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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禁锢 他究竟是好 ...

  •   朱红的栏杆下,一汪湖水碧绿澄澈,透着点点耀光。

      朱之湄坐在树旁枝干上,距地面有数丈远,居高临下,观赏着这数日看腻了的府中之景。
      细碎的日光被枝叶隔绝在外,落在地面,斑驳成影,风儿一吹,左右晃动。

      朱之湄待在秦府,已有五日,本新鲜至极,只卧榻一日,再用一日游逛了府内美景,吃遍了府内美食,便觉腻味无趣,但秦子骋不放她离去,只说静候即可。
      静候静候,拘了她一个天性放纵的人在此,他却逍遥自在,神龙见首不见尾,府内更无人可谈话,偶尔见到青雀,她因前事,不愿好言相待。

      而黄竹,亦随了他主子行踪不明,昨日里偶然探得庾岭之事有了着落,黄竹口口声声说他家大人费了一番功夫,帮自己度过难关。

      具体费何功夫,如何度过难关,他却缄默再三,不知是不是往脸上贴金呢。

      正神思之际,忽听得一道嗓音尖细的男声,口中叫着“殿下,您慢些。”

      朱之湄耳朵一动,立时循声望去,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穿得一身淡青色衣袍,头束金冠,年纪小小,却有一股老成持重之气,不过是步伐略快了些,身后的太监,便一叠声喊着慢些,又挥手命身侧秦府的仆役走远些。

      男孩双眉微拧,走得更快了,坐在朱之湄树下的石桌旁,面对湖水,竟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正正经经看了起来,太监躬身在侧,倒了一杯茶,搁在近侧,擦着额角道:“殿下,此处哪有宫中安稳,咱们回宫罢。”

      声音极为讨好,又似在乞求。
      男孩一板一眼道:“你们监视本宫,我不回宫。”

      朱之湄闻言来了兴趣,秦府中人退避三舍,只敢远看,说明来人身份不低,而这男孩,说话老气横秋,坐得板正,脊背直挺,朱之湄毫不犹疑地将他与木头进行对比,这男孩毫无童稚之气,丧失了该享有的趣味,木头却肆意妄为,活得自在。

      朱之湄见到他规规矩矩的坐姿,听他抑扬顿挫的朗诵,心中顿生恶趣味,右手翻转,捻着一块碎石,势挟劲风,狠厉地砸到他绷直的后背。

      刘颜玄轻嘶一声,这道力不是苍蝇蚊蚋之叮咬,是实实在在的,他摸了摸骤痛之处,扭头一看,空无一人,心中惊疑不已,可看不出任何端倪,只得作罢,复垂头看书。

      朱之湄瘪瘪嘴,连击两粒石过去,这回,刘颜玄放得聪明些,上下左右皆无遗漏地看了看,方瞥见枝头言笑晏晏的朱之湄。

      璀璨的日光下,朱之湄一袭绿色纱衫,柳眉微展,居高临下又带了清脆的笑声瞧着他,她栖身之地未被金灿的阳光照到,刘颜玄莫名觉得她像阳光般耀眼灿烂,她虽打了自己,但脸上的神态是一片真挚,毫无恶意,只是单纯地发笑。

      与宫中那些皮笑肉不笑、假惺惺的妃嫔好多了。

      他呆愣愣地瞧着朱之湄,身旁的李太监见状迈出步子,竖了眉头教训朱之湄,斥她忤逆不敬,该掉脑袋。

      朱之湄闻言笑意不敛,攀着树干下地,站在刘颜玄近侧,打量着他,暗忖:我打了他后背,又没打他头,他傻愣着不言语,莫不是读书读坏了脑袋?

      两个人静静对看好半晌,刘颜玄方回神过来,起身恭敬行了一礼,惊天动地地问了一句:“姐姐,你是舅舅的人么?”

