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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吊唁·上 冤家路窄, ...

  •   月色汹涌,朱之湄和衣躺在榻上,被褥之上,她十指细长,握着书册,书册带来的欣慰,比不过庾岭存在所带的灾难。
      她忧心萦怀,难以自遣。

      翌日,朱之湄如往常般同霍清云闲叙,生生挨到了夜色来临时。

      她无可奈何,想着以情动人,同庾岭诉说自己与罗庄瞻的总角之谊,让她明白她是一个替代品,进而知难而退,再不然,便假借罗庄瞻的名义,知道了她落发之事,这事不太光彩,足以令她羞愧无地。
      总之,今夜,必让她死心。

      走出院子,绕过一座假山,沿着青石甬道往前时,忽见柳树簇拥着一个四角亭子,亭里二人对坐,桌上白玉盏,青瓷杯。

      一人墨青华服,一人淡粉纱衫,正是霍清云与霍山乾,身侧并无侍婢。

      这条道较偏,景色却秀丽,朱之湄一愣,当下止步,正要换道而行时,忽听得霍山乾厚重的一句话传来:
      「你娘钟爱清幽之境,我与你娘初见时,有这般青绿的湖,长条的垂柳,她流连不去,我途径此地,最好的相遇莫过于此。」

      话音低沉,如巨石高山挡住了朱之湄的路,她不知不觉地倚靠山壁,清晖落在她脚边,狂舞的柳影笼罩着她,脸上一片落寞。

      「旷岭赴遥波,清云响疏木,娘为我取名‘清云’,是念着与爹的秋时之欢,她欲与爹厮守,你却心念权势。」
      霍清云声音干涩,丝线般伸延开去,钻进朱之湄之耳,她浑身被无形的力量阻住,且如重锤击进她心底,险些站立不稳。

      「清云,旧事不提,爹会好好补偿你,为你寻得如意郎君,余生无忧。」
      ……

      朱之湄听得入神,心中空落落的,霎时间竟忘了此行为何,悄立半晌,踱着步子径向东南门而去。

      夜虽深了,但院落厢房四方皆有低言轻语声,轰去倦意,朱之湄左右晃头,心中思绪如云烟飘散,顺了青石路走向偏门,引开小厮,奔了出去。

      眼见玉轮爬上中天,星月光辉璀璨,朱之湄只道糟之极矣,二更已过,庾岭见不到人,不会一走了之罢?

      三步一走,五步一跑,朱之湄到了扶柳亭,亭子坐落在朱墙绿影中,墙内花香满庭,月色满地,如临仙境。

      距亭四五丈远,汉白玉石堆砌围着一湖,朱之湄匆匆一观全景,而后一瞬不瞬盯着扶柳亭瞧,亭中影无踪寂,哪有人呢。
      月上中天,已至三更,朱之湄嘀咕着跨石上阶,坐在石凳上,自怨自叹道:“我来得晚,她定走了。”

      朱之湄支颐而坐,眼望明月,面庞小巧白皙,杏眼里却笼着说不尽的愁眠,独坐片刻,冷风袭体,她打了个哆嗦,败兴而归。

      回到府中,朱之湄一骨碌睡倒,直至第二日,她微感发热咳嗽,多躺了半日时光,出了院落时,方知城中出了大事。

      “庾小姐死了?” 朱之湄瞪大圆润的眸子,盯着对面的霍清云,一脸不可置信,心中乐不可支。
      死了好啊,可谓是斩草除根,无一丝复燃迹象了。

      霍清云一脸喟叹,面上更多是对朱之湄苍白困倦神色的关怀,对上她急切探知的态度,故恻然道:“今晨庾府发动仆从,在城中找寻庾小姐,哪知不找则已,找到人时,已是断气身亡。”
      她说到最后四字,声音渐小了,其中的同情悲悯不言而喻。

