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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灾祸·下 追逐所爱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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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霍清云走后,黄竹心中忐忑,他知自家大人一向少管闲事,可涉及含冤负屈之事,大人少不了横插一脚,还人清白,济世救民。
此次霍小姐来访,自是为了搅动浑水的朱之湄,大人忙得脚不沾地,亦抽暇前去,从前,他顶多差人问讯,托个口风,打发了去,今次,奇异怪诞,令人咂舌。
可是夜间,大人一如往昔,伏案著书,忙了半宿,方盥洗睡去,言行举止间看不出他的情绪及打算,似乎霍小姐从未来过。
及至第二日午后,与刑部尚书商议了政务大事,从宫中出来时,大人略显平淡地说了一句“去兵马司”,黄竹才后知后觉大人之意。
黄竹简单打发了兵马司值守之人,两人沿竹道踱至牢狱之处,途中不少小厮穿越而过,见到穿得齐整气度不凡的秦子骋,皆退至一旁躬身行礼。
将穿过蓊郁幽深的竹林时,忽听到一阵高低起伏的喧哗声地从前方扑来,黄竹一愣,瞧了眼秦子骋的反应,他的侧脸轮廓依旧显得刚硬锋利,但眉峰微蹙,脚步快了半拍。
尚未收回视线时,迎面奔来数十小厮,个个惊慌失措,你推我搡,四面八方地跑开,口中嚷着“走水了”。
黄竹微愕,来到狱牢门前,正见黑烟缭绕,火焰灼灼,迟疑的一瞬间,秦子骋加快了步伐,三步两步窜入狱中,视线变得模糊不清,耳边霎时充斥身陷地狱般的哀哭声。
窄小的室内,浓烟滚滚的甬道,满脸黑灰的狱头摸爬滚打地冲出,蓦地里肩头一紧,被秦子骋牢牢扣住,被他厉声喝道:“钥匙呢?”
狱头情急之下慌了手脚,掏出钥匙一把塞了过去。
秦子骋接过钥匙,径至木桌边将一盆凉水兜头泼下,可周边的炙热烘烤着他,秦子骋眉头拧起,一身黑色长衫,立在烟火缭绕的墙边,与张牙舞爪的烟气融为一体。
霎时间,高大伟岸的身躯掣了出去,走得几步,斩钉截铁道:“去外院中找到那右眼带疤的人,挡住他。”
黄竹耳听得这发号施令的一声,立时回想着来时之路,似乎真有一道鬼祟不安的面目,心中立时一激,不自禁“啊”了一声,却猛地吸进浓烟,咳得弯了腰。
视线朦胧中,正见秦子骋疾步冲入火海,如一道划亮黑夜的流星,飞速而逝,留下绚烂的光芒。
黄竹虽担心大人,心中早将大人视作天神般,深觉他能全身而退,故旋身而返。
在烟火笼罩中,秦子骋屏了呼吸,眼睛四处扫落,间间牢狱中关了许多欲逃不得的犯人,他们在地上翻滚,呻吟不止。
见到这幅灾难般的景况,他一向淡然处之的心,竟嗵嗵地剧烈跳动,这些有罪之人,皆应量罪而刑,不该死在这刻意制造的人祸中。
可是,目前有更紧要之事,他的眸光脚步不受控制,打量一间间狱房,终于在拐角处狱房,见到了伏倒在地的朱之湄。
秦子骋立时扫了眼她的脸,欲从她面部表情判断她景况何如,但她双臂环抱着自身,脸掩在了怀中,软绵绵地靠在一侧,淡绿色衣衫沾了杂草,被烟火熏得黑黄。
秦子骋迅疾开门,纵身到了朱之湄近侧,单手扳过她的肩,她的小脸一览无遗地现在目前,苍白的唇隐在翕动,眼皮一抖,似乎知道来了人,她似强撑着一口气的病患,抓着救命仙丹般死劲抓住了秦子骋的手腕。
秦子骋臂上一紧,便见她白皙细长的手攀了上来,他眉头微皱,伏下身子,正欲抱她离去时。
蓦然间,她睁开双眼,看到他时,被熏得红透的脸上闪过惊异,随即微一挣扎,看向了左首墙角处,火势顺着地面一层杂草蔓延,即将烧过去。
这一瞬间,秦子骋从她焦急的脸上,准确捕捉到她的心理,墙角有她想要的物事。
事态紧急,秦子骋不及深思,大跨步过去,一顿翻找,寻到了熟悉的书卷,书封已被烫得卷了边,几欲化为灰烬。
秦子骋拿着这书卷,又好气又好笑,转身看到朱之湄欣喜的神色,她目不转瞬盯着书卷,仿佛这是她的命根子,只要能拿到它,即便与它葬身火海,亦是小事。
秦子骋心中的好情绪荡然无存,脸阴沉下来,心中顿时生出折损毁灭书卷的想法,但他素向冷静自持,这一想法骤然冒出,他便愕然不已,自问:不过是一个痴心人,追逐所爱有何不可,同她计较,没了体统。
如此自行开导,秦子骋面色微缓,然走到朱之湄近前,她直视自己,眸光警惕又小心,浑身紧绷。
秦子骋又是无明火三丈高,不可遏制地将书卷塞在她手,冷厉地盯着她,硬声道:“揣好了!”
