦夕,她曾联想到与他性命相牵的秦子骋,她不喜秦子骋,直接放弃救人,这是铲除秦子骋的最佳法子,可她未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说到底,她并未有那么憎恶秦子骋,而救人之行,就像对云儿所言,若她不救,无人能救了。

      朱之湄留意到旁侧无法忽视的幽深眸光,她打起精神,思索间决定说个谎,眸光一转,流露出几丝光辉来,道:“我为了什么,大人虽要杀我,我却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殿下若受伤,大人焉得全身而退?我奋不顾身救人,一半是为了大人,一半是因了殿下待我甚厚。”
      她说着话,眼珠子滴溜溜瞧着秦子骋,他不愧是身居高位之人,行事滴水不漏,连神情都不泄分毫端倪,可是朱之湄从他深邃的眸里捕捉到惊诧意外神色。

      朱之湄扯了扯唇,笑得难看,悠悠道:“大人不必因为我做出这般舍身取义之事而感激涕零,只是,日后大人扼住我的命脉时,切不要忘了今日救命之恩,大人……嘶”
      秦子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朱之湄手掌有伤,猝不及防受遏,她不自禁伸开白皙细长的手指,露出血痕交叠的掌心,她下意识嚷道:“我救了你,你要加害我吗?”

      朱之湄欲抽回手,但他更加有力地箍住了手腕,并且眸光似电地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朱之湄登时就息了声,刚才那一眼,他仿佛并没感恩戴德之状,甚至看破了她的谎言。
      朱之湄心虚却大胆地觑着他。

      秦子骋右手拿出一个药瓶,且单手拔开了瓶塞,他猝然间掀开了眼帘,破天荒的,温和有礼,说的话却不中听:“忠告你不要动,否则这只手便废了。”
      朱之湄胆寒不已,一动不动地观察他,白色药粉落在掌上,微微的酥麻感,却不疼,手腕上强劲的力量如电般击向她的心灵深处。

      她第一次近距离看着他,灯光下的他,比平时多了些温雅之态,罗庄瞻的清俊不同,他身上有着干净利落又蠢蠢欲动的力量,让人看了发怵,但是朱之湄看多了他更冷厉的一面,此情此景下,觉得分外柔和。

      蓦然间,他伸了食指,欲朝她左脸颊抹去。
      朱之湄心一惊,身躯往后移了半寸,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道:“你想干甚?”
      下一刻,秦子骋干脆伸手而去,碰到她颊边,坦然自若道:“你容色已是差了些,再留下疤痕,只怕要吓跑了罗公子。”

      朱之湄本泛红的脸颊骤然凉了下来,不忿地望着他,嘟嚷道:“他不会以貌取人。”
      秦子骋不再应声,而是掰着她的下巴左右打量,似乎只是在看伤口,朱之湄听任其动作,可是觉得他的指腹灼热得足以烫化了她的肌肤,眸光亦专注其中,灼灼逼人,面色显得悠然自若。

      渐渐的,朱之湄闻到他身上浓烈的男性气息,才觉得怪异至极,梗着脖子不敢动,所幸这一奇异的举止转瞬即止。
      秦子骋很快放下药瓶,起身而立,本要说话,但见她面孔不安,眼神飘忽,他薄唇一张又顿住,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温和叮嘱道:“每日涂一次,最好不要碰水。”
      他吩咐完,就此走了,步伐稳健,朱之湄心中一松,缓慢地垂下眸子,看着白色梅花瓶子,不自禁回想他适才的动作轻捷又小心翼翼,杀伐果决的他也有细腻的一面。

      秦子骋出来后,黄竹正自侍立在外,欲言又止,似有要事相谈。
      “何事?” 秦子骋走近前,低声问道。

      黄竹匆匆瞥了眼秦子骋,垂头道:“昨宵有人趁夜鬼鬼祟祟到了马厩,折腾了一会儿功夫,马失控发疯与此人脱不了干系,现已捉到,是……罗府的人,但他绝口不提是受人指使,大人要如何处置?”
      “罗府,人在何处?” 秦子骋脸色发沉,迈步向前。

      “被捆在了后院里,看守得严严实实。”

      “叫上所有人去中院,勿要遗漏了罗夫人。” 秦子骋看着他,发觉他神色依旧怪异,宛似发生了什么难以捉摸之事,“还有何事?”
      黄竹动了动唇,最终下定了决心道:“奴才适才来时,正巧碰上了罗公子,他似乎在门口站了好半晌。”
      并且他干这等偷听墙角之事,被人撞破,也不脸红心跳。

      “罗庄瞻。” 秦子骋长眉微拢,说话间似乎要将此人嚼碎了,隔了一瞬,他看了眼身后昏黄的厢房,似自言自语,话中含有轻视,“胆小懦弱之人,是抓不住机会的。”

      中院里,四面八方坐满了人,院中挂满了数十盏明角灯,映得院内明若白昼,正中间歪歪扭扭躺倒了一个人,被五花大绑,口中不住呻吟。
      周遭之人对着他指指点点,神色口中皆推测着事情何如。

