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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议诗 她再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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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大清晨的,空中弥漫着清薄的白雾,院中传来刺耳的扫地声。
霍清云一早陪着朱之湄用膳。
“之湄,你当真不去微云山了?” 霍清云放了汤匙,两只动人的眸子放在对面朱之湄脸上,语气中大有遗憾之情。
朱之湄闻言也是一个长长的叹气,摆弄着碗中的汤匙,漫不经心。
恰时,小缇大大咧咧闯了进门,声音大得出奇,两人登时注目而去,恰见小缇双手持着一个雕漆填金托盘,托盘上盖了一张浅色绣金的帷布,帷布被拱得高了许多,底下藏着什么稀奇物事?
朱之湄直勾勾盯了这托盘瞧。
“小姐,朱姑娘。” 小缇神采飞扬地将托盘放在身旁长桌上,转身行了一礼。
“这是何物?” 霍清云望着京城少有的精致帷布,面带疑惑。
小缇立时揭开帷布,露出两件衣裳来,一件是浅绿,一件是淡粉,小缇躬身道:“太子殿下送来两件骑装,叮嘱了给小姐及朱姑娘,说来奇怪,这送衣之人怎是秦府中人,他更不是从皇宫方向来,秦大人为何送衣裳?对了,这人还道太子殿下让朱姑娘务必一同去微云山。”
朱之湄登时想起秦子骋严正冷峻的脸,浑身一个瑟缩,不满地觑了眼小缇,嗫嚅道:“秦大人,他……他日理万机,怎有闲暇理这杂事?”
说话间,霍清云早翻看了那两件骑装,细细看过两眼,含笑坐下道:“这做工确是出自宫中女官之手,说不准是太子殿下托秦大人送来,我算是沾了湄儿的光。”
朱之湄一眼瞟过衣裳,脸上是不以为意的神气。
霍清云见朱之湄不甚关心,随口道:“扶柳亭那夜,太子遇难,秦大人遭受牵连,被陛下严厉斥责,秦大人受此无妄之灾,朝中趋炎附势、虎视眈眈之人,断然要欢呼雀跃了。”
朱之湄听她言语中,似乎是在为秦子骋不平,冲口便道:“他专权弄政,千人指摘、万人唾骂,这是他应得的。” 她语气实在不佳,言语中已将他看成大大的敌人。
霍清云道:“秦大人的确把控了朝政,但他实为肱骨之臣,尽心竭力、中正无疵,宫中之事纷繁复杂,他能巧妙处理,平息各党之心,自他上任,寻常老百姓的生活不说多滋润,但论衣食所安,已是甚好。”
“他若算良臣,怎的人人对他退避三舍?” 朱之湄可记得秦府中人战战兢兢,宫中之人在他跟前,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霍清云沉思道:“他处事刚正,手段毒辣,心虚之人惧怕,实属寻常。”
“心虚之人……” 朱之湄喃喃低吟,暗忖:她恰是这心虚之人,暗地里念着罗庄瞻,盗他物事,欺他未过门的妻子,被秦子骋亮如闪电的心发觉了,她心虚极了。
思及此,朱之湄浑身不适,似乎被他冷峭的言论给围了起来,不得逃离。
“他曾定下个规矩,若有贪官污吏,贪污之银超过五十两,便受笞刑一百,那木板比寻常的厚重了许多,又命受刑之人三日之内不许上药治疗,大多人能熬过笞刑,却度不过受刑之后的三日,简直是生不如死。” 霍清云风轻云淡地述说,神色自若。
朱之湄咽了咽口水,遍体生寒,蓦地里想起秦子骋为救自己,不顾晶儿性命,这算是中正无疵吗?说实话,他也是个倚权仗势之人。
“好了,你对秦大人有不满,私下里说说便了,秦大人为人,虽不会对你如何,但行事谨慎些总是好的,快去试试骑装,瞧瞧合身不?”
霍清云细心叮嘱她。
朱之湄换了衣裳出来,这一身衣裳似是为她量身定做,除却袖子略长,其他地方正正好。
“这身淡绿恰是你所喜的,美中不足的是少了些配饰。” 霍清云拉着她左右瞧瞧,最后盯着她娇俏带笑的容色。
朱之湄笑着摸着她腰间的竹月色兰花玉佩,扬眉道:“这玉佩正与衣裳相衬,云儿送与我可好?”