朱之湄被他打横抱起,双手拢着书卷,靠在他温暖宽厚的胸前,穿云渡雾般走离了监狱。
她懵懂不已,这场火来得诡异,秦子骋亦是莫名其妙地救了她,即便他言语间冰冷,盯着她,似乎一块烙铁,要将她烫化了,逼得她烟消云散。
朱之湄心头闪过数道念头,一切疑惑、诧异及恐慌皆随着他走离火海,渐渐远去,伏在他湿透泛凉的衣衫上,甘洌的雪松味驱散了焦木味,朱之湄再也顾不得了,头一偏,安稳地靠在他胸前。
一路无人敢拦,走到前院门前,正见黄竹面带苦恼,踱来踱去。
“没抓到人?” 秦子骋只扫了他一眼,心中明白,语气恨铁不成钢。
黄竹见到朱之湄,心中不忿,又被这一句问,问得羞赧无地,垂头丧气道:“此人早有预谋,早已撒手离去。”
秦子骋早没耐心听他后话,兀自将朱之湄放进马车,又抓过他素常用的披风盖在她身上,吩咐车夫送到秦府,面色严峻,末了又加一句:“万不可出岔子。”
马车驶离后,秦子骋凝眸沉思良久,启声道:“黄竹,随我去东头街办件事。”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之后,五日时光匆匆而过,原本朱之湄已成众矢之的,庾府、罗府皆等着处置了她,但其后发生的一桩事,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晶儿这厮杀了岭儿,她瞧着怯弱胆小,怎会杀我岭儿?”
庾夫人与庾大人坐在大堂中,面向前方跪地的小厮,满脸不可置信。
正在一个时辰前,晶儿去了兵马司自首,说是因了庾岭污蔑她盗了镯子,她被赶离庾府,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杀了人了事,但图一时之快,连日来忧心忡忡,噩梦缠身,故主动请罪,备述前情,被关押在牢中。
“狗被逼急了还跳墙,你瞧她长得老实,被惹急了连老子娘也杀得,算她识相,可恨让她去了兵马司,落到我手里,定要教训她为我孩儿报仇。” 庾夫人咬牙切齿,眼放凶光。
庾大人却不以为然,双眉紧锁,陷入沉思,如今有那朱之湄首当其冲,晶儿为何要冒出来,她掩藏得够深,查不到她头上,足可自保,这一出头,必死无疑。
庾大人手抚长须,拧着眉喃喃道:“事出有异,恐有不祥。”
庾夫人横了他一眼,悲痛交集,不满道:“岭儿去得凄惨,如今五七之日未过,只等着我们为她申冤,你当父亲的,不说为她报仇,见了仇人,倒说不详,当真无用。” 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续道:“说要杀那姓朱的,一场火……”
此话未毕,只听“砰”的一响,庾大人以手击桌,厉声阻道:“为人臣子,处事怎能凭了一己私情,岭儿之事我自有主张。”
怕夜长梦多,庾世秋派人纵火,欲杀朱之湄解恨,可事未竟更被秦子骋察觉,几日前秦子骋已查到了蛛丝马迹,所幸连夜解决了那纵火小厮,他拿不到证据,亦是徒劳无功。
今次提及此事,他恼羞不已,故而发怒。
庾夫人被骇得一颤,该说的话全咽回肚中。
两人虽情绪不一,但皆默契地想到了另一桩事,便是庾岭与罗庄瞻议亲一事,庾岭一死,与罗府之间的事,也算是黄了,攀上一条青云梯的机会,亦是烟消云散了。
两人各自心头嗟叹。
适时,一小厮稳步履匆匆进来,跪于前道:“大人,有事相禀。”
庾世秋双目凛然,他散布各处的眼线,均传信息给这小厮,由他上禀,故见他面色凝重,自然是急要之事,立时遣散了一众仆役。
室内只剩庾大人、庾夫人时,小厮方安心道:“今日秦大人出宫没多久,太子殿下换了素服,上了侍郎大人的马车,出了宫。”
话音落地,庾世秋本泛青不安的脸上,登时染上喜色,焕发出一丝生机,微笑道:“殿下出宫了,这是好事啊。”
秦子骋身为外戚,且掌权甚重,为免官大压主,圣上任命秦子骋为太子太傅,不仅是让他教导太子,更是将太子的人身安全交托于他。
若太子出事,他首当其冲,而他若起了夺位之心,必要先杀太子,这一来,他的野心亦是昭然若揭。
自他官至太傅时,众官员不仅关注着他的动静,更对太子格外重视,一旦出现病灾,便会有臣子上奏疏,道秦子骋居心不良,更有人利用阴阳卜卦之能,牵强附会地将此罪怪在秦子骋身上。
可他平稳度日至今,甚至权势有增无减,全凭了他的个人之能,他运筹帷幄,洞若观火,准确找出了参他之人的错处,但凡是官员,总有贪污腐败之处,他总能一击即中。
自此,没有实据,无人敢公然参之。
思及此,庾世秋得意地笑了出来,眸光一转,暗藏深意问道:“太子在何处落脚?”
小厮垂眉敛目道:“太子本往城西而去,后转了头,去了秦府的方向,现在应在秦府了。”
庾世秋眼中骤放光彩,呵呵大笑,转头看向庾夫人,喜滋滋道:“夫人,这全是岭儿在帮我们,太子进了秦府,朱之湄亦在秦府,将这二人一并解决了,秦子骋亦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