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误我》檀晞

22、失踪 为了姓朱的

　　夜色茫茫，皓月当空。
　　金碧辉煌的永寿宫中，琼香缭绕，庾世秋恭敬在前，凝望帷幕之后的帝王。

　　“爱卿求见，是为何事？” 慵懒至极的声音透过烟灰色帐幔，传入庾世秋耳中。

　　庾世秋眸子暗藏精光，凛声道：“陛下，臣深夜而至，是为一桩大事，日间在城中似乎见到了殿下，老臣虽老眼昏花，但自信对殿下玉颜过目不忘，殿下事关江山社稷，若真在城外，奸臣贼子趁机作乱，怕误了大事。”

　　此话一毕，里面发出窸窣动静来，透过帷幕，见皇上坐直了身子，声音亦庄重了几分，当下传了太监，命其前往太子寝殿，及他日常所往之地查看。

　　听得脚步声远去，庾世秋垂下眸子，压抑着控制不住的喜意，今夜过后，秦子骋只怕要跌落云端了。

　　过不了多时，太监带着几名小厮急匆匆入内，几人均是面无人色，恐慌跪地，惶恐道：“陛下，奴才找遍太子常去之地，均……均不见太子。”

　　话音落地，前首便传来一阵突兀的杯盏落地、粉碎之声，彰显出帝王雷霆之怒。

　　扶柳亭外，远山映着澄水，大株大株的柳树列成一排，被笼在消退的夕阳中，宛似架了一座树影焕彩屏风。

　　朱之湄与刘颜玄不愿早早分开，听说此处景致极好，虽不早前发生了人命，却想在这短暂的相聚之日，前来一观。
　　“姐姐，你也怕舅舅吗？” 两人站在翠柏旁，沉浸在美景中时，朱之湄听见这么一句话，险些被口水呛住。

　　她侧过头，对上他无辜好奇的眸光，刁钻道：“鬼都怕恶人。”
　　此话一出，刘颜玄登时变了脸色，后退两步，抬着小脸，皱眉气嚷道：“我舅舅不是恶人，他不是恶人！”

　　朱之湄见他面色大变，如临大敌的模样，似乎被说恶人的是他本人，心中生疑，他对这严厉苛责的舅舅倒是敬重有加。

　　朱之湄乖戾的脸上带了丝不屑的笑，道：“你舅舅给了你好果子吃，你一心向着他，他可欢喜得紧。”
　　刘颜玄年纪虽小，好歹活在鱼龙混杂之地，怎听不出这只言片语中的讥刺之意，一叠声重复道他不是恶人，说到后面，气红了眼，眸中泪光莹然。

　　朱之湄愕然相望，她不是欺弱之辈，这一番话全是无心之言，见他如此，心立时软了下来，伸手过去欲拉着他。
　　谁知伸至半空时，身后一阵疾风扑来，一柄弯刀闪着寒光落下，朱之湄身手素向迅疾，情知事有变化，欲挽着他的手方向一变，添了七分力，朝他一推，低喝一声：“快跑。”

　　声音落地，随着呲啦一声，朱之湄右臂剧痛，她咬牙忍痛，拉了茫然呆愣中的刘颜玄往空旷处急奔。

　　罗府后宅中，罗庄瞻正与主母赵氏闲谈，帘栊半开，清淡幽香随风而入。

　　“元直，你如今尚未在朝中站稳脚跟，人情往来、官场打点之事是少不得的，不必日日过来问候，三两日见你一着，足矣。”
　　赵氏稳坐对面，一袭绣满牡丹的锦绣华服于她雍容华贵的面容来说，只是点缀，说话之时，眼眸不经意瞟着罗庄瞻，她言辞间满是关怀之意，神色流转间，却暗含了锋芒疑虑。

　　罗庄瞻眼帘半阖，微笑道：“母亲为儿辛劳，儿子感戴不尽，勿说请安问好，便要献出性命，儿毫无微词。”