      朱之湄忍了笑,讶异之意不减更增,无辜道:“何处发现?是轻生还是遭害呢?”
      霍清云道:“庾小姐倒在扶柳亭的一棵树下,一刀致命。” 她说到此住了口,欲言又止地看着朱之湄,而后目光柔和,透着坚定,握住她手道:“湄儿,庾大人性刚气烈,定是要找出凶手,你又是个爱玩逗趣的性子,此事事关重大,你万不能掺合进来。”

      她这一死,正是朱之湄渴望之事,喜之不尽,任何哀愁难受之事,在它面前,定然灰溜溜地散去,故一口气答应了霍清云。
      霍清云陪了朱之湄在府中安分地呆了三日。

      三日之时,庾岭之事早传遍京城,各人各执一词。
      有人道庾小姐遭了天谴,既剃了发却还要婚配,天理不容。
      有人道庾小姐遭了邪祟,乌发全无,无脸活在世上,故而轻生。
      更有人道这全是嫉恨所致,她的未来夫君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好儿郎,谁不眼红?

      朱之湄听侍婢滔滔不绝的言论解闷,不时摇头皱眉。

      身后脚步声起,霍清云走进房来,看着轩窗边放着的几件纱衫,色彩纷呈,她皱了皱眉。

      “湄儿,今日庾府为庾小姐殓殡,停灵期间,前去吊唁之人就未断过,你嚷着要陪我一道去,须挑素净的衣衫穿上,妆容不可过盛。”
      霍清云站立朱之湄身后,秀眸通过铜镜注视着朱之湄。

      朱之湄听毕,当下转了身站起,面上含笑,昨日她得知霍清云代替霍府上庾府哀悼,缠磨了她半日带上自己,方征得她同意。
      朱之湄扬唇笑着,随手指了一套素白衣衫,道:“云儿,人死为大,让庾小姐安心走了,我今日就跟在你身后,不生事端。”

      霍清云温和一笑,两人依偎了几回,拾掇完整。

      二人并两个侍婢出了霍府,上过马车,曲曲折折途径三条街巷,到了庾府。
      尚未下车时,只听笙笛不绝,声音凄婉,下得车了,更见庾府门前素白灯笼高挂,两侧挂了白色帷幔。

      由小厮带了往里走,乱糟糟人来人往,走进大堂时,方见上首一阔面黑脸老头,眼角含泪,一妇人浑身缟素,疲态尽显,这二人必是庾大人庾夫人了。
      二人身前站立一人,脊背挺直,飘然若仙,这等风姿,无人能及,竟是罗庄瞻。

      庾大人上下唇蠕动着,庾夫人泪流而下,罗庄瞻定是在劝解了。

      人来人往的堂中,大半人皆着素色,朱之湄却入了迷,看着罗庄瞻的背影发痴,暗忖:老天啊,人群拥挤之处,我一眼寻到了他,而不是其他人,我们的缘分真是不浅。
      朱之湄站在一旁发怔,却不知另有一道眸光飘忽不定地扫在她身上。

      霍清云同他们见过礼,悼念几回,又细细慰问,不过白发人送黑发人,天下几人能承受,霍清云无从劝解,与朱之湄站在一侧了。

      朱之湄似鹌鹑缩在后面,她本是好奇而来,又于俗世中长大,只见四周一众禅僧晃来晃去,礼节繁复,而适才一直盯着的人,早已不见踪迹。
      朱之湄顿觉索然无味。

      眨眼四望时,忽然瞧见左首处端坐的黑袍男子,轮廓分明,眸厉似剑,好巧不巧的,眸光一射过去,便撞进他的眸子,如坠深海,登时不得呼吸。

      朱之湄腹诽:冤家路窄,秦子骋,他也来了。
      她心虚般迅疾移开了眼睛。

      “云儿,我出去转转。” 朱之湄轻扯霍清云衣袖。
      霍清云头一侧,本要回绝,但瞟到朱之湄的脸,轻薄白皙的肌肤透出胭脂般的红晕,青色血管忽隐忽现,额上甚至冒了汗珠。

