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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清夜 他的关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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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风怒号的晚间,她气喘吁吁往前跑了几步,愈发力竭,强烈的求生欲望驱使着她,她冷不丁回头遥望一眼,恰见秦子骋身姿骁勇,与周身人陷入了缠斗。
朱之湄脚下不停,心中对秦子骋起了怨念,忿忿不平地想:他对我这个拼命呼救的大活人视而不见,是压根不想救我,或是气愤我拐带了太子,惹火上身,借机惩治我,叫我吃一番苦头,付出惨重的代价。
想到这茬,朱之湄浑身发凉,蓦地里踩到一颗碍脚的石子,身子一歪,身形凝滞的一瞬间,一柄阴森的刀刃霍的落下。
朱之湄想也不想,举了双手,挡在头边,心头电闪般掠过一个悲哀的想法,今日若是我断魂之日,我便要与他阴阳两隔。
念头闪过,只听一阵闷哼响在耳畔,睁眸细看时,但见身前这人口中涌血,一柄刀穿胸而出。
她惊骇之下,下意识往前一看,正瞧见秦子骋手起刀落,干净利落,那双远远望来凌厉无比的眸子,陷在黑夜中,令她忽略了地上人的呻吟声,只听得见自己心口处杂乱无章的砰砰声,额上渗出细汗。
恰时,另有两人拼了命要打要杀朱之湄,她如梦初醒,气力似乎更足了,卯足劲冲前方而去,不多时,奔至河岸边,生路已断。
朱之湄两眼一黑,身后一阵劲风席卷来,她逼不得已转身抵抗,甫一回头,见到一人扑高了,似展翅盘旋的老鹰,瞄准了猎物,朝她猛烈一啄。
朱之湄只一弱女子,何以对抗这凶狠的人,情急之下,喊魂似的嚷道:“秦秦……秦大人!”
话音落地时,面前之人亦是一阵惊嚎,扭曲地伏在地上,后背插了一柄刀。
朱之湄惶恐不安,抬起煞白的小脸,倏忽间左脚一紧,已是被人抓住。
这深更半夜之际,她又是胆寒又是心慌,不由扯了嗓子大叫一声。
骤然间一道高大黑影掣电般移至身前,带了一阵熟悉松木香,这是她反感甚至厌恶的,此时此刻,竟觉如闻芳香,如临仙境。
秦子骋单脚一提,将遏制她的人,处理了。
秦子骋来到,余下诸人见势不妙,纷纷提刀跑路。
“黄竹—— ”
朱之湄听到他镇静从容的呼声。
“快拦住出口,势必捉住贼子!”
黄竹的声音响彻云霄。
朱之湄虎口逃生之后,听见这一呼一喝的语声,心想这主仆二人心心相通,主人一句话,仆人无有不知、无有不从的。
朱之湄思绪万千之中,竟还有心思去钻研旁的东西。
这一分神间,忽觉左臂被一个如蛇般冰凉的物事抓住,寒凉渗骨,朱之湄头皮发麻,左手猛地一甩,右手往前一顶,触到光滑的锦缎,缎面之下,是坚硬结实的□□,察觉到是他时,手却不受控了,她用了全力,向前一推,身形不由自主往后倒去。
慌乱间只见身前数寸之地,站着一个宽大身影,他衣襟被风卷席着,面上有惊异之色,她已知悉,秦子骋抓住了她,而她推开了他。
这一剧烈动作,将她带入了危险之境,她的身后,是冰凉凄寒的潭水,上身猝然悬空,心要跳了出来。霎息间,手上一紧,她整个人随着手心的这股力,往前倾去。
朱之湄受了一个又一个的惊吓,她不是个好人,此刻心中染上了恶念,心中认为,秦子骋此人易看透人心,他看穿了自己,她与他是不相容的,许是做贼心虚,她趁着站稳的间隙,纤纤玉手反客为主,主动握住了他。
透过他僵硬的指节,她知道,秦子骋意外且疑惑,朱之湄趁势伸出右手,左右手一同使劲,极快的功夫,将他推入了水中!