      朱之湄反复咂摸他话中之意,回思当初云儿所说,秦子骋同胞姐姐是已故皇后,一来二去推出他与秦子骋的关系,听他语出真挚,朱之湄眼眸一眨,摸了摸他的头,盈盈道:“错了,我自由自在一人,可不受他驱使。”

      朱之湄虽年长刘颜玄,却没懂他言下之意,不知他问的是男女情事,但这般回答,亦是误打误撞地撇清了干系。

      刘颜玄稚嫩的脸上露出遗憾,轻“哦”一声,神色间好奇不减,问道:“你的指法真准,能教我么?”

      朱之湄听来甚是心喜,但他端正的身子,尤其手中捏着书册,这幅与年纪不相符的模样,在朱之湄看来,极为厌恶。

      触到他眼中焕发的蓬勃生机,朱之湄猝然夺了他手中书卷,挥臂一扔,书卷落在湖中央,掀起声势浩大的水花。

      “你…你这瞎了眼的混账玩意儿,敢随意扔太子殿下的物事。” 没等刘颜玄回神,那急性子的太监已撑着腰,吐着唾沫星子问责。

      朱之湄斜睨他一样,不当回事儿道:“太子殿下跟前,他未出言,你竟敢忤逆犯上,还不退下。”

      见刘颜玄只出神地瞧着朱之湄,太监显是慌了,欲言又止地回望朱之湄。

      刘颜玄一生居在宫中,未曾与人结怨,朝堂之人又左右逢源,对他身边的太监和颜悦色,如今朱之湄一举,令他大开眼界,只觉这个大胆的女子,是多么的少见又吸引着人靠近,似乎有了神力。

      刘颜玄没余力管湿答答的书卷,拉住了朱之湄,二人一人放浪形骸,一人心怀崇敬,书卷的落水,将他们之间的隔阂,冲刷得干干净净。

      日头偏西,已至酉时二刻,太监见他二人说得不亦乐乎,只想这个小姑娘来者何人,一张嘴能说会道,将任何事说得出神入化。
      眼望即将落山的圆日,不由抹了抹脸上的汗。

      少时,忽听得一阵脚步声,李太监当下侧首相望,正见秦子骋高大的身躯,急速而来。

      李太监如得天助,谢天谢地道:“秦大人…秦大人来啦。”

      正叽叽咕咕的朱之湄语声凝滞,抬了头,只见秦子骋着一袭靛青长袍,从红如鲜血的天边走来,直奔自己,朱之湄一下子恍惚了,他在牢中救她时,是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如今,亦是这副阴冷的模样,他究竟是好是坏?何时好何时坏?

      “舅…舅舅。”

      这阵犯怵又惶恐的声音,唤醒了朱之湄。

      朱之湄后知后觉地感知到刘颜玄害怕秦子骋,而秦子骋似将她当做了诱拐孩子的罪人,接连投来几抹不善的眸光,宛如蛛丝,缠困着她。

      几人缄默,刘颜玄因害怕垂了头,朱之湄则事不关己,她暗暗地想,秦子骋有意折磨他们。
      长久的沉寂,远比短暂的爆发,可怕。

      朱之湄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故而踏出一步,理所当然道:“秦大人,人被困许久,须得出来找乐子。”

      语毕,直接大胆望着他,似乎觉得这一句话足够了,秦子骋瞟了她一眼,眸光转到刘颜玄身上时,变得肃冷,沉声道:“太子乃天下之本,本一摇,天下震动,你私自外出,必引出一番动静,回宫后,抄写经书一百遍。”
      “出宫一趟,静悄悄的无人知晓,能有何动静? ” 朱之湄闻言不满,出头道。

      语毕,他寒冰般的视线射来,将朱之湄所有不满凝滞在了嗓子眼。
      刘颜玄哀怨地应允,随李太监回宫。

      秦子骋又命黄竹送人回宫。

      一切安置妥当,朱之湄看着面前挺直如松的人,心想他处理事果真雷厉风行,深觉同他不是一路人,故而不置一词,径自迈步,欲大摇大摆出府。

      将与他擦身而过时,被他攥住了手腕,只听他风动碎玉般的声音响起:“去往何处?”

