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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心波 我生平行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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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之湄神伤半晌,正要离去时,恰见一个穿金戴银的贵妇人走到面前,离她四五步的距离,这位夫人带着挑剔、不善的目光,打量着她。
朱之湄心情本就不佳,更无精力与这素不相识之人你来我往,且看她径自而来,带有目的性,似要找茬,朱之湄打定了主意,略一施礼,欲行离去。
“初次相会,朱姑娘何必急着走呢?” 这人正是赵氏,她去寻罗庄瞻时,从铁心处探得罗庄瞻来了此处,来此相看,没曾想这人是朱之湄。
朱之湄闻言一愣,住了脚,心中寻思一阵,这个语气尖锐、神色轻慢的人是谁。
赵氏觑着她,似笑非笑地道:“我与清云这丫头脾性甚是相投,像是上辈子的母女,清云的好友,亦是不俗,看在清云面上,元直也会护着你。”
朱之湄略诧异地看向她,这一眼,这才真正瞧清了她,脂粉敷面,端鼻朱唇,眼中释放着若隐若现的逼迫感,她是罗庄瞻之母。
“罗公子护着我?” 朱之湄咀嚼此言之意,在他们眼中,罗庄瞻是因为云儿,才亲近她。
“元直心肠慈悲,耳根子又软,京中有一半之人都受过他的照拂,他亦不施恩望报,从不放在心上,朱姑娘若要感谢他,就不必白费劲了,只望你念着他的好,日后别做狼心狗肺之人,行禽兽不如之事,这事就值了。”
赵氏含笑缓缓说来,眼中精光直冒,似乎想让她明白什么道理,有规劝训诫之意。
朱之湄隐隐察觉,她似乎将自己看成了会害她儿子之人,她想让自己远离她儿子,朱之湄心中烦恶,淡然道:“他既是看在云儿面上帮我,这是他心甘情愿,我也不亏欠他什么,云儿才是我的大恩人,不过我与云儿,不分你我,罗夫人不必杞人忧天。”
“罗夫人无紧要事,我就先走一步。” 朱之湄略弯了弯身子,就要起身而退。
赵氏没成想她冷不丁将一番话全驳了回来,心中不爽,但看她礼节皆全,语声并无不客气,也不好发作,眸光低垂时,倏地扫到她腰间的兰花玉佩,瞳孔骤缩,惊疑道:“这玉佩……你……是你的?”
朱之湄不欲与她打交道,更不在意她是何口吻,故轻“嗯”一声,走离了此地。
赵氏的眉紧紧拧了起来,本傲然自负的眸光,骤然被一片灰败之色覆盖,她抓住身侧婢女的手,颤声道:“你瞧清了吗?是那块玉佩吗?”
婢女脸上亦是一片惊惶,道:“天下不会有成色如此相似的玉佩,是那块无疑了。”
“她与清云是幼时好友,那她……她也是在苏州长大,苏州……苏州,那个贱女人……她回来了!” 赵氏说到后面,惊慌中带有痛恨。
朱之湄走出数步,因为适才二人,她心中憋着一口气,故不愿回了厢房,转身向北首走去,行至一条河边。
河水潺潺,皎月映在波纹如縠的水面上,令她无法自拔地想起幼时的回忆,月亮果然不会消失,可如今她不想要月亮了。
惆怅间,忽见水中,自己的倒影旁,现出了另一道宽大的影子,峻岭般地几欲压倒她的身影。
朱之湄眼皮一跳,立时转了身子,撞进了幽深凛然的眸里,秦子骋泰然而立,正看好戏般地盯着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高大□□的身躯,无形中增添了威逼感。
朱之湄一向胆大恣意,自来到京城,自认没有惧怕的人,但被他挑破了这点小心思,她亦主动出击,恶劣地袭击了他,又从云儿处得知他的雷霆手段,她的心登时扑通作响,几欲跳出心口,默不作声地后撤了半步。
她的衣衫晃动得厉害,一如她狂乱的心。
秦子骋唇角抿得紧了,也许是黑沉的夜,释放出他心腔中的肮脏偏执,他向前踏出一步,走近了朱之湄。
这一次,朱之湄毫不掩饰对他的抗拒,又一步远离了他。
秦子骋蓦地大跨步走到她近侧,两具身躯靠得极近,呼吸可闻,不容她反应,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半晌后眸光发冷,声音也是冷冽得不像样,道:“有仇必报、锱铢必较不是我的本性,再后退一步,落了水,我救不了你。”
朱之湄惊魂未定,□□上、呼吸间,均被他的气息淹过,又被他看透了,糟糕透顶。
朱之湄强定心神,故作不怕被他报复的神情,嘴硬道:“我会水,不劳大人相救。”
朱之湄拘谨又小心翼翼地注视着隐在暗夜中的他,他唇角掀开了畅快的笑,他在嘲笑她。
朱之湄觉得他有些反常,但不敢激怒了他,她毫不怀疑,他会“失手”推她下水。
秦子骋脸上留着残余的笑意,话声中却不显得欣悦,沉声道:“你会水,就能确保万无一失地履险为夷,你觉得身处险境,便能凭借娴熟的水性、临危不惧的气概,灵机应变地逃过一劫吗?”
