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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灾祸·中 他待我同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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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之湄如遭轰雷掣电,急急似漏网之鱼,拉住了霍清云的臂膀,惊声道:“云儿,你发糊涂了。”
霍清云推开了她,以头触地,声音不减,愈发清冽:“我喜欢罗公子,因爱生妒,命湄儿行事,庾小姐与秀儿,全为我所杀,我心恶毒,自愿一死偿命。”
朱之湄愕然,猛地跪倒在地,紧紧注视着霍清云,捉到她坚定执拗的神色,朱之湄心中一痛,没了淡定,冲同样慌张急恼的庾世秋叫道:“这件事,云儿一概不知,我亦没杀人,庾大人,她犯糊涂,你不会如此罢?”
庾世秋听此一言,似乎吃了定心丸,面上神色安定了些,泛着冷笑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霍小姐说话须当心。”
此话落地,外边走廊传来轰响的声音,脚步繁杂,堂内登时一滞,看向门外,只见霍山乾并罗庄瞻步履急速,三步两步走近了来。
霍山乾眸光扫了眼左右之人,定在直直跪地的霍清云身上时,面上三分无奈,七分气恼,大跨步上前,一把上前拉起霍清云,抡了臂膀,给了她一个巴掌。
声音如静夜中的一道霹雳,声刺耳骨,此一举,众人皆惊得无可不可。
朱之湄眼见霍清云头偏向一侧,左颊登时红肿,连鬓间乌黑的发亦散落在侧,她心中激怒,立时起身怒视霍山乾,喊道:“你是云儿的父亲,也不该随意打人。”
但霍山乾并未注视她二人,小缇回府详述了霍清云冒失的举止,他才过来。
他视线平直地扫向前方的庾世秋,如峥嵘高山,赫赫生威,盯着他瞧了一瞬,方道:“我的女儿,我打得,亦不容他人置喙,今日小女失言,这便带走她。”
霍山乾此行,虽伤了亲女,却是在打庾世秋的脸,他言下之意,是说他女儿,只有他能处置。
霍山乾带兵打仗,从无差错,如今闲赋在家,可脾性未变,庾世秋心中微有惊惧,众人跟前,强撑面子,小腿肚发颤,走了下来。
罗庄瞻见状,绕过人众,不动声色扫了眼朱之湄的脸,走上适才庾世秋所坐之处,罗府管理兵马司,他坐上去,理所当然。
霍山乾瞧着庾世秋,鼻子里哼了一声,看向霍清云,注视到她白皙的脸渗出了红,比彩霞更烈,眼中生有不忍,面上却是严峻之极,拉着她,要带她走。
霍清云登时落下泪,她前些时日日日哀求霍山乾,霍山乾只说罗府审理此事,摆明了必会为庾府讨回公道,即便朱之湄无辜,亦会是那个替罪羊。
她为救人,只能出此下策。
霍清云无视父亲,怔怔地看着罗庄瞻,她想救朱之湄,朱之湄亦看着罗庄瞻,暗忖:云儿为我如此,他呢?他掌握了生杀大权,他会如何处置我?
罗庄瞻坐在上面,俯瞰众生,一身雪白长袍,似乎阆苑走出的仙君,又似公正无私的判官,目光稳稳地停留在朱之湄脸上,冷酷无情道:“人证已在,此事断无差错,先行下狱,下月处决。”
此话毕,庾世秋脸色微变,下月,离下月还有十多日,只怕夜长梦多,当下欲言,却被罗庄瞻眼色阻断。
朱之湄眼眸低垂,掩住了失落之色,连争辩之力都没了,浑身泄力,理当如此,他执法如山,若因一己之私放了罪人,早该受人唾骂,臭名远扬。
他是这样的温润儒雅,又大公无私,她才会念念不忘。
可是,这样聊以自慰的说辞,抚不平浪潮翻涌的心,失望伤愁越涨越多。
霍清云只骇得站立不住,正欲言说,被霍山乾厉声打断:“清云,杀人偿命,你救不了她。”
霍清云反手拉住霍山乾的手,急声道:“爹,你能救她,你救救她,爹,若不救她,你会后悔的。”
霍清云是个知礼明理之人,亭亭玉立大家闺秀,何曾有过市井妇人大哭大闹的姿态,霍山乾眉头微蹙,似乎不认识这个女儿,拉着她,带离了此地。
室内又是一静,罗庄瞻眼神示意两侧兵卫,兵卫得令,一齐出列,架住了朱之湄,将她带离大堂,走向牢狱。
走之前,罗庄瞻接收到了朱之湄的眸光,那副神色里全无面临死亡的惧怕,反而是哀戚,似是面临背叛伤痛欲绝的痛苦,她这一瞥,宛似闪电,将他击得目眩心惊。
庾世秋问了几句话,他皆敷衍回应,那日吊唁时,庾世秋便将信笺一事说得明白,摆明了是信任他,欲捉出真凶。
他一向沉得住气,无论发生何事,总稳住心绪,筹谋规划,此时此刻,他强大的心脏,竟蠢蠢欲动,放出恶意来。
“铁心,庾世秋举荐之人,陶侃,他聚敛钱财,私藏甲盾,将证据都收罗来。”
走出大堂,径过青石道,罗庄瞻压低了声音,对铁心道。
聚敛钱财,罪责有之,不危及人命,陶侃尚能保住头上乌纱帽,但私藏甲盾,数量之多,恐有谋反之嫌,必能一击即中。
举荐他的庾世秋,亦会惹祸上身,革职流放,危及性命。
铁心面有不解之色,慢慢跟在他身后,疑惑道:“眼下我们困境已解,庾府对咱们罗府造不成威胁,老爷亦说放过他们,公子何故多此一举?”