可他身手矫健,落水之际,竟拉住了她的长发,落水之人有求生之念,可是朱之湄认为,他宁死,也要拉着仇敌一道,而自己就是他的仇敌。
她足够幸运,他十分倒霉,只得到了她的发带。
“朱之湄!” 与轰隆水声一同响起的是秦子骋气急败坏、咬牙切齿的声音。
这道似夜枭的声音,甚至盖过水声。
朱之湄的脸,在随风飘扬的黑发、狂风劲疾的寒夜中,愈显惨白。
她从未听过有人怀了这般汹涌澎湃的恨意唤自己,半是惊惧半是泄气,瘫倒在地,右手撑着地,疼痛钻心,垂眸看时,右臂衣衫早被鲜血染红。
“大人——”
朱之湄听见惊慌失措的喊叫,而后一阵落水声,方知黄竹追随入水,她朝水中望去,正见一人在水中扑腾,原来他不会水,黄竹正急速冲他游去。
朱之湄坐在地上,怔然不语,心下计较:秦子骋不会水,我这正是打蛇打七寸,可是面对一条报复心强的毒蛇,我该如何逃脱。
“之湄。” 蓦然间,一道柔和轻缓的声音,唤着她的名字,使她大惊。
朱之湄慌乱抬头,恰见罗庄瞻白衣飘飘,站立身前,与周围的朦胧夜景,似乎隔了一层帷幕。
他竟来了,这愈似一场清梦,但他脸上神色真切至极。
他眼底的关切爱怜,冲散了她所有不安。
“罗公子。” 朱之湄亦轻柔地回之一应,这一唤,暗自觉得他们已经心照不宣地互通了心意,她喜欢他,有迹可循,无需言表,而他的关怀,尽显无余,兵马司之事,他要执法严明,这是他情非得已。
朱之湄感到无以言喻的舒适,霎时间,一道咳嗽声突兀响起,只消一听,朱之湄立感一阵寒意爬上后背,这自然是秦子骋的声音。
朱之湄思绪混乱中,神色不安地垂着眸,耳朵却竖了起来,隐约听见秦子骋同黄竹的低声轻语。
骤然间,身躯一轻,她落入了罗庄瞻的怀抱,被他横抱在胸前,仓猝愕然间,抬眸看去,对上他清润如水的眼眸。
“失礼,你身上有伤。” 他声音依旧平缓,静静注视着她。
朱之湄想抵触的手,平静下来,放在他肩上。
罗庄瞻抱着她走出几丈远,前方站了几波人马,火把高举。
庾世秋粗声粗气说着话,右边柏树下,秦子骋站着一侧,黄竹候在一旁。
即将经过他们时,只听黄竹对庾世秋道:“大人衣衫已湿,请容大人回府更衣,再去回禀圣上不迟。” 敬意十足,语调却怪异,似有不满。
庾世秋高扬了声调道:“圣上口敕,命秦大人立即进宫,不可拖延。” 接着语调放低,怪声怪气着:“微臣也担心大人染了风寒,皇命不可违呀。”
黄竹还想言语,秦子骋打断了他。
朱之湄即将途径秦子骋,满心害怕之下,连在罗庄瞻身旁,也觉身处油锅,默默缩了脖子,可是心底总有一只手,拉扯她瞥着秦子骋。
秦子骋黑衣着身,姿貌奇伟,看不出身上尽湿,但他擦拭着后背长发。
飞快地看了一眼,朱之湄低垂了眼眸,只觉心力交瘁,就此阖上了眼。
“庾大人,此地便交与你处置。” 秦子骋淡声着,整冠擦脸,眸光扫落处,那一白一绿的人影,早已没了踪迹。
手中的绿色发带,尤为烫手。
*
罗庄瞻抱着朱之湄上了马车,并吩咐车夫去霍府。
朱之湄正靠在车壁上,双眸紧闭,显是因困倦睡去了。
罗庄瞻坐在她身侧,打量着她,这静滞的空间内,他可以明目张胆地瞧着她。
就这么瞧着,但见她身体微倾,头一侧,罗庄瞻顺势一动,让其靠在他肩上。
淡黄灯光下,她容色俏丽,眼角眉间的机灵劲儿丝毫未减,罗庄瞻看她一瞬,沉浸在无人打搅、平和自在的愉悦中。
倏忽间,赵氏的殷殷叮嘱、声声警戒均回响在耳畔,幼年一切如一幅幅色彩绚丽又残酷的画,呈现在眼前。
赵氏命人送来一碟糕点,揭开盖子,里头只有一块酥脆美味的糕点,而他与一弟弟在一处。
弟弟与他异母,两人常在一处顽。
面对这仅存的一块诱人至深的糕点,两人不断咽着口水,罗庄瞻最终慷慨让弟弟吃。
第二日,赵氏传了他去厢房,问候几句,他保持着警惕,从容作答,第三日,又命他读书写字,渐渐的,两人来往近了。
却有一日,闻言吃了糕点的弟弟腹痛如绞,捱不得几日,便去了。
误食是常有的事,父亲也只嗟叹一回,罗庄瞻当时未觉异常,年岁大了,方知赵氏的用心良苦,不过是用糕点来筛选出合她心意的人。
他不止一次想,那几次会面,若他言之有错,他又会面对怎样的结局。
被赵氏青睐之前的几年,他在府中过着卑微如蚁的生活,母亲出身奴仆,父亲冷眼相待,受人欺辱是家常便饭。
困苦遭际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父亲母亲对他寄予厚望,他不能违背他们意愿,没了光鲜亮丽的华袍,无人瞧得起他,他只会像那被毒死的弟弟,挣扎绝望面对死亡。
眼底浓稠的情绪逐渐消散,他扭头眼望朱之湄,暗自做着抉择,眸光微动处,只觉面前这张白皙生辉的脸,转瞬间变成了弟弟垂涎三尺的贪婪神色,隔了半瞬,又幻化为他青紫交加、即将死亡的脸。
心情激荡之下,他终于下定决心,缓慢挪开她,将她安稳地靠在车壁边。
他远远地坐在她对面,暗想:就这样触目可及的距离,让我知悉你安好,等我没了后顾之忧,我会走近你。
轻舒出一口气,眨眼间已至霍府。
马车一停,霍府中人便围了过来,罗庄瞻俯身靠近朱之湄,方要抱她时,动作微顿,昏暗的灯落在他犹疑的脸上,终是缩回了手。
下了马车,与霍府人交代几句,便让他们扶了朱之湄下马车。
倏忽间,“啪嗒”一声,朱之湄走后的地面,落下一本书册,眼熟至极。
罗庄瞻弯腰拾起,书卷封面泛了黑,不复原状,匆匆翻开,恰是他丢失的书卷。
罗庄瞻眉头紧皱,望着远去的绿衫身影,眼底浮上一抹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