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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抉择 他想娶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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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忙出声止住刘颜玄的步伐,思绪千回百转中,结巴地扯出一个理由,道:“殿下,微云山之行,我怕是无法随行。”
刘颜玄的脸登时垮了下来,双眸光彩骤失,不胜怅怅道:“为何不去?微云山幽清秀美,京中的山都比不过呢。”
他失落极了。
朱之湄有些后悔,被他口中的风光所吸引,又不欲见到他失望的神色,可话已出口,再难更改。
朱之湄期待他再多劝几句,她顺坡下来便好。
刘颜玄再要说时,秦子骋指骨敲了敲桌子,发出清脆刺耳的声音,止住了刘颜玄的语声。
朱之湄耳朵一动,只觉他这一动作是冲着自己来的。
待刘颜玄进去了,身侧的宫人皆被遣散,秦子骋坐了下来,坐在她身侧,那阵浓烈的松木香肆无忌惮、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令她毛骨悚然。
“朱姑娘是想不眠不休地站到天荒地老吗?” 秦子骋倒了一杯茶,语气闲适无比,似乎只是好心地劝她坐下。
朱之湄抿了抿唇,从容地走到他对面落座,甫一坐下,他递了一盏茶过来,轻微的茶盏桌木撞击声,她却像惊弓之鸟,身子明显地往后撤了撤,心要跳了出来。
秦子骋一面略有所思地盯着她,一面收回了手,稳声道:“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朱之湄心想他没安好心,指不定想她伤得愈重愈好,越是如此,她越要自信自强,故下巴微抬,极有威逼性地直视回去,却在触到他眸子的那一刻,瑟缩了一下。
他的脸色很白,薄唇轻抿,向来凌厉的脸,少见地温和了三分,没有了敌意,或许是受了风寒的原因。
朱之湄脸色一缓,轻“嗯”了一声,突然问道:“秦大人,庾小姐是为晶儿所杀吗?”
她这一问,并不是疑惑,而是反问。
秦子骋凝望她清明的眸子,意外道:“这件事已经了了。” 隔了一瞬,他补充道:“你是在可怜她?”
朱之湄有些吃惊,一无辜之人为了救她,献出了自己的性命,这不值得可怜吗?
在他看来,她朱之湄,似乎是一个不择手段、不顾人命之人。
朱之湄反问道:“我不该可怜她吗?”
秦子骋一怔,道:“她弟弟犯了事被判死刑,我命人救了他,且替他找了门好差事,一命换一命,她心甘情愿。”
“一命换一命,确实是一命换一命。” 朱之湄轻轻念叨,不禁叹服秦子骋的高明,他揣摩透了人心,令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办事,他能有今日的位置,全凭他个人之才。
朱之湄问出了心底的疑惑,“庾小姐究竟为谁所杀?”
秦子骋定定地瞧着她,眼中半是深思,半是肯定道:“你猜得到的。”
又是这样看透一切的目光,似一根针要扎进她心底的最深层,他凭何用这种坚信不疑的语气,来肯定她的心思。
她感到不安,像是自己的私人地盘被人窥探了。
朱之湄不愿和他多说,寻了个借口便走了。
秦子骋看着她疾行的背影,似乎想通了什么,蓦地里垂眸一笑,紧接着自言自语道:“你被情感蒙蔽的心,何时能看透?”
*
暮色四合,归鸦阵阵。
朱之湄倚靠在西花厅栏杆旁,盯着池中欣然悠游的金鱼,因了心情郁郁,不自禁吟出了母亲教过自己的曲儿。
“绿荫处,鸟儿鸣,笑语声,喜滋味,常伴随….”