      秦子骋坐在正中间,面对着院中之人,亦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包括故作镇静的罗夫人赵氏。

      “太子殿下坠马,虽未受重伤,但兹事体大,若糊里糊涂糊弄过去了,日后指不定会生出坠湖坠崖之事。深宵之际请诸位来此,是为惩处这位胆大包天、不可饶恕的罪人,此人在马腿上做了手脚,害殿下坠马受伤,其罪殊深。”
      秦子骋声音铿然,双眸似电,一面居高临下地指着地下咬牙呻吟之人,一面扫了眼在场所有人。

      在场之人各自触到秦子骋的神色,皆有所畏惧地避开了视线,唯独罗庄瞻凛然不惧,不卑不亢地直视回去。
      而后响起交头接耳的声音,都是带着疑惑、指责,甚至有人破口大骂,训斥此人不该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这些人,均是看秦子骋的脸色行事,媚上而已。

      秦子骋嫌吵闹不休,缓慢又举止闲雅地抬了右手制止,悠悠道:“大家欲杀此人以报不平之心,可以理解,只是此人身份低微,居于人下,又是罗府中人,自该老老实实做好本分内之事,怎会将毒手对准了与他毫无干系的朱姑娘呢?他总不会通了仙,知晓殿下会骑走朱姑娘的马,才有此一举来加害殿下,罗夫人,您说呢?”

      罗夫人身躯一晃,慌乱地抬了眸,半晌后镇静下来,眼望地上之人,一时之间气红了眼,扯开了嗓子气道:“这个浑人平素是个好吃懒做的,且发疯发狂是常有的事,天知道他犯了什么糊涂,竟干出害人性命之事!”

      此人闻言又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骤然抬头,盯着罗夫人的方向,面部扭曲,宛似受了极大委屈,又透出怨愤。

      秦子骋深邃的眸子闪了闪,沉吟道:“今次出行是为寻祥瑞,若生出血光之事,祥瑞更不会现身,本决定对此人从宽处置,小惩大戒,但从罗夫人一言来看,此人是个祸患,留下的话,定贻害无穷,今夜就寻个好地方给处理了罢。”

      一言毕,秦子骋挥了挥手,黄竹当下冲了那人而去,周遭仆役见状各自气昂昂地跟在黄竹之后,脚步声震天响。
      这人死赖在地上,喊冤叫屈,被强硬拖着挪动了数步,终于哭着嚷道:“大人饶命,奴才……奴才也不想害人,奴才与朱姑娘无冤无仇,可……可是……”

      这道声音未歇,被另一道气势凛然的声音阻断。
      “大胆施怀,你在府中犯病时,动辄生事,我本不欲留你,是可怜你家中老父老母只你一个儿,你若犯错出事,他们怎经得住?故留你在府中打杂。你却不安分守己,与庾府的小厮厮混一处,我只拐弯抹角提点你一两句。今次究竟是你糊涂油蒙了心暗中害人,抑或是受了谁的蒙骗?”
      罗庄瞻出乎意料地站了出来,且对此人十分熟悉,将以往的一番旧事彻底翻了出来,语声平静,却带着不容轻视的厉害。

      秦子骋轻皱着眉,若有所思地瞧着罗庄瞻,唇角掀着意味不明的笑。

      “混帐东西,我们罗府对待下人从不苛刻,你竟胳膊肘外拐,听了旁的不三不四之人的吩咐,你……”
      罗夫人听了罗庄瞻的话,一骨碌站了起身,谨慎、紧张之感彻底烟消云散,趾高气昂起来,不容情地指责施怀。

      “母亲——” 罗庄瞻以眼神制止了罗夫人,继而平稳发声,“我们善待他,善待他的家人,问心无愧便好,而他,自然要为所做之事付出代价。”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微睨着施怀,似语重心长地劝告施怀。
      即使是在危急关头,他的神情都是平易近人,眉眼温润,现在更是含着循循善诱之态,宛似全然为着别人好。

      他盯着施怀痛苦的脸,温声道:“施怀,在我面前,你不可欺瞒,究竟为了什么,胆敢做出罪大恶极之事?”

      施怀神色犹疑,隔了一瞬,滴泪道:“公子,是我不对,小人对不住公子的苦心,是……是庾大人,庾大人威胁奴才,他要朱姑娘的命,奴才不能不从,公子——”

      施怀话未说完,罗庄瞻扭开了头,凛然道:“大人,实情已明,庾大人现已被降罪,此账难算,但施怀是我府中之人,故交与我处置罢。”

      秦子骋望着地上痛哭流涕的施怀,又默不作声扫过赵氏如释重负、高傲自大的神色。
      凌厉的眸子最终落在罗庄瞻脸上,话中有话道:“罗公子管教不严,导致生祸,罗公子也得好好思量一番,日后再出事,可不像今日一般好蒙混过去了,你带走此人罢。”

      罗庄瞻身侧的手不可控制地屈了屈,含笑称是,继而垂眸道:“施怀,我会给你家人一笔银钱,保他们此生无虞。”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施怀忙不迭称谢。

      “来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罗庄瞻声气依旧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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