　　赵氏听毕眼中流露出志得意满之色，她母家是世家大族，凭侍权力嫁入罗府，最初几年，她自视甚高，眼里不容人，可随着秦子骋得势，他严苛无比，又慧眼如炬，设法削了世族之权，将人贬的贬，杀的杀。

　　赵府在此次风波中难免一难，一落千丈，而她没了倚仗，自然不比从前，收敛了许多。
　　她自嫁入罗府来，好不容易怀得一子，却因事流产，再未怀孕。

　　眼看着妾室之子个个冒出了头，她怎不心慌，故在后宅之中，看中了聪敏又不掐尖要强的罗庄瞻，最初罗庄瞻见人让几分，故常受几个庶弟的欺凌。
　　她心忧之，却想借此机会磨砺他，总算，他是个争气的，是个有孝心的。

　　赵氏轻呷一口茶，以轻松的口吻道：“元直，母亲只盼你跟在父亲身侧，学些眉高眼低，宫中、府中之事，信手拈来，这就美了。”
　　罗庄瞻闻言抬眸，平静地瞧她一瞬，眼中一抹暗色一闪而过。

　　但他恭敬有礼地坐着，一副拳拳孝子之心的姿态，顷刻间风轻云淡笑道：“儿子再不成器，总归有母亲三夜五夕耳提面命，母亲之愿，不会落空。”

　　赵氏眉头轻皱，正要开口再说时，斑竹帘轻轻一掀，罗行朝夹带了扑面的寒意，走了进来。
　　二人皆起身相迎，赵氏眼神示意身侧侍婢倒茶。

　　侍奉罗行朝上座，赵氏嘘寒问暖几句，便被罗行朝不耐烦打断，转身对着罗庄瞻道：“元直，你最近在查陶侃一事？”

　　罗庄瞻站在一侧，闻言垂了眸子，沉吟道：“父亲，咱们虽摆脱了庾府，但庾小姐之事......只怕天衣有缝，事情败露，今次查到陶侃敛铸兵甲的证据，何不趁势揭发，一举两得，既在陛下面前立功，更剪除了庾世秋这个祸患。”

　　罗行朝抬起半明半暗的面庞，利如鹰隼的眸扫过去，似察觉到了猎物般开口：“是为了剪除祸患，还是为了那个姓朱的女人？”

　　面前的凛然目光正似一旁的灯盏，不偏不倚地投在他脸上，灼热地炙烤着他，顷刻间，他浑身宛似化为齑粉。

　　少时，赵氏冷峭地发声：“儿不似父，元直何曾被风花雪月、诗情画意的俗事阻住，也不知你往何处听的只言片语，专程来问元直的罪？”
　　赵氏说话之时，眼角瞥着罗行朝，周遭冷若冰窖，所有话语化作了利刃荆棘，定要扎得他浑身是伤。

　　罗行朝眼皮抖了抖，脸色变得难看，他后宅妾室众多，年轻时又常在外沾花惹草，三天两头有人找上府来，叫他不安生，在正妻赵氏面前，每谈起此事，他总矮了半截。

　　罗行朝一甩袍袖，冷哼两声，强作镇定，带着父亲的尊严，逼视着罗庄瞻道：“庾府的那个丫头，让她指认了姓朱的，我们自可坐收渔翁之利，你何必出手惹一身腥。姓朱的被捉了，倒像是捉了你的老父老母，你急不可耐做什么？”

　　他这几句话委实是一种肯定的质问，罗庄瞻自幼被灌输同霍府交好的理念，牢牢抓住霍清云的心，紧紧握住霍府的权势。
　　如今，半路里冒出一个女人，极大可能动摇他心的女人，罗行朝敏锐地捕捉到了。

　　罗庄瞻知道父亲气恼，甚至余光瞧见母亲投来的怀疑的视线，这打乱了他的心绪。
　　霎时之间，他想到了幼时的孤苦伶仃，府中人的冷眼，他奋发进取，努力得到赵氏的青睐，是要摆脱那绝望的过往，而不是更深一步地掉入深渊。