如此反复唱了三四遍,忽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重,又缓慢的脚步声,恍如一个年迈的老人,在叹息。
朱之湄止了声音,转身看去,霍大将军霍山乾站在近处,一切都笼罩在淡灰色中,他沉毅的面庞也变得暗淡,僵滞麻木的瞳孔中,溢着愁思。
朱之湄心情沉重,缓慢地站了起来,朝他躬身行了一礼。
“你怎会唱这首曲子?” 他沉沉地看着她,原先空茫的目光被责难所替,似乎这首曲子是他私人之物,却被外人所夺。
朱之湄眸中紧张一闪而过,霎时间宁定,不躲不闪地道:“云儿时常挂在口上,听得多了,自然会吟唱,远不及云儿唱得动人。”
“这首曲子宜用欢畅、喜悦的调儿哼吟,你唱来却是伤愁不禁,令人听了落泪。”
霍山乾脸上的凌厉之色霎时平息,遥望远方,似乎是感同身受。
朱之湄道:“不过是随性而吟,曲儿不就是用来取乐怡情吗?消愁解闷亦可。”
霍山乾收回视线,脸上沧桑之色愈发明显,悠悠叹出口长气,兀自转身离开,独留朱之湄一人。
他一向威武高大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下,竟然变得萧索矮小,朱之湄皱紧了眉,眼中犹疑、怨愤骤现。
月华庭中,霍清云方要去寻朱之湄,恰见父亲来到,神色微敛,两人一道坐在院中,她等着他开言。
“与罗府的婚事,你是如何想的?” 霍山乾问得轻巧,但他眉头紧拢,显是十分关切。
霍清云端了茶盏,这个空隙间,在思考如何作答,半晌后,她问道:“爹,前些日子,罗大人进府,与您说了些什么?”
霍山乾闻言抬了眸子,见霍清云脸上是已知悉一切的了然,他皱眉道:“那日你站在房外,该听的,不该听的,全已听见,还要明知故问吗?”
前几日罗行朝进府拜见,罗行朝与霍山乾进了书房,二人关在房内,谈了有两个时辰之久。
霍清云欲去向父亲请安,但见书房处的小厮被轰得远远的,疑惑心起,站在书房外,听了个一清二楚。
霍清云端庄的脸上,浮出从容不迫的笑,道:“不是明知故问,是不敢置信。不过从爹的反应看,我所想不假,罗大人为官多年,竟起了歹心,欲行谋逆之事,天地不容。”
霍山乾的脸色在她清脆斥责的声音中,变得难看,他忽然看向霍清云,似一根针般定定地刺着她,道:“这桩婚事,你同意或是不同意?”
淡淡月光下,他神色庄重,似乎面临着决定生死的事。
霍清云笑意顿无,眼底蒙上一抹痛恨之色,仅片刻间又神色宁定,维持着大家闺秀端庄清雅的身姿神色,话中带刺道:“那日爹推拒了罗大人,说全凭小女抉择,这话太冠冕堂皇,爹心底是一百个同意,这则婚事,我说不得半个‘不’字。”
霍山乾惊诧至极,看着面前落落大方、无可挑剔的女儿,结巴着发出几个音,方定下心神顺畅道:“我只你一个孩儿,何苦来强迫你,你愿意同罗府结亲,再好不过,若不情愿,此事便罢了。”
霍清云扭头看着枝头四分五散、余香悠悠的败花儿,怔怔一瞬,夜色掩盖住她汹涌的眸子,她喃喃低声道:“他们罗府是想拉拢我们,若结亲了,他们谋逆时,爹您会献一臂之力,可若起事失败,罗府不成了,霍府也……”
“罗府筹谋多年,他们有足够的把握,清云,你嫁到罗府,待他儿子登位,皇后之位,非你莫属。” 霍山乾声音轻快,带有诱导性,似乎想极力说服她。
霍清云霍的转过头来,眸光变冷,果断道:“从前为了权势,爹不顾娘回到京城,封功加爵之际,将娘忘到九霄云外,如今为了权势,不怜女儿,爹,您是战功赫赫、受人景仰的大将军,也愿意为奸佞办事?过河拆桥、兔死狗烹之理,您没听过吗?”