他似乎意有所指,话中有话,朱之湄迟钝地看着他,虽然面色与寻常一般不二,可他脸上肌肉发颤,紧闭的双唇发白,似乎身处险境的是他,无法履险为夷的是他。
他脆弱的一面,具有冲击性地展现在她面前,朱之湄愣了愣,认为他不该此般颓然,应该是她所见所闻的风雨不惧、神姿昂然的模样。
朱之湄从不为别人的苦难所哀婉,但此时此景,她受了情伤,凄恻自伤之际,遇见了他,生似落在尸骨堆中的活者,遇到了另一个气息奄奄的人。
朱之湄对着他,无法说出劝解抚慰的话,隔了一瞬,沉吟道:“你不是有仇必报之人,不会推我下水,我自己总不会跳下去,怎会落入险境,即便落了水,秦大人不识水性,不会救我,难不成没长嘴不会唤人来救我?再不济,周遭人闻言了,俱会赶来。身处险境之人,倘若好行善事,定然众心归附,救援之手,数也数不过来的。”
秦子骋闻言神色怔忡,放下了她,凝望着碧波绿水,喟叹道:“行善之人同绝大多数人相比,大抵是背道而驰的。”
朱之湄悄没声往旁边侧了侧身子,低声道:“那就凭心而已,有什么计较害怕的。”
朱之湄抬头看了看月光,三更时分了,她与他待得太久了,故匆匆道了一声别,转身要走。
踏出两步后,他忽然唤住了她,隔了好办晌,才听他道:“对待罗庄瞻,是凭了你情真意切、打定主意不回头的心吗?”
情真意切,亘古不变,朱之湄不知能否坚持到天荒地老,但罗庄瞻,确实是横亘在她心头,难以抹去的人,已化为身体中的滚滚流淌的热血,即使他的面容模糊了,声音消散了,她的幼时记忆,早给这个人,蒙上了神秘梦幻的色彩,她早回不了头。
朱之湄坚定道:“是,我生平行事,从不半途而废,这颗心亦不会变。”
秦子骋看着她走远,没来由地觉得身心疲倦、孤寂落寞,秦端阳去世时,他亦是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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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情绪激动地回了厢房,喝了一杯热茶压下久不能平的心绪,思来想去心中不痛快,忙命了人寻罗庄瞻来。
“母亲,天色已晚,您唤儿子来,有何急事?” 罗庄瞻站在下首,说完话抬过头时,恰见半明半暗的淡黄灯影落在赵氏惨白的脸上,隐含受了惊恐的无助。
赵氏神情微敛,眸光顿时转得凌厉,问道:“那位姓朱的姑娘,是你在苏州结识的么?”
她的语气算不上好心,似乎是想知道一个敌人的来历,罗庄瞻谨慎道:“是。”
“你待她,是否有男女之情?” 赵氏接连问话,双眸若电,定在了罗庄瞻脸上。
她专注又一动不动的目光,让罗庄瞻浑身不安生,似乎正躺在毡板上,为人所挟制。
罗庄瞻从容地对上她持侵略性的眸子,神定气闲道:“母亲,朱姑娘此人,我以为不足以使母亲如临大敌,她同清云交好,我爱屋及乌,我与她的关系,好友二字,都言过其实了。”
他这句话落地时,眼角瞥见了赵氏幅度过大的动作,赵氏从一旁的梨花木桌上,抓过一个物事,猛烈地扔向了他。
砰的一声,右臂被砸中。
赵氏甚愤怒。
罗庄瞻登时双膝跪地,看到了落在地上的画轴,画上的女子鲜活明媚,是难得一见的好颜色,罗庄瞻眉心微蹙,不发一言,这是他费了两个日夜所作。
“画作出自你的手,显而易见,你费了一番功夫,倾注了满腔的热情,你怎能对她动了心思?父亲、母亲日夜教导你,儿女之情,最是无用,不会有纯粹至极、不图名利之人,等你一无所有的一日,你认为她会正眼瞧你?”
赵氏居高临下地指责斥骂他,最后一句,似乎在提点他,如不听话,他会一无所有。
他虽是才能出众者,但罗府子弟,并非只他一人,身后的几个弟弟,正虎视眈眈地盯准了他,他正如同走在黑灯瞎火的丛林中,行差踏错时,险境巨石,豺狼虎豹,都会要了他的命。
罗庄瞻绷直了身体跪在地上,尽量稳住声音道:“知子莫若母,母亲素向念叨我爱念旧情,见到幼年玩伴,我若不救她,敌视她,就不是母亲心中的元直了,是个不明事理、冷酷无情的混人。”
赵氏听毕,眼中的精光散了几分,下去扶了他起身,抚着他的手,缓声道:“你既然看不上她,就少与她来往,母亲都是为了你、为了罗府好。”
罗庄瞻看着她真假掺半的笑意,情知她别有所图,自己不过是她随时可弃的棋子、是她巩固地位的无足轻重的人。
他只能扮演令她满意的好儿子,轻“嗯”一声,冲着她勉强一笑。
待人走后,赵氏唤了一小厮进来,命令道:“在明日围猎之前,你去办件事。”
一切安排妥当,赵氏拾起了画轴,咬牙切齿地瞧着画中人,最终扔进了火盆,言笑晏晏的人,登时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