      霍清云替她擦了汗,低声道:“闷坏了你,我不宜走远了,让小缇陪你出去。”
      朱之湄心志早决,哪管她说什么,快声道:“我只在附近游走,人多不便。”
      语毕,早如掣电般闪了出去。

      走出大堂,沿了月洞门往里走,经过一凉亭,亭侧一汪湖水,垂柳林立,朱之湄眉眼微敛,走到柳树下,席地而坐。

      湖面宽阔,略有微风吹得波纹如縠。
      此处人烟稀少,朱之湄自娱自乐少时,忽听得背后一阵清浅的脚步声,侧头一看来人时,朱之湄心停了一拍。

      罗庄瞻素衫清影,迎光而来,他脸上尽是温文尔雅的笑,缓步靠近,离朱之湄五步距离时,止步问道:“朱姑娘,杂事缠身,可否借此地一用,暂解烦愁。”

      话音入耳,朱之湄说不尽的舒适,只觉他的声音似风轻柔,似水滑润,他就这样靠近了自己,来到自己身边,朱之湄一时间心迷神乱,天上地下,再没有这般好事了。
      再一凝神时,朱之湄忙连声应好。

      罗庄瞻轻撩衣袂,与朱之湄并肩而坐。
      朱之湄坐在湖边,本悠闲自得的心登时提了起来,鼻中所嗅也不再是湖水之冽,而是一阵暖玉般的香。

      “朱姑娘似乎喜欢湖水。” 罗庄瞻坐下后再未瞧她,直视着湖面,半晌后说出这么一句话。

      朱之湄偏过头,大胆直接地将眸光放在他侧脸上,盈盈道:“你不觉得我们与水有缘吗?”
      说着话,朱之湄转开头,凝望泛了光的水面,单手支颐,带着畅意与欣悦吟道:“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声音一反往常,带了轻柔,带了旖旎情意。

      隔了半晌,身侧并无声息,朱之湄神色滞了滞,眼眸一转,声音蒙了纱布般,带了颓丧道:“你吟过的诗,说过的话,都忘了吗?”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似乎又有期待,罗庄瞻不敢回头看她,但这样静坐不动,在朱之湄眼里,不异于漠然。
      朱之湄微一咬唇,垂头道:“你忘了,我却没忘,我来京城头一遭事,便是去了你说的文瀚楼。”
      她一向爽快,此话说出,心中一轻。

      “我没忘,之湄。” 这时,罗庄瞻看向朱之湄,并且唤出“之湄”,他当初便是如此唤的。

      罗庄瞻只想自己疯了,听到她真情实感的几句话,什么事都顾不得了,可是一旦突破心理底线,只会愈发疯狂放肆,这几句话带来的激奋压过了心底的犹疑。

      他侧过头,专注细致、情意绵绵地看着她,文瀚楼相见,他碍于情面,只匆匆一眼,回府之后,日里所思、夜里所想皆是之湄。
      他一遍遍念着之湄,每念一遍,欢悦更甚。

      朱之湄笑弯了眼睛,从腰侧掏出玉环,递到他面前,道:“你送我的玉环,我好生保存着,这玉环,用处真不小。”

      她仰着小脸说话,灿金的光铺洒在她明媚的脸上,活色生香的神色,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罗庄瞻沉醉其中时,方听铁心唤了一声。

      铁心匆匆赶来。罗庄瞻顺势起身,朝他走近。
      朱之湄循声看去,瞧见铁心,心中一个咯噔,他是当日来狱中相救之人。

      原来,罗庄瞻要救自己。

      想到此节,不由自主地又看向那抹飘逸颀长的身影。

      罗庄瞻见铁心神色难看,不明其意,敛了敛神,对朱之湄道:“之湄,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朱之湄心中不舍,只得颔首。

      待他二人走远,朱之湄拍拍衣衫起身,沿湖岸走了数步,踏着浅草,迎着微风,湖边建有些许厢房,尽头无甚新鲜,正欲转身时,忽听得左首传来一阵惊慌指责声。

      “是你,你害了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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