霍清云神色顿了顿,纤纤葱指抚向润泽的玉佩,眼中闪过一抹不舍与留恋,须臾间,单手一扯,挂在朱之湄腰间,温和道:“愿车马衣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我的就是你的,你想要,拿去便是。”*
站在一侧的小缇却暗暗纳罕:这是小姐素向不离身的物事,从不经他人手,她待朱姑娘,真是没得说。
展眼过了数日,到了前往微云山之日,有关祥瑞之事,京中传得轰轰烈烈,各自等着殿下得利归来,前行之人无非是些高官厚禄之家,各府备了马车前行。
时值六月,气候微热,微云山中怪石嶙峋,山插碧霄,一入山中,听得飞禽走兽之音此起彼伏,跑动若风。
陛下早提前命宫人在微云山附近收拾了居所,大小厢房十余间,酒器茶具、美酒佳肴各式各类,应有尽有。
午前出发,午后申时方至,车马劳顿,都是如珍似玉的公子小姐们,到了微云山,皆需歇息几个时辰,侍从们在外休整。
暮色苍茫之际,朱之湄小憩些时,走到外间,看到一簇簇的篝火正嗤嗤燃烧,火光将大片苍翠的林子,照得通红,似秋日的枫叶。
已有些人懒散、悠闲地高谈阔论,熏烟悠悠飘远,朱之湄深吸一口气,一股清凉舒畅的气息冲至大脑,疏散了愁闷。
朱之湄在周遭转了转,转眸间瞧见了铁心,他正牵了马,给它喂草料。
朱之湄心头一动,她始终不改初心,痴恋罗庄瞻,他虽欲娶他人,背后定有其不得已的缘由,因为那夜,他眼中柔情不假,他细致入微的举止释放着迷人的热忱。
他一声不吭,就这么狠心地断绝二人一丁点的可能性,她便要不遗余力地穷追不舍,就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朱之湄假借了霍清云的名义,教铁心去请罗庄瞻。铁心见了她,心中不情愿,碍于尊卑有别,且看在霍清云面上,故去请了罗庄瞻。
西北首燃了一堆篝火,映衬着漫天星光,人烟稀少,朱之湄静立在侧,等着渴望已久的身影,仅一盏茶的功夫,他步履稳健、飘飘若仙地来了。
朱之湄骗了他来,本有些心虚,但见罗庄瞻面无异色,似乎一早便知悉是她,朱之湄心下微宽,他既来了,这是还念着自己。
但视线转到他疏离清淡无一丝亲切之意的脸上,朱之湄眸中一黯。
“朱姑娘——” 罗庄瞻说话之余,朝她看了一息,后四处一望,末了声音发沉,“我以为朱姑娘有要事。”
荒僻无人之地,孤男寡女,寅夜私会,大大不妥。
一语毕,罗庄瞻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警示之意甚重,转了脚步欲走。
暗夜之中,朱之湄觉得他如针似刀般的目光,灼热逼人,但她向来愈挫愈勇,且不甘心放手,忙扯着嗓子唤了声“罗公子”,两步并作一步,窜到了他跟前。
有一瞬间的错觉,他似乎放慢了脚步,才让她追到了面前,这个异想天开的念头,片刻间不受外力影响,烟消云散。
“我……我有要事。” 朱之湄慌乱急切地挤出一句话,猛然抬眸间,撞进他温情脉脉的眸子,朱之湄不觉恍惚,暗忖:是我眼花了,他恨不得离我三尺远,怎会温柔缱绻地瞧我?
心底残存的期待,令她不死心地再瞟上一眼,恰见他清雅的面容变得又冷又硬,一动不动瞧着她的眸子,含着疾风骤雨般的冷淡。
朱之湄一怔,躲避地垂下了激情不已的眸子,后退了一步,斟酌再三,哑声道:“用此不雅手段,请了公子来,是有事请教。你的书卷中,有这样一句话:‘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我学识浅陋,不明其意,公子可否解答?”
她清脆的声音落地,罗庄瞻神色微凝,似乎无形中受了狠狠一击,顷刻间肃容回道:“女子对男子奋不顾身的爱,来得疯狂急促,她也知道,这个男子心中有顾忌、畏惧,这生命力旺盛的女子始终不放弃。”
他做了回答,眉头紧蹙,似有着与诗中男子同样的迟疑不定、进退两难的抉择,脸色迷茫间,瞟见朱之湄沉沦情爱、难以自拔的神情,他心中一阵激荡,似有一阵强劲的推力,他的手脚不受控制,欲抱住她,他的喉腔不受控制,欲喊出压在心底的情真意切的话。
但他能从一众子弟中展露光芒,不仅凭着才气智慧,更有他隐忍克制的能耐,这能耐不合时宜地出现了,他镇定心神,续道:“这女子勇于逐爱,固然可赞,但不顾一切、一意孤行的势头,准会害了自己。”
“为何?” 朱之湄接了话头。
“因为男子没有坚定地选择她,说明他心中,有比女子更看重的事。” 罗庄瞻语声肯定,定定看着她,火光掩映下,他的眉目显得冷峻。
朱之湄头脑发蒙,这句诗,是她有意用来表明心迹,有意来试探他、敲打他,可他自然而然、从容坦然地解说,更事不关己地评议这为情所困的女子,更说男子不可靠,那么,言下之意,是说他心中无她,她再如何,都是劳而无功的事。
朱之湄失神地站在原地,迟钝地听他告别,耳边只听得他愈行愈远的脚步声。
冷月清寒,凉风拂体,寒彻心扉。
“大人,罗大人在陛下面前揭发了陶侃之事,添油加醋地陈说一番,又牵扯出庾大人卖官鬻爵之事,庾大人受到牵连,陛下下旨,将二人下狱,不日斩首,其女眷被贬为侍婢,男眷被流放。庾大人极不甘心,骂骂咧咧地又供出一干人等。”
黄竹与秦子骋沿了绿草如茵的地面走,这一片安静至极,广阔幽静的山间,两道人影如鬼似魅。
“愚钝之人,任他苟活这些年,是他的福气,偏不安分,盐州可有异动?” 秦子骋沉吟道。
“木头倒是没收到信件,陛下将盐州之事交与了罗府,我们的人,更得小心翼翼,故无从打听消息。” 黄竹面有苦恼。
秦子骋皱了皱眉,暗暗念叨着“远庾亲霍,十月血光”,罗府与霍府的亲事,若成了,刘完陵带兵入京,联合霍、罗二府,再难阻挡。
加之陛下对他的信任不复以往,有心人搬弄几句,祸患定会再起。
话说回来,罗庄瞻会为了朱之湄,舍弃这滔天权势吗?
“罗公子——” 黄竹低唤了一声,声气中大有惊异之意。
秦子骋顺了他的眸光而去,恰见罗庄瞻从西首而来,西边燃着一簇火光,火光正掩映着一道孤独悲凉的身形。
秦子骋眉心微蹙,沉吟一瞬,正要抬脚而去时,忽然又见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出来,带着一名侍婢,这贵妇人冲罗庄瞻的背影看了半晌,后朝着朱之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