　　思及此，他面上的犹疑一扫而光，眸中焕发出坚定的神采来，道：“父亲，我这般行事，全是因为霍小姐，庾小姐之事在前，恐霍小姐埋怨反感我，佳人欢心难得，可是若我拯救了她的金兰姐妹，霍小姐对我的气总会少了三分。”

　　语毕，罗庄瞻抬了镇定的眸子，直直回望罗行朝，这样一副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姿态，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操控下。

　　罗行朝面上的凝重并未减缓，两人遥遥对视寂然无言时，赵氏笑出一声，走进罗庄瞻，拉住了他手，亲切道：“元直有心了，你一向是懂分寸、知进退的好孩儿，怎会不顾大局，将你父亲的谆谆教诲抛诸脑后？”
　　说到此，朝罗行朝不屑一觑：“你偏要疑心儿子，一个没名没姓的小丫头，元直怎会为她莽撞行事？”

　　罗行朝眼珠子在罗庄瞻脸上溜了一圈，终是无甚可言，只庄严地看着他。

　　罗庄瞻心头微松，可是适才赵氏言语虽偏向自己，但神色间始终残存了云雾般的疑虑与试探。
　　这一切愈积愈深，梗塞在心中。

　　少顷，一小厮急急敲门而入，跪立下首，道：“大人，扶柳亭出事了。”

　　“出了何事？” 罗行朝注目而去。
　　小厮垂首道：“太子殿下失踪，上头派了人搜寻，庾大人带了大批人马往扶柳亭去了。”

　　“快跑！”
　　朱之湄抓着刘颜玄的手，她素向狡狯，见身后这群人抗刀提剑的架势，知是为夺命而来。
　　她二人慌了神，蒙头转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逃脱身后一行黑衣刺客的暗箭兵刃。

　　跑出十余步，体力渐渐不支，所幸暮色沉沉，弯月被一层薄纱笼住，隐去了灼灼光芒。
　　朱之湄同刘颜玄虽不在他们掌控内，但跑不了多久，总会被围攻而亡。

　　二人愈发心惊胆战，提气疾冲。

　　“啊唷！”
　　蓦地里，刘颜玄惊叫的声音传出数里，朱之湄手下一空，转身一看时，但见月光微明下，刘颜玄栽倒在地，眨着惊恐的眼睛望着自己。

　　朱之湄心中一惊，可这千钧一发时刻，不及她做出反应，身侧的凶恶之人如饕餮见了鱼肉，纷纷举刀砍向刘颜玄。

　　朱之湄瞳孔骤然放大，但她离刘颜玄有四五步的距离，即便想救，也是有心无力，只眼睁睁地看着一柄柄泛着寒光的刀影劈下。
　　倏忽间，四五道人影掣电般疾闪而来，极迅猛地格挡开周遭数人的刀光。

　　其中一人面庞瘦削，双眸凛然，赫然是黄竹。

　　朱之湄眼见刘颜玄得逃大难，心头微宽，只是这颗心才放下去，又被近侧的剑影吓得一个哆嗦，几道黑衣人迅速逼近了她，眸光骇人，原来她也是他们的目标。

　　思及此，心中一颤，拔脚要逃之际，恰见秦子骋奔向刘颜玄，此刻月光暗淡，只听得周围恶人厚重的喘息声，凉风席卷着利刃的咆哮声。

　　朱之湄的心扑通不停，手脚发凉，心中已将这隐在黑暗中的秦子骋视为了救星，她知秦子骋心思难以捉摸，虽救过她一次，但总认为他是个心思深沉、唯利而已的谋权之人，这个当头儿，他会救自己吗？她不确定，愈加害怕。

　　朱之湄避开剑影，下意识叫了一声“救命”，转身就往前方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