罗庄瞻觑他一眼,眸光逼视着他,声音亦是不容反驳:“我如何说,你如何做。”
铁心面有羞赧,垂头称是。
*
朱之湄又被关到那间熟悉难闻的牢狱中,一骨碌被推了进去,满心沮丧。
罗庄瞻投来的眸光,凉薄无情,那点微不足道的儿时之谊,只有她如珍似宝地搁在心底,朱之湄没劲透了,即便立时死,也觉得了解放般,浑身解脱。
尽管告诉自己不要想,心头不断闪过他那张高高在上、温恭尔雅的脸,他定下生死的言辞,皆如刀剑般千刀万剐着她。
朱之湄暗叫:京城中美女如云,他哪会记得身处穷乡僻壤、一无是处的我?他对我假以辞色,不过是他为人谦和,对谁,他都会是这样一副温和之态,他待我,同旁人不甚不同。
念及此,朱之湄又痛又伤,骤然间,墙头窜出一只拳头大、浑身漆黑的老鼠,从墙头跑向墙尾,朱之湄心头微惊,右手摸了摸身上,掏出那本书卷,发泄般,“砰”的一声砸向了老鼠。
*
月上中天,树影重叠,没有一丝风,空气亦无流通,散发着浑浊之气。
秦子骋才从宫中回来,下过马车,径至府邸,甫一跨进府,管事的便来禀报,说霍清云在客房等了大半日,茶都上了好些回,始终没回府之意。
秦子骋轻“嗯”一声,声音不冷不热,但稍迟疑地看了眼管事,脚下不停地走至书房,今日之事,毫无例外地传入他的耳中,霍清云此来,只能是为朱之湄。
黄竹察言观色,忙道:“去回禀霍小姐,大人即刻到,将人请去大堂,好生伺候。”
秦子骋极迅速地处理了一桩政事,当下去了大堂。
灯烛荧煌下,香雾飘渺,霍清云僵硬地坐在圈椅上,惨白的面上,左颊高高肿了起来,泛着刺目的红,她见到来人,双眸登时一亮,霍的站了起身。
霍清云听闻他杀伐果断、处事决绝的大名,素向敬而远之,今日,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似乎能闻到他身上的凛冽血腥之气,不禁心中悚栗。
小心翼翼地抬了眸子,却被他透冰渗雪的眸光逼视得垂了头。
思及朱之湄性命垂危,她强作镇定,视线对上他严峻中正的面庞,他站在几丈远处,一身黑袍浸了巍峨峻岭上的寒,又淡定从容,不动声色,在等自己说话。
霍清云听见自己的声音急切哀求:“秦大人,深夜打扰,无奈之极,近日庾小姐的案子涉及到一人朱之湄,她是一个小姑娘,不会杀人,秦大人执法严明,从不残害忠良,请您救她。”
霍府与秦府同受皇上器重,为皇上出谋划策,冲锋陷阵,从不互相结纳,故往来不多,今日霍清云事出无奈,来到秦府,更胆大妄为提出要求。
秦子骋眼底浮现出一丝不以为然,抬眸道:“她是一个小姑娘,不会杀人,霍小姐如何担保?”
霍清云听他口气,似是识得朱之湄,更对她怀有恶意,不由心惊,慌乱之中,语无伦次道:“她…我同她相识数载,在苏州,她直率机灵,不过是放纵不羁了些,我…我可以拿命担保。”
见他不言语了,只是望着自己,神色难以琢磨,霍清云五内如焚,带了哭腔道:“牢中阴暗潮湿,寻常女子都受不住,湄儿被关数日,清减了许多,若染了病受了寒,是撑不住的。秦大人,求您大发慈悲,介入此案,定能给个公道。”
霍清云又说了数遭,秦子骋只无动于衷地站在那儿,末了,才轻描淡写说一句:“知道了。”
最后,命人送霍清云出府。
霍清云不知他这一句“知道了”是何意思,但今日已是做到极限,总不能赖着不走,悲哀地想着,若他伸出援手,湄儿自然无事,若他见死不救,她要另寻他法,总之,绝不能见湄儿死。
秦子骋站立堂中,烛影摇晃,落在他硬朗的脸上,半明半暗,映出眉间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