      他问得干脆直白,似乎她的一言一行均要经得他同意,朱之湄面色难堪,捏着拳头挣了挣,但他铁箍般的手掌,带着铺天盖地的热意,禁锢住了她。

      朱之湄皱眉道:“秦大人,我并非秦府人。”

      秦子骋望着她抗拒的面容,眸光凌厉,轻薄的唇上下一动,吐出锋利刺人的话来:“庾岭死了,你迫不及待去见罗庄瞻,急着补上这个空缺,是吗?”
      朱之湄不得不承认他说中了,她当然想见罗庄瞻,但对秦子骋这熟稔掌握自己心理的状况,感到不快甚至惶悚,在他面前,她无所遁形,故而直白应道:“是。”

      秦子骋静静凝望着她,他多与人打交道,贪官污吏、豪强贫民,皆能准确探其心理,抓其弱处,一击即中,如今毫无意外推测出她所思所念,他忽然生出憎恶之意,这诡异情绪有野火燎原之势,翻天覆地、轰轰烈烈地袭来。

      骤然之间,手掌下生出一股力,挣脱了他,这一瞬间,秦子骋定性回神,侧眸相望,似乎是为了压抑自己的恶劣情绪,他佯作淡然,敛声道:“人皆喜欢与自己相似之人,罗公子与你属实是两类人,或许,你收了这副臭脾气,他兴许看你两眼。”

      朱之湄闻言一怔,心中先是一喜,认为他言之不差,罗庄瞻温尔恭雅,自己自然比不得云儿这般容止纤丽,温柔缱绻的大家闺秀,可是转念间又是不忿,她与罗公子如何便是两类人了?
      但觉秦子骋说话之时意味深长,有笃定含不屑,从他平静的脸上,得出这不屑是冲着罗庄瞻的。

      朱之湄扭头不语,静思一瞬,转身离去,走出两步远时,又听他道:“这几日安生待在府中,没事少出府。”

      朱之湄听见了,不回头地走了。

      走出府外,恰见一辆马车停在外边,黄竹正自站在车边,见到她,双臂抱胸,一副警惕之态。马车夫老张正拢着缰绳,即将驱车前行。

      朱之湄奔至车边,欢欢喜喜同老张招呼了一声,牢狱走水那日,她坐了秦府马车,因此与老张熟识,两人一来二去搭上了腔。

      知道刘颜玄在里面,朱之湄心喜,三步两步跨了上去,黄竹在旁三言两语唧唧歪歪地不愿意,朱之湄不理他,闹得烦了,只说停在霍府便好。

      马车在黄竹的不满声中前行,行至半路,朱之湄与刘颜玄难舍难分,刘颜玄听见了朱之湄口中世事的新奇,对朱之湄愈加喜爱,抓着她不放手。

      朱之湄靠着车壁,亦是一副兴致尚好的模样,见刘颜玄的可怜样儿,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思索一时,方悄悄说与他听了。
      刘颜玄听完大赞,忙不迭点头称好。

      这动静叫车外的黄竹听见了,他自知身份,不便贸然相问,只是转了话头道:“朱姑娘,转过街头便到霍府了,您趁早准备好。”

      朱之湄不虞的声音传出:“何曾教你提醒。”
      黄竹听了心中恨恨,倏忽间,见刘颜玄掀了帘子,黑灿灿的眼珠子转来转去,见到左边的一间商铺时,眼中一亮,叫停马车,冲黄竹道:“本宫腹中饥饿,委实难忍,你去买两块糕点来,速去速回。” 最后两个字,带了不容拒绝的声气,含了皇太子的威严。

      黄竹扭身一看,那商铺离此地不过数十步远,买块糕点的功夫,不成问题,只是若是有心人作祟,没有问题,也得闹出问题来。
      回身再看时,透过车帘的一角,只窥见朱之湄的白皙下颌,柔嫩的嘴唇半隐半现,黄竹暗想:太子跟前,料她作不出乱来。

      于是乎颔首称是,转身去了。

      穿过人群,买了糕点时,只听得一阵车马辚辚,马车飞也似的跑了,顷刻间没了踪影。
      黄竹气得脸都青了,霍地将糕点掼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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