霍山乾被她这一通没头没脸、声色俱厉的斥责,搅得头晕眼花,呆滞地坐着,失神般想着她最后一句话,神情迷茫。
霍清云闭了闭眸,骤然间眉头一皱,起了身,语气转和:“爹,此事不必提了,我去瞧瞧湄儿。”
才走得两步,霍山乾作声止住了她,道:“你不愿嫁给罗庄瞻,亦可,京城青年才俊不少,你已至婚配之年,可以相看一番,以宽为父之心。”
霍清云神色不耐,极敷衍地“嗯”了一声,再要走时,忽听他道:“清云,你娘教你的曲子,你能唱唱吗?”
霍清云骤一闻言,似是不明其意般疑道:“曲子?”
霍山乾不疑有他,续道:“你娘时常哼吟,她唱得空灵悠扬,我是听不见了,想来你唱的,不会比你娘差。” 他话音低沉,大有伤痛怀念之意。
霍清云抿了抿唇,神色不自然道:“爹,自娘走后,我再不愿唱了,您何必勾起女儿的伤心事。”
语毕,霍清云疾步走出院落,脚下的石子,一颗颗硌着脚心,树影浓淡,虫声唧唧,像极了多年前的凄惨之夜。
“湄儿——” 霍清云行至朱之湄房中,但见她坐在窗下,支颐沉思。
霍清云走近了去,坐在她身侧,拉了她手,见她面色不佳,知她心怀忧思,微微一笑,缓声道:“今日去了宫中,殿下说了些什么?”
朱之湄闻言转过了头,昏黄灯光下,见霍清云脸上情致殷殷,朱之湄心受感动,被她爱抚、轻柔握着的手,用力一握,反拉住了她。
朱之湄一一道明微云山之事,又长叹一声,哀鸣道:“云儿,罗公子与你青梅竹马,所以他才喜欢你吗?”
霍清云凝望着她苍白瘦弱的小脸,心中一痛,她们二人幼时相识,一起度过最阴暗惨淡的时刻,互相取暖,她早将朱之湄视为最亲最爱的妹妹。
霍清云不忍见她如此,故实话实说,轻声却郑重道:“罗公子想娶的是霍家女。”
此话落地,朱之湄惊异地抬起了眸子,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亮色,即刻间陷入沉寂,那是铺天盖地、自认自栽的绝望。
“你若想嫁他,自可以……” 霍清云声音微扬。
“不……绝不能提此事。” 朱之湄骤然打断了她,情绪激烈,似乎霍清云说的话是烈焰寒冰,要把她伤得鲜血淋漓,生不如死。
“当初你母亲……”
霍清云拧了拧眉,才说了几个字,又被朱之湄尖锐打断,朱之湄面色发白,发狠道:“我母亲说,此事若有第四人知晓,她在地底得知,定不得安生。你若说出此事,你此生见不到生身母亲,我若说出此事,必定孤苦终生,这件事,我们都要守口如瓶,要带进阴曹地府。”
原来,朱之湄才是霍山乾的独女,朱之湄母亲江万亭被霍山乾辜负,在得知霍山乾膝下子息甚少,欲接回朱之湄时,因爱生恨,狸猫换太子。
让霍山乾疼爱这明面上的亲女,他费尽心思百般怜爱的孩子,并非他的骨血,这是令人快意、酣畅淋漓的乐事。
“即使是看着罗庄瞻另娶他人,你依旧守口如瓶,是吗?” 霍清云问道,眼眸中渗着深深怜惜。
朱之湄瞳孔微缩,脑中不自禁回忆着她与罗庄瞻的初遇,一轮白得耀眼的圆月、一个身姿昂扬的少年,连潺潺河水都接续不断地流淌着。
可是,她蓦地发觉,一向清晰色彩鲜明的图画般的记忆,此刻被一层幽渺、朦胧的白雾笼住了,记忆中的罗庄瞻背对着她,消失在诡异的迷雾中。
朱之湄眼中尚有希望,坚定道:“不,